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暗市
接下來的兩日,我大多時候足不出戶,隻待在客棧狹小的房間裡,一邊調息恢複耗損的魂力與元氣,一邊反覆推演暗市之行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
葉語春給的靈丹妙藥效果顯著,配合自身修煉,狀態恢複得比預期要快。隻是魂識深處那經曆交融衝擊後的疲憊感,仍需時間慢慢平複。
應解的狀態也穩定了許多。那日經過我的努力梳理,雖未根除隱患,但確實將最躁動的那部分怨戾暫時安撫了下去。隻是,他變得比以往更沉默,我們之間那種通過靈契建立的連接似也變得更加清晰和……微妙,彷彿無需言語,便能隱約感知到對方的情緒波動一般。
“還在想暗市的事?”他的聲音在靈識中響起,打斷了我的沉思。
窗外已近黃昏,恰逢約定出發前的最後一個傍晚。
“嗯。”我應了一聲,提筆在本次前往之處模糊的地形圖上勾畫,“葉語春說得對,那裡規矩重,風險大。我們不僅要做看客,還得想辦法在那些老狐狸眼皮底下拿到想要的東西,全身而退。” 我頓了頓,“而且我總覺得,薛曉芝的目的,未必僅僅是她所說的‘看戲’那麼簡單。”
我抬手再度翻閱葉語春送來的那幾卷關於暗市和京城各方勢力糾葛的密錄。這些不隻有官麵文章,還有不少來自包打聽一脈收集的零碎資訊。拚湊起來,卻能勾勒出光鮮帝都之下,那龐大而幽暗的陰影脈絡。
暗市,如今主要被三股勢力把控:有以“財”著稱的“金蟾堂”,據說與江南豪商乃至戶部某些官員關係匪淺,專司洗錢和珍奇異物交易;有以“信”立身的“聽風閣”,背景成謎,主買賣訊息,據說隻要出價高,皇帝昨夜翻牌哪宮妃子這樣的訊息都能套來;還有最為神秘的一脈,被稱為“幽冥道”,行事詭譎,手段狠辣,掌控著最見不得光的“濕貨”買賣——包括人命。
而近年與清虛觀往來密切、吸納黑錢的,據葉語春判斷,極可能是金蟾堂,但幽冥道似乎也插了一腳,其中關係複雜,難下定論。
至於薛曉芝,密錄中對她的描述極少,隻隱約提及她經營的錦瑟坊似與聽風閣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且她本人精通機關巧術,曾為某些勢力製作過極其精密的保密機關或暗器。這雖然解釋了她為何能輕易打開禾茵的金屬盒,但也讓她提出暗市之行的動機,變得更為莫測。
她究竟是為自己查案,還是代表哪方勢力在謀劃什麼?
“她有所隱瞞,意料之中。”應解道,“但眼下,目標一致便可。”
“嗯。”我點了點頭,起身準備夜行。
在這京城暗流之中,誰又不是在利用與被利用間尋求平衡與突破?
“見機行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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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將至。
我換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用特製的藥水略微改變了膚色和麪部輪廓,使其看起來粗糙黯淡了些。銅錢被我強行留在客棧,佈下防護禁製,小傢夥不滿地喵嗚抗議一陣,最終還是蜷縮在床角,一雙貓眼幽怨地看著我。
“很快就回,乖。”臨走前,我狠狠揉了幾下它毛茸茸的貓頭。
今日月光被濃雲遮蔽,光源僅來自遠處零星燈火,擾人視線不清明。和薛曉芝彙合地點是城東永樂坊附近一條早已乾涸的廢棄河道旁,此處雜草叢生,殘垣斷壁林立,我隱匿在一堵斷牆的陰影裡,靈力內斂,儘量屏息,靜靜等待。
約定的時間剛到,另一道纖細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從不遠處一個坍塌的拱橋洞下鑽出。
薛曉芝也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裙,臉上蒙著同色麵紗,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她手中提著一盞造型奇特的燈籠,燈罩似是用某種黑色獸皮製成,光線被約束在極小的範圍內,隻能照亮腳下尺許之地。
她左右看了看,並未立刻發現我。我兩指一動,輕輕彈出一粒石子,落在她身側不遠處的草叢裡。
薛曉芝立刻警覺地轉頭,目光成功尋到我藏身之處。她快步走來,低聲道:“跟我來,腳步放輕些,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未得示意,不要出聲,不要有多餘動作。”
我點頭表示明白。
她不再多言,轉身引路,不走那些看似是路的殘破街道,反是徑直走向河道旁一處被茂密藤蔓完全覆蓋的岩壁。隻見她伸出戴著薄皮手套的手,在藤蔓某處狀似隨意地撥弄了幾下,又輕輕叩擊了數下岩壁。
“哢噠。”
一聲機括轉動聲響起,那看似堅實的岩壁,當即緩緩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薛曉芝毫不猶豫地閃身而入,我緊隨其後。
剛一進入,身後的石門便悄無聲息地合攏,嚴絲合縫,不露半點風聲。眼前是一條僅靠牆壁上零星鑲嵌的綠磷光石照亮的狹窄通道。內裡空氣潮濕陰冷,台階陡峭濕滑,行走時腳下不時會踩到不知名的黏液,令人心生不適。
通道蜿蜒向下,通往地底深處,除了我們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四週一片死寂。我抬眸觀察一陣,不便動用靈覺探知,隻得用五感警惕,暫未察出異樣。
行了好一陣,前方隱約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如隔了壁障一般,入耳模糊不清,通道也隨之開始變得寬闊,兩側出現了幾個岔路,但薛曉芝目標明確,毫不停留。
終於,我們走到了通道的儘頭。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似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穹頂高懸,無數鐘乳石垂下。其間被人工簡單改造過,中央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周圍依著岩壁搭建著高低錯落的簡陋平台和棚屋,形成了一圈圈看台和攤位。
這裡,便是暗市。
與我想象中鬼祟隱秘的交易不同,此處人頭攢動,竟有數百人之多。隻是所有人都如同我們一般,穿著深色或不起眼的衣物,大部分人都戴著麵具或麵紗,遮掩著容貌。交談聲、討價還價聲、偶爾響起的短促笑聲,都被刻意壓低了音量,形成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噪音。
此處的主要光源同先前地道壁上的一致,是數個嵌在牆內的磷光石簇成一片片作照明物。光線幽綠慘淡,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如同群魔亂舞。除此之外,一些攤位前掛著些樣式古怪的燈籠,照亮著他們展示的“貨物”——諸如沾著泥土的青銅器,顏色詭異的瓶瓶罐罐,殘破的卷軸,甚至還有一些被黑布籠罩、其中有不斷蠕動的活物籠子……
我抿唇移開視線,饒是見多識廣也看不得太多噁心人的東西。
“跟緊我。”
薛曉芝的聲音細若蚊蚋,不仔細根本聽不見她說話。她提著那盞黑皮燈籠,燈光在她腳下形成一個微弱的光圈,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驅散周圍窺探的視線。她對路徑極為熟悉,帶著我在擁擠而沉默的人流中穿行,目標明確地朝著溶洞更深處走去,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我緊跟在她身後,再抬眸謹慎向四處探尋。雖暫抑了靈覺,但僅憑五感我都能感覺到不少隱晦而強大的氣息,有武者渾厚的氣血,修士內斂的靈力,連不似活人所有、陰冷邪異的東西都存在。
能來這裡的人,絕非善類。
應解的氣息亦被我牢牢收斂在玉佩之內,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能感覺到幾道目光在我們身上停留了片刻,難掩探究之意。
“我們時間不多,”薛曉芝藉著來往人流的掩護,低聲道,“那批‘貨’的交易在子時三刻,在最裡麵的黑水台。在那之前,我們需要確認東西的真偽,並找到合適的時機奪取。”
“黑水台?”我低聲問。
“嗯,是這裡進行大宗或特殊交易的地方,有專門的公證人和守衛。”薛曉芝解釋,“規矩更嚴,也更危險。”
正說著,我們路過一個攤位。攤主是個全身裹在寬大黑袍裡的乾瘦老者,他麵前鋪著一塊臟兮兮的黑布,上麵隻零零散擺放著幾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石頭。但我的目光,卻被其中一塊內部彷彿有氤氳霧氣流動的乳白色石頭吸引住了。
這是……蘊神石?
我腳步不免一頓。想起葉語春曾向我描述過此物的形態,與眼前這塊石頭極為相似,冇想到會在這裡意外遇見。
薛曉芝察覺到我的停頓,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眉頭微蹙,低聲道:“那是‘鬼眼老三’的攤子,他專門賣些來曆不明、真假難辨的古怪石頭,十有**是騙人的。彆節外生枝。”
我心中掙紮一瞬,若此物真是蘊神石,為了應解也確有與之交易的必要。但如此難尋之物就這麼誤打誤撞讓我瞧見了,未免太過巧合……薛曉芝說得對,此刻不宜橫生枝節。
就在我猶豫的間隙,那黑袍老者似乎感應到我的注視,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雙渾濁得幾全是眼白的眼睛,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那塊乳白色的石頭,又指了指我,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一股陰寒詭譎的氣息隨之襲麵而來。
“走!”薛曉芝拉了我一把,逃出這片詭異的氛圍。
我緩住心神,剋製住內心的焦躁,收回目光後跟著她繼續向前。隻是,那老者詭異的笑容和警告般的搖頭,卻如同烙印般留在了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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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深處,人流量少了一些,但壓抑氣氛不減。
前方出現了一個由巨大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平台,高出地麵約丈許,隻有一條狹窄的石階通往上方。平台周圍,站著八名身穿統一黑色勁裝、臉覆惡鬼麵具的守衛,眼神冰冷,氣息彪悍,顯然都是好手。
此刻台上空無一人,交易尚未開始。但台下已經聚集了數十人,涇渭分明地站成幾個小圈子,彼此之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頗有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薛曉芝帶著我混在人群邊緣,找了一個既能看清檯上,又便於撤退的位置,隨後在我耳邊低語道:“就是這裡。待會兒上台展示的就是那批軍械舊檔。我們需要判斷真偽,以及思考如何得手。”
我點了點頭,凝神掃過黑水台周圍的守衛,以及台下那些明顯氣息不凡的參與者。其中一撥人,約五六個,穿著看似普通但用料講究的深藍色勁裝,站位默契,眼神銳利如鷹,氣息沉穩內斂,不像是江湖散客,倒像是行伍之人或者某個大勢力培養的好手。另一撥則更為詭異,全身籠罩在寬大的灰袍中,連麵容都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氣息陰冷,與這暗市的氛圍倒是相襯。
“看到那穿藍衣的了嗎?”薛曉芝用眼神示意,“可能是兵部或者哪位大將軍門下的人。那些灰袍的來曆不明,但很危險,儘量避開。”
我頷首,注意到溶洞內的嘈雜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黑水台上。
時辰已到。
一個穿著暗紅色錦袍、身材矮胖的中年人在一名黑衣守衛的引領下出來了,隻見他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盒,笑眯眯地走上了黑水台。
“諸位,久等了。”中年人開口,聲音洪亮,語調圓滑,“老規矩,價高者得,錢貨兩清,離台無悔。”
他打開木盒,裡麵是幾本顏色陳舊且邊緣破損的冊子。“此乃本次之重頭戲,源自北疆邊軍武庫的舊檔殘卷,內中涉及……嗬嗬,諸位都是明白人,自有判斷。”
他冇有再繼續明說,但提點的這幾個詞,已足夠引人遐想。
我察覺到身旁人呼吸一促,心下瞭然,看來就是這個冇錯了。
台下,幾撥人的眼神瞬間變得熾熱起來。
“砰!”
然而就在那紅衣主持人準備開始叫價之時,一聲巨響從我們來時的通道方向傳來,兵器交擊的銳響和幾聲短促的慘叫接踵而至。
“官府查緝!所有人不許動!”
一箇中氣十足、飽含肅殺之氣的厲喝聲破空而來,止住在場人所有動作,但也僅止住一瞬。
整個暗市,當即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