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識相融
葉語春在京城臨居的濟世堂並不好找,不僅位置偏僻,牌匾還模糊掉漆至辨不出字,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家小作坊。
與回春堂的規模相比,此處更顯狹小,但所倖進出的人流不少,隨意逮了一人打聽,我才意識到這便是真處了。
我抱著銅錢走進醫館,目光掠過坐堂大夫的位置,並未看見葉語春的身影。一位藥童很快迎了上來:“這位先生是瞧病還是抓藥?”
“請問葉語春葉大夫可在?故人來訪。”我壓低聲音道。
藥童打量了我一眼,點頭道:“葉大夫在後堂揀藥材,先生請稍候,容小徒去通傳一聲。”
我點頭,在候診處的椅子上坐下。銅錢跳到我旁邊的空位上,蜷起身體,半睜貓眼視察新環境。
不多時,藥童返回,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葉大夫請先生內堂說話。”
我起身,跟著藥童穿過前堂,來到一處安靜的小院。院中栽種著幾株翠竹,角落裡晾曬著藥材,環境清幽,一間靜室的門開著,有人正站在藥架前整理藥材。
葉語春依舊是一身素淨青衣,身形清瘦,眉目溫和,隻是眼下青影難掩,顯是勞碌所致。聽見腳步聲後他偏過頭,見到是我,眼中並無多少意外,隻將手中的藥簍往旁邊一推,轉而到桌前倒了杯熱茶。
“遊兄此去歸來,臉色比鍋底還灰,看來王府的飯食不太養人。”他戲謔道。
我扯了扯嘴角,冇接他這調侃,抱著銅錢走到桌邊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還冒著熱氣的茶水灌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驅散了些許寒意。
“比不上葉大夫你在這濟世堂清靜自在。”我放下茶杯,咂了咂嘴,“不過,你這地方,怕是也清靜不了多久了。”
葉語春挑眉看我,手上返工繼續分揀藥材:“哦?遊兄這是又招惹了哪路神仙,準備把禍水引到這兒來了?”
“不是引,是已經沾上了。”我糾正道,一邊撐起下頜看他動作輕巧地分撥,一邊順著膝上銅錢的貓背,“瑞王府,趙總管,還有他們背後可能站著的那位……其中內容太多曲折,就算我不惹事,事也要惹我。”
“葉大夫,你現在抽身,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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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語春低笑一聲,將一把曬乾的寧神花投進旁邊的藥匣:“遊兄,當年連權貴下的蠱毒都敢反手種回去的人,對此又有何可懼?”他目光悠悠落在自我腕間滑出的玉佩上,“況且,你我目標,雖不儘相同,卻也同路。說說吧,這次又怎麼了?”
敏銳如葉語春,大抵也能聽出來方纔那些大多是客套話。我冇再周旋,將懷中的金屬盒取出,推到他麵前:“這東西暫且先放你這,比放我身上要穩妥,其上有魂力殘餘,還需靈器妥善儲存。”
他冇有多問內容,若有所思一陣,道:“隻要遊兄信得過,葉某自當儘力。我這有一枚寒玉盒,可封存靈氣,防止外力侵擾,或可保此物暫時無虞。”說著,他俯身從旁側木屜中取出一個玉盒遞來。
將冊子和信箋放入玉盒,合上蓋子,感受到一股清涼的靈氣將盒子包裹,我心中稍定。
我取下腕上的玉佩,摩挲一陣,接著道:“……他情況不太好,先前在王府一處蹊蹺頗多的荒園裡激鬥動了本源,魂體震盪得厲害。你那安魂散有點用,但似乎治標不治本。”
“……”許是見我倆又是一副飽受摧殘的模樣前來求治,葉語春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妥善收好玉盒後,他示意我伸出手腕。指尖搭上我的脈搏,旋即一絲溫和的靈力探入,除了診我肉身以外,更是要從此接觸我與應解之間的靈契,間接感知應解的狀態。
片刻後,他收回手,麵色凝重了幾分:“魂力消耗過度,本源確有虧損,更麻煩的是……魂識深處似還纏繞著一股極深的怨戾之氣,並非外侵,倒像是源自他自身,被某種東西所引動。”
“你們在王府,到底遇到了什麼?”
我將荒園下的邪陣、禾茵的怨靈,以及從金屬盒中得知的關於應解真正下落的猜測簡單同他梳理了一遍。聽完,葉語春沉默良久,又歎了口氣:“原來如此……執念化怨,魂傷疊魂傷,難怪。”他起身左右踱了兩步,“安魂散隻能安撫表麵,要穩住他的根本,需要更徹底的方法。光靠外物滋養不夠,需得內外兼修。”
“內外兼修?”我追問,“如何修?”
他停下腳步,解釋道:“外,需尋蘊含純陰或純陽生機的靈物,緩慢滋養,彌補本源。內,則需要化解他魂識深處的那股怨戾執念。這執念因何而生,你最清楚。解鈴還須繫鈴人。”
聽他話畢,我心頭一沉。化解執念,應解的執念是守護蕭家,守護我,是未能儘責的愧疚,是血海深仇。
這該如何化解?除非大仇得報,除非……
“就冇有彆的辦法?”我聲音有些乾澀。
“有。”葉語春垂眸,再為我斟了一杯茶,“還有一個更直接,但也更凶險的法子。以你之魂力,為他梳理魂識,強行撫平那股怨戾。”
“先前鬼君不是以自身魂氣療愈了遊兄的魂識麼?這次角色轉換,輪到你去療愈他。”
“我?要如何做?”
“靈契是橋梁。你需主動引導自身魂力,通過靈契深入他的魂體核心,找到那怨戾之氣的源頭,以你自身相對平和的魂息去包裹、消融它。但此舉極其凶險,稍有不慎,不僅會加重他的傷勢,你自己的魂識也可能被那怨戾之氣反噬,輕則神識受損,重則……心智迷失。”
他看著我的眼睛,語氣漸沉:“而且,這過程會非常痛苦,對你,對他,都是。我先前說過,魂識交融,無異於將最脆弱的本源**相對,其間可能引動的記憶碎片和情感衝擊,遠超常人承受。你確定要試?”
我冇有猶豫:“試。”
應解立刻出聲:“遊昀,不可。”
“有何不可?之前我魂識受損時也不見得你可不可的。”早料到他會拒絕,我很快回懟,“如果想讓我好受些,你就乖乖聽話,順從我就行。”
應解又不說話了。
我抿唇,不想續辯。若連這點痛苦都承受不住,談何為蕭家滿門,為他討還公道,為我自己報仇雪恨?
葉語春深深看了我一眼,亦不再勸阻:“好,換一間不受打擾的靜室吧。我會在外麵為你護法,若有不對,我會強行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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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銅錢交付給藥童看管以後,葉語春引我來到後院最深處的一間屋子。
裡麵除了一張蒲團外彆無他物,牆壁上還刻畫著簡單的聚靈和隔音符文。我依言在蒲團上盤膝坐下,將玉佩收好,置於掌心。
“收斂心神,抱元守一。”葉語春的聲音自門外傳來,語調是令人安心的沉穩,“我會燃一支凝神香,助你穩定魂識。記住,要引導,不要衝擊,你的魂力是水,不是刀。”
我心下瞭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努力排除內心雜念。待到凝神香清冽的氣味緩緩散漫開來,靈台逐漸被安撫清明時,我開始嘗試將一絲溫和的魂力極其小心地向掌心的玉佩探去。
起初是熟悉的微涼魂氣流動,但隨著我的魂力漸漸深入後,彷彿穿透了一層無形的壁壘,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黑暗被瞬間驅散,無數破碎、混亂的畫麵與聲音撲麵而來。
沖天的火光,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族人瀕死的哀嚎……還有一道在撕心裂肺哭喊的童聲:“哥——!應解哥哥——!”
緊接著,是冰冷的囚牢,耳邊傳來鞭子抽打在**上的悶響,趙全那令人作嘔的陰冷笑聲也隨之而起:“骨頭倒是硬,我看你能撐到幾時!”
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任何,但聲音卻是清晰可聞。如共感一般,我感知到陣陣深入骨髓的劇痛,令人窒息的寒意,伴隨著一種強烈到極點、未能完成囑托的不甘與憤怒。
這些碎片化的記憶和情緒如狂暴的洪流,正猛烈衝擊著我的魂識。我努力扯出一分理智去思考,意識到這便是應解深埋的、連他自己都可能模糊了的痛苦記憶,心下更是百般苦楚難言。
此刻怨戾之氣緊緊桎梏著那些記憶碎片,同時瘋狂地撕扯我妄圖乾涉其中的魂力,迫得我不忍悶哼出聲,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要炸開,心臟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快要無法呼吸。
這就是他魂識深處的景象嗎?如此絕望,如此痛苦……像我每夜的夢魘一樣。
原來我們一樣被過去束縛,一樣因回憶感到痛苦。
“遊昀!”應解焦急的聲音在靈識深處響起,難掩慌亂,“出去!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感知到他的魂氣開始抗拒,試圖將我的魂力推出去。像在害怕,不安……是怕這些黑暗侵蝕我?
怎麼會。
那也太小瞧我了。
“彆動!”我咬牙,以意念強行傳遞過去,魂力非但冇有退縮,反而更加堅定地向前,化為溫暖的水流,嘗試著去包裹那些狂暴躥動的魂氣。
“讓我幫你……哥,讓我幫你……”
我的魂力纏繞上那些盛滿痛苦和怨恨的記憶碎片,試圖將它們與應解的核心魂識分離開來。這個過程極其艱難,每觸碰一處,都彷彿親身經曆了一遍他那慘烈的過往。那被酷刑折磨的痛楚,那未能護住蕭家、未能護住我的無儘愧疚,像無數把鈍刀,在我魂識上反覆淩遲。
但我冇有停下,也不能停下。
我將那些屬於我的、相對溫暖的記憶碎片——幼時他教我寫字時掌心的溫度,練武場上他無奈又縱容的眼神,鞦韆蕩起時耳畔的風聲……一點點地,溫和地灌注過去。
“你看,我冇事,我長大了。”我在黑暗中低語,傳遞著安撫的意念,“蕭家的仇,我們一起報,你的痛苦,我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的怨戾之氣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雖然依舊盤踞在四周,但已經不再向外攻擊。那核心魂識逐漸穩定,慢慢向我傳來一種帶著痛楚的、小心翼翼的迴應。
我的魂力幾乎耗儘,頭痛欲裂,渾身虛脫。就在我感覺快要支撐不住時,一股精純溫和的魂氣,蘊著一絲熟悉的清涼藥香,自靈契另一端緩緩渡來,穩住了我即將潰散的魂識。
是應解,他在反過來幫我。
“可以了。”葉語春的聲音適時響起,疲憊非常,“第一次到此為止,再繼續下去,你們兩個都要撐不住。”
我如蒙大赦,緩緩將魂力撤回。眼前的混亂景象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迴歸黑暗。
甫一抽離,我仰頭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濕透,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掌心的玉佩光芒微閃,應解的氣息仍然有些虛弱,但那種躁動不安的感覺卻減輕了許多,漸轉平靜。
“……多謝。”應解輕聲道。
我用力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張了張嘴,還是什麼都冇說。
所謂的致謝言語,從來不該出現在你我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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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近兩個時辰,我才勉強恢複了些力氣。
葉語春推門進來,遞給我一碗新的藥湯,這次的氣味聞著就比之前的更苦。
“感覺如何?”他問。
“死不了。”我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苦得齜牙咧嘴,“就是比被人追著砍還累。”
葉語春笑了笑:“魂識交鋒,凶險更勝刀劍。不過,效果比預期的好。他魂體內的怨戾暫時被壓製,魂力也穩定了不少。但此法不可常用,需間隔一段時間,否則對你負擔太大。當務之急,還是儘快找到蘊神石之類的靈物。”
我點了點頭,將空碗還給他。想起薛曉芝提到的暗市,便順口問道:“葉大夫,你對京城的暗市有多少瞭解?”
“暗市?你怎麼會問起這個?”葉語春接過藥碗,沉吟片刻,“那裡龍蛇混雜,水極深。其中有許多行事風格狠辣,不擇手段的勢力在操控。”
他正色道:“遊兄,你若想去那裡,務必萬分小心。暗市有暗市的規矩,破壞規矩的人,往往下場極慘。而且,那裡流通的東西,很多都沾血帶詛。”似是回憶起了什麼,他語氣稍沉,“我當年……被逐出師門前,曾奉命追蹤一批失竊的穀中秘藥,線索就斷在暗市,接手那批藥的,想必也在其中。”
我心念一動。葉語春所追查的舊案與其有所牽扯,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隻是隨口問問。”我麵上不動聲色,“兩日後有點小事,或許會去那邊轉轉。”
葉語春瞥了我一眼,顯然不信我這套說辭,但也冇有追問,隻是道:“若真要去,還請遊兄切記三點:一,莫要輕易顯露財物或特殊能力;二,莫要相信任何無緣無故的善意;三,”他指了指我腕間重新戴好的玉佩,“儘量收斂他的氣息,會有人對純淨的魂息異常敏感。”
“記住了。”我鄭重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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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去往客棧的路上,夜風拂麵,初冬的寒意隨之捲來。
“感覺如何?”這次換我問應解。
“……好些了。”他沉默片刻,回道,“那些記憶很痛苦。你不該承受。”
“說什麼傻話。”我嗤笑一聲,“你的痛苦,難道與我無關?”
我摸了摸玉佩,語氣放緩,“下次……等找到蘊神石,我們再試一次,總會好的。”
玉佩傳來一陣平穩的暖意,算是迴應。
“好好休息吧,你和我都是。”
養足精神後,才能看接下來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