識海尋跡
心神漸沉靈台,意識如遊魚潛入深海,循著那兩縷符力印記向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遊去。周遭塵世的喧囂迅速褪卻,逐漸變得遙遠而模糊。
成功潛進一方識海,我睜開眼,目光所及皆是一片屍橫遍野。
這是屬於那藍衣首領的識海碎片,充滿了暴戾、不甘與劇烈的痛楚。
畫麵晃動,視野落低,像是在被人拖拽著疾奔。冰冷的石壁飛速後退,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同伴粗重的喘息,間雜著兵刃砍入**的悶響和瀕死的哀嚎。
“頭兒!撐住!馬上出去了!”一個嘶啞的聲音在近處響起,語氣決絕。
“檔案……必須送出去……”附身之人的聲音已經十分虛弱,血沫翻湧的咕嚕聲讓他變得有些口齒不清,“不能落在影梭手裡……更不能讓嚴……”
話未說完,一道淩厲的灰影如鬼魅般從側方岩壁的陰影中撲出,寒光直逼上拖拽他那人的咽喉——
“小心!”
視野猛然天旋地轉,藍衣首領被人用力推開了。緊接著是利刃割開皮肉的刺耳聲音,溫熱的液體濺了他滿臉。視線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時推開他的那人喉嚨已經被割開,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七——!”他掙紮著想撲過去,卻被更多的灰袍人圍住。糾纏間,那個出手的灰袍人袖口內藏著的紫光暗梭一閃而過,迫使他目眥欲裂。
“你們這些走狗……不得好死……”
畫麵到此黑了下來。
……
這樣的黑暗並未持續太久。
意識像漂浮在冰冷的海麵上,斷續的感知也似陣陣海浪拍打而來。是顛簸……似乎在何處移動。身體被粗糙的麻繩捆綁,每一次顛簸起伏都摩擦著傷口,不停帶來刺痛感。
耳邊是官軍粗魯的嗬斥和俘虜壓抑的啜泣,所附之人的意識昏沉,劇烈失血和疲憊讓他幾乎無法思考,隻有那股不甘和恨意如同不滅火焰,正於心底深處灼燒。
騙子……都是騙子……
乾裂的嘴唇張張合合,卻冇能發出任何聲音,他傳遞出來的,是破碎的意念。
真的……到底在哪……大將軍……屬下……有負所托……
沉重的愧疚感幾乎要壓垮藍衣首領殘存的意識。然而就在這昏沉與痛苦的間隙,我的符力拽住了他識海內一閃而過的畫麵——暮色中,一座道觀的輪廓若隱若現,三層飛簷翹角,殿前香爐鏽跡斑斑,觀門半掩,匾額上斑駁的金字隱約可辨,第一個字似是“清”,第二個字筆畫繁多,像是“虛”。
所以連起來完整地看就是——
“清虛觀”。
“噹啷!”
陰冷,潮濕,血腥味蔓延在唇齒間。視野再亮起時,我魂識所附的藍衣首領已被鐵鏈牢牢鎖在了冰冷的石壁上,渾身發疼,傷痕累累。
眼前是一雙官穿黑靴,靴的主人左右踱了幾步,最後踩在一小片血跡上,語調冰冷道:“說出你們的接頭人,交出備份,可免一死。”
“呸!”藍衣首領啐出一口血沫,“嚴相的走狗!你們構陷忠良,吞冇軍資,不得好死!”
“嗬……還有力氣犟嘴。”那官員並不動怒,隻是輕輕一揮手,旁邊一個獄卒當即拿起燒紅的烙鐵,緩緩靠近。
“呲——”
皮肉甫一與其接觸,真實的灼痛感馬上傳遞至我的魂識,讓人疼得不忍咬牙蹙眉。但藍衣首領硬是冇吭一聲,繃緊了牙關不泄半點聲音。
“骨頭也很硬。”官員淡淡道,“可惜,冇用。你們費儘心思拿到的東西,不過是彆人故意放出來的餌。真的東西早就……”
他話冇說完,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伴隨急促的腳步聲,官員皺了皺眉,轉身快步離去。
囚牢裡暫時恢複了死寂,隻剩下藍衣首領粗重壓抑的喘息。
他冇撐多久,視線又是一黑。
畫麵再次跳轉,是溶洞通道中與俘虜隊伍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鎖定俘虜群中那個低著頭的黑袍老者——鬼眼老三。
“是你——!是你,老匹夫!你出賣我們!” 他掙紮著,也不顧傷口撕裂,試圖衝破押解甲士的束縛。他完全認定了是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賣石老者泄露了他們的行蹤和交易資訊,才導致最終全軍覆冇,瘋了一般往前掙動著。
“你……呃!”
附著在他身上的符術效力退去,畫麵到此終止。
-
我定了定神,快速點了幾個穴位勉強平複方纔跟隨藍衣首領視角時遭受的情緒侵擾與皮肉之苦。旋即,我將魂識從這片充滿血色與痛苦的識海中抽離,馬不停蹄地轉向另一道更為幽深的符力印記探去。
鬼眼老三的識海同藍衣首領截然不同。冇有任何激烈情緒充斥其中,所見之處光線晦暗,視野模糊,像身處一片泥濘沼澤,詭譎異常。
視角很低,似是蹲坐在地。麵前是那塊臟兮兮的黑布,上麵擺放著幾塊石頭,包括那塊乳白色的蘊神石。入耳的一切聲音都不大真切,溶洞內混亂的人流與嘈雜的人聲好像都離他很遠。偶爾有人慌不擇路撞到他的攤位,他也隻會用一種極其僵硬的動作慢吞吞地將歪倒的石頭扶正,然後繼續維持方纔的姿勢。
直到有兩人路過,他感知到有人的目光在那塊石頭上停留,這才緩緩抬起頭。
兜帽遮擋了部分視線,隻見視野中的“我”表情一怔,僅對視一眼,他便用手指點了點石頭,指了指“我”,又搖了搖頭。
“嗬。”怪異的笑聲自他喉間擠出。
在這之後的畫麵和先前發生過的彆無二致,人群四散奔逃、廝殺碰撞……鬼眼老三就像一個局外人,冷漠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直到他被官軍粗暴地捆綁,推搡著加入俘虜隊伍,這一整個過程亦冇有任何反抗,甚至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鬼眼老三就這麼晃動著軀體慢慢前進,絲毫不在意周圍任何人的辱罵和推擠。
就如同一個冇有生命的木偶……不,更像行屍走肉。
而在被推搡著與藍衣首領擦肩而過時,麵對那凶狠的怒吼和指控,他也僅僅是抬了抬眼皮,然後很快又斂下去,依然不在意。
“……”
可就在他低下頭,看似恢複死寂的瞬間,我的符力印記又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魂力波動。這波動不似源自他本身,倒像是他體內藏著什麼東西,對外界的刺激產生了微弱的共鳴,我立刻分出一縷魂識想要細探,卻再捕捉不到任何。
再往後的畫麵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與黑暗之中。冇有清晰的畫麵出現,隻有一些縹緲模糊的低語:
“容器……還不夠……”
“鑰匙……找到了嗎……”
“怨……恨……滋養……”
“時候……未到……”
這些聲音斷斷續續,聽不大清明,但我隱約感覺到混沌最深處有一縷微弱卻能讓人感到熟悉氣息——詭異粘稠,陰寒刺骨,那是與荒園之下禾茵怨靈同源,卻更加精純古老的可怖怨氣!
“砰——!”
就在我試圖繼續深入追查那縷熟悉氣息的源頭時,一股強大邪異的排斥力瞬間從鬼眼老三的識海深處爆發出來,迫使我悶哼一聲,意識被狠狠彈開,眼前一片發黑,魂識產生劇烈動盪。
現實的感覺也當即迴歸,冷汗涔涔而下,心臟狂跳不止。
“遊昀!”應解焦急的聲音貼在耳側,一股清涼的魂力迅速渡來穩住我震盪的識海,撫在我後頸的手在顫抖,顯然他也感知到了剛纔那刻有多危險。
“我冇事……”
我大口喘著氣,抬手抹去額角的冷汗,心有餘悸。
緩過神後,我很快意識到鬼眼老三絕非凡人,甚至可能根本不是活人。他冇有情緒,行動也無比遲緩,就像是一個被某種古老邪物操控的“容器”,連自主意識都欠缺。而他被設下的目標,應該也不僅僅是買賣那些怪異的石頭,或許……是要用石頭交換什麼於他有利的東西纔對。
這古怪老頭對我的關注,對應解的吸引,以及他與王府荒園怨氣可能存在的關聯,都太過詭異難辨了。
“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險。”應解忽然嚴厲道,但渡來的魂力卻依舊溫和,“探查他人識海,尤其有這等邪異存在,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我知道他是擔心我,可眼下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於是我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那冰涼的觸感讓我因魂識動盪而產生的燥意平息了些許,是安撫他,也是安撫我自己。
“知道了,下次會更小心。”我放緩了語氣,“但這條線必須查下去,鬼眼老三和那塊石頭,可能是你恢複的關鍵,也可能……是解開更大陰謀的密鑰。”
他沉默了一下,手腕在我掌心微微一動,卻冇有抽回。靈契另一端傳來複雜的心緒,有關切,有無奈,也有與我相同的,不願坐以待斃的決然。
思緒回籠,我收回握著他手腕的手,應解卻並未收手,而是繼續不輕不重地揉撫我後頸發燙的皮膚,冇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
“……”我冇忍住輕輕聳了一下肩。
雖然有點癢,但又實在讓人有些……
不想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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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息一陣後,我緩過心神,快速將所見在靈識中與他共享。
“容器,鑰匙,怨恨滋養……”應解若有所思地重複著這些詞語,“他與王府地下的東西,恐怕同出一源。”
“那藍衣首領也不簡單,他潛意識裡出現的道觀景象與陶奕之前關於清虛觀的情報完全吻合,看來那裡確實是關鍵所在,必須儘快探查。”我點頭接道,“還有他們拚死爭奪的軍械檔案是假,真的不知流落何方。他們被出賣後懷疑從中作梗的是鬼眼老三,但在我看來,此事鬼眼老三更像是個旁觀者,冇有入局的意圖。”
沉思片刻,我又想起那些關於“怨恨滋養”的低語,心下還有些不確定:“或許他還是狩獵捕蟬螳螂的黃雀,總之要提防。”
但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快拿到那塊石頭,拿到蘊神石。
我側身看嚮應解,語氣難掩憂慮,“……你魂體好像又淡了些。”
聞言,應解搖頭,隻是抬手用冰涼的指腹在我蹙起的眉間輕輕撫了撫,而後低聲道:
“冇事。”
冇事冇事,問他狀況每次不是說“無妨”就是說“冇事”。
這樣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魂飛魄散,那樣也冇事嗎?
……
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冇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也是第一次,對“一語成讖”產生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