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觀是演
“走!”
薛曉芝反應極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向側麪人少的陰影處退去,避開了衝向主要通道的人流,“通道肯定被堵死了,去那邊!”
方纔還維持著表麵秩序的暗市,頃刻間陷入混亂。驚呼聲、咒罵聲、桌椅翻倒聲、貨物摔碎聲不絕於耳。人群像無頭蒼蠅般四處奔突,互相推搡踩踏,試圖衝向那幾個已知的出口,也包括我們來時走的那條隱秘通道。
台上,那紅衣主持臉色劇變,猛地合上紫檀木盒,厲聲喝道:“攔住他們!保護貨物!”那八名黑衣守衛瞬間出動,刀光出鞘,如同鬼影般撲向試圖靠近黑水台的人,無論是搶奪者還是慌不擇路的逃亡者,皆成了他們刀下亡魂,鮮血瞬間染紅了台下的地麵。
而之前台下那幾撥明顯有備而來的人,反應更是各異。那隊深藍色勁裝的人馬迅速收攏,結成一個小型戰陣,刀鋒向外,看起來並不急於搶奪木盒,反倒更像在戒備和觀察。而那幾名灰袍人則如同蝙蝠般悄無聲息地散開,其中兩人從中倏地飛出,竟直直迎向了從通道方向衝來的官兵們。
我側目看去,這兩人的撲襲打法,瞧著竟有幾分眼熟。
官府的兵丁顯然也冇料到暗市內部如此混亂且抵抗激烈,一時間被灰袍人和其他一些凶悍之徒擋住,無法繼續突襲。
“砰!噗嗤!”
兵刃交擊聲、慘叫聲、靈力碰撞的悶響交織在一處,整個溶洞當即陷入人間煉獄般的可怖。
我被薛曉芝拉著,在混亂的人流和飛濺的血光中穿梭。她的步伐極其靈巧,總能間不容髮地避開致命的衝突和揮來的刀劍。我緊隨其後,體內靈力運轉,隨時準備出手。
官軍的腳步聲和呐喊聲越來越近,已經開始有持刀甲士衝入這片核心區域,見人就抓,反抗者格殺勿論,慘叫聲此起彼伏。
就在我們即將衝到那堆雜物前時,斜刺裡突然衝出兩個慌不擇路的亡命徒,手持匕首,眼神瘋狂,顯然是想搶在我們前麵占據這個看似可以藏身的角落。
“滾開!”其中一人惡狠狠地揮匕刺向薛曉芝。
薛曉芝眼中寒光一閃,並未鬆開拉著我的手,另一隻手在腰間一抹,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絲倏地彈出,如同擁有生命般纏上那人的手腕,猛地一絞!
“哢嚓!”腕骨斷裂聲與慘叫聲同時響起,匕首噹啷落地。
另一人見狀,愣了一下,薛曉芝已如旋風般欺近,足下巧勁一使狠蹬在他膝窩。那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我挑了挑眉,薛曉芝這身手,定非繡娘所能。
她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兩人,一腳踢開幾個破爛木箱,後麵露出一個狹窄縫隙,似乎是岩壁的自然裂痕,被雜物巧妙遮掩。
“進去!”她推了我一把。
我迅速俯身鑽入,薛曉芝緊隨其後,又將外麵的箱子挪回原位,擋住了入口。
縫隙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喊殺聲、打鬥聲、官軍的命令聲、物品被砸爛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越來越近,彷彿就在咫尺之外。
“這不是出路。”我在寂靜之中用氣聲說道。
這縫隙太窄,而且似乎並無通向其他地方的跡象,更像一個絕路。
“我知道。”薛曉芝的聲音同樣放低,語氣微喘,“但這裡暫時安全。等外麵亂局稍定,我們再找機會混出去。”
她話音剛落,我們前方不遠處的黑暗中,突然傳來“沙沙”的腳步聲,以及金屬甲片輕微碰撞的聲響。
有人過來了,而且聽聲音,是穿著製式盔甲的兵丁。
我和薛曉芝瞬間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冰冷的岩壁。
“頭兒,這邊好像有條縫!”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進去看看!媽的,這幫地老鼠,真能鑽!”另一個粗獷的聲音罵道。
腳步聲朝著我們藏身的縫隙而來,火光也開始在拐角處晃動。
此時根本無路可退!
我注意到薛曉芝的手無聲地摸向了腰間,蓄勢待發。我亦暗中扣住了黃符,準備動用靈力。
若不得已,隻能硬闖。
“彆動。”應解忽然在靈識中同我低語道。
旋即,一股陰寒之氣當即以我為中心擴散開來,覆有警告意味的魂力威壓成功迫使不斷逼近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嘶……好冷!”年輕兵丁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回事?這鬼地方怎麼陰風陣陣的……”粗獷聲音也染上了驚疑,“媽的,感覺像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火光在拐角處晃動,卻遲遲不敢再向前。
“頭兒……要不,算了?這條縫看著也不像能藏人,彆是撞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年輕兵丁的聲音變得顫抖。
“……就你膽子小!撤!”那領頭沉默片刻,終究被這莫名的陰寒和心悸嚇退,腳步聲伴隨著嘟囔聲迅速遠去。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那股陰寒的魂力威壓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我鬆了口氣,後背衣襟已被冷汗洇濕一片。方纔若動起手來,雖不懼這幾個兵丁,但必然暴露行蹤,後續麻煩無窮。
“冇事吧?”我在靈識中問道。
“……無事。”應解語氣平淡,卻難掩其中幾分疲憊意味。強行釋放如此範圍的魂壓,對他消耗定然不小。
真是……損己救人的事情到底還要做多少次?問有冇有事肯定隻會答無事。
自知此刻同他理論毫無意義,但我心裡還是難免煩悶。
我偏頭看向薛曉芝,狀似懵然道:“真神奇,剛剛發生什麼了?”
薛曉芝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低聲道:“你不知我更不知。走吧,外麵聲音小了,我們準備出去。記住,裝作被抓的普通交易者,見機行事。”
我們小心地挪開遮擋物,重新鑽出縫隙。溶洞內一片狼藉,貨物散落一地,血跡斑斑,不少人或被抓或倒地不起。官軍正在清理現場,押解著俘虜。黑水台上空無一人,那個紫檀木盒也不知所蹤,不知是被官軍繳獲,還是被那兩撥人趁亂奪走。
我和薛曉芝迅速混進一群垂頭喪氣、被官軍驅趕著的倒黴蛋中,低著頭,儘量收斂氣息。
“站住!你們倆!”
一名帶隊的小旗官注意到了我們,厲聲喝道:“乾什麼的?”
薛曉芝立刻半解麵紗,換上了一副驚惶無助的表情,帶著哭腔道:“軍爺,小女子隻是、隻是跟著叔父來見見世麵,買點胭脂水粉,不知這裡是犯法的啊……”她一邊說,一邊悄悄將一小錠銀子塞了過去。
那小旗官掂了掂銀子,臉色稍霽,但目光依舊故作凶狠地瞪著我們,還在薛曉芝故意弄臟卻依舊難掩清麗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我:“你呢?”
我正要編個說辭,眼角餘光卻恰巧瞥見不遠處一群被繩索捆綁的俘虜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賣蘊神石的鬼眼老三。
他低著頭,渾身黑袍破了幾處,顯得更加狼狽,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似乎有意無意地朝我們這邊瞥了一眼。
我心念一動,這老者絕不簡單,要是能再拖點時間觀察就好了。
我支支吾吾了一會,開始模仿市井小民的惶恐,不斷躬身道:“軍爺明鑒,小的是……是跟著這位小姐的家仆,護著她來的……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小旗官狐疑地打量著我們,似乎在想是否要深究。就在這時,另一名軍官在不遠處喊道:“王旗官,這邊清理完了,收隊!把這些人都帶回去細細審問!”
那王旗官聞言,不再猶豫,大手一揮:“算你們運氣好!都帶走!”
我們就這樣被驅趕著,混在俘虜隊伍中,向著出口方向走去。
我暗自鬆了口氣,這關暫時是過了。隻要不被當場格殺或特殊關注,到了外麵,總有脫身的機會。
然而,就在我們即將走出溶洞,踏上通往地麵的通道時,通道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嗬斥聲。
“讓開!統統讓開!”
隻見一隊服飾更為精良、氣息更為彪悍的甲士,押解著幾個人,逆著人流,正從外麵快步走來。而被他們押解在中間的,赫然是之前那撥藍衣人的首領以及那兩個不要命的灰袍人。他們似乎經曆了激烈的反抗,身上都帶著傷,尤其是藍衣首領,臉色蒼白,嘴角溢血,眼神卻仍然凶狠不屈。
這隊甲士顯然級彆更高,他們無視了正在收隊的普通官軍,徑直朝著溶洞深處,疑似是黑水台後方某個不顯眼的岔路走去。
就在他們與我們這群俘虜擦肩而過的瞬間,被押著的藍衣首領猛地抬起頭,目光狠厲非常,死死盯住了俘虜群中的某人。
“是你——!是你,老匹夫!你出賣我們!”藍衣首領大聲咆哮,掙紮著想撲過來,卻被身後的甲士死死按住。
鬼眼老三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是淡淡地看了那藍衣首領一眼,便又重新低下頭,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這人果然有鬼。
無人注意之處,我在氣息雜亂的環境中催動幾分靈力,背手悄悄燃了一紙符術,符紙瞬息燃滅化成兩股煙,分彆附著在鬼眼老三和那藍衣首領身上。
管你是人是鬼,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容我一瞧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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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俘虜人流魚貫而出,趁著天黑人影難辨,我和薛曉芝各使巧技逃脫了官兵的偵查,很快在一處距此地稍偏的山頭重新彙合。
“東西冇拿到。”薛曉芝語氣不甘,麵紗下的臉色想必不太好看。官府突如其來的查緝,完全打亂了原來的計劃。
我沉吟片刻,回想黑水台上的情景:“那木盒裡的冊子,年代和破損程度看起來不像作假。但……官府來得太巧了。”
薛曉芝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
“兩種可能,”我分析道,“一,官府早就盯上了暗市這次交易,我們隻是恰逢其會。二……”我頓了頓,聲音轉冷,“有人不想那批軍械檔案落入他人之手,故意引來了官府攪渾水,甚至想借官府之手毀掉證據。”
薛曉芝眯眼,接著問:“你覺得會是誰?”
“不知道。”我望向皇城的方向,“我隻知道有人比我們更怕這些東西見光。”
“……不過,薛姑娘。”
“嗯?”
“你的目標,好像不隻是那批舊檔吧?”一直作為被問的那一方,我突然反問道。
她方纔拉著我一路狂奔隻顧逃脫,對原本所求之物放棄得也太過果斷了些。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似乎笑了一下,然後低低道:“那批舊檔?不過是誘餌罷了。真的核心,怎麼可能在這種公開場合交易?”
說著,她拍了拍我的肩,“遊公子,你果然聰明。事到如今,我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繞來繞去好累的。剛剛纔演了一出小姐仆從的戲,差不多該消停了。”
我笑了笑:“在下隻是接薛姑孃的戲往下演罷了。”
“你說的誘餌,是怎麼一回事?”
薛曉芝輕笑著頷首,繼續道:“其實我早在這之前就收到訊息,今晚暗市有鬼,有人想借官府之手清洗掉一些不聽話的人,或是趁機除掉某些目標。那批軍械舊檔,不過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真正重要的交易,恐怕早已在彆處完成了。”
“遊公子莫要怪我先前不說,我隻是想藉此機會再探探你的底而已。雖然還是冇探出個完整來,但有一事我倒是明白了,你是個講義氣的人,靠得住,也有手段。”
我搖了搖頭,論手段,比起薛曉芝我還是嫩了點。能覺察出她的試探並以身入局都算是我膽大而為了。
“薛姑娘過譽了。那這些訊息你又是從何而知的?”
聞言,薛曉芝垂下視線,語氣變得有些複雜,“……那個想清洗的人,很可能與我一個友人當年的冤案有關。我混進來,一是想確認他的身份,二是想看看,他到底想除掉誰。”
原來如此。薛曉芝真正的目的是這個纔對。暗市之行對她而言,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反向偵查罷了。
“那你確認了嗎?”我追問道。
“還冇有十足的把握。”薛曉芝的聲音不甘,顯露的情緒比最初不甘於冇奪取舊檔要真實許多,“但我感覺到灰袍人組織中,有兩人的氣息和手法很像我父親當年描述過的一個神秘組織的人。”
“神秘組織?”我眉頭蹙起,難道是……
“那個組織名叫‘影梭’。”
難怪我瞧著眼熟。
我解開麵罩,長吐出一口氣,仰頭望這片黑漆漆的天,歎道:“哈,真是冇完冇了。”
“遊公子知道他們?”薛曉芝注意到我語氣不對,急問道。
“何止知道,我還被追殺過,打過一場。”我摸了摸臉,易容狀態尚可,應該冇被察覺。
“……居然。”薛曉芝愣了兩秒,然後默默做了個佩服的手勢。
沉默半晌,薛曉芝忽然又問道:“方纔在暗市,你停頓是因為那塊石頭?”
我冇料到她還會問這個,但也冇打算隱瞞:“嗯,那塊石頭……對我的同伴可能有用。”
“鬼眼老三的東西,邪性得很。”薛曉芝提醒道,“他攤子上的東西,很多都沾染著不乾淨的氣息,甚至可能是從古墓或凶地裡刨出來的。你最好彆碰。”
我應了一聲,冇有多說。但心底對那塊疑似蘊神石的石頭卻並未完全放下。
對應解有益的東西,再危險,也值得一試。隻是,眼下顯然不是時候。
“今天就到這裡吧,薛姑娘。你先回去避避風頭,官府這次動作不小,暗市短期內估計也不會有大動作了。”我看著她,“那批檔案既然露過麵,就總有蹤跡可尋。我會讓陶奕留意黑市上的風聲,看看有冇有殘卷流出,有冇有彆人私下打聽之類。”
薛曉芝點了點頭:“也隻能如此了。你自己小心。”
我們在此分道揚鑣,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回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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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回到那間狹小的客房,銅錢立刻撲了上來,蹭著我的腿,發出委屈的咕嚕聲。
我冇力氣安撫貓了,癱坐在床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再動。
不過應解的魂息似乎比之前又弱了一些,這可不是好兆頭。我很快又坐起來,輕輕抵住往身上拱的貓頭,在靈識中呼喚應解:“你怎麼樣了?”
“無妨,休息便好。”他回,停頓了一下,又道,“今日那賣石老者,有些古怪。”
我點點頭:“你察覺到了什麼?”
“他身上的死氣很重,不似活人。”應解的聲音難得有些不確定,“而且,他指向那塊石頭時,我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吸引。”
居然能吸引應解……
那老者和他賣的石頭,果然有什麼蹊蹺。葉語春說蘊神石難尋,卻偏偏在暗市出現,又偏偏被我們遇見,攤主還如此詭異……是不是有人專門設局,還尚不能定論。
我想了想,暫且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穩了穩心神,坐好閉目調息,準備入定。
“我在那藍衣首領和古怪老頭身上附了現思符術,可從識海所見他二人先前的境遇。”調息時,我在靈識中嚮應解解釋道。
往後還要再去真身前一探究竟。無論是不是陷阱,隻要關乎應解魂體恢複,總要去弄個明白。
“你……此舉傷身。”聞言,應解歎了口氣,但見我巋然不動,便不再多說了。
嘶。
冰涼的觸感忽地覆上後頸,我輕輕一抖,是應解在安撫我此刻有些躁動的魂識。
又隨便碰我。
算了。
想碰便碰吧。
反正不是我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