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茵絕筆
承諾可以給,但如何執行,尺度在我。與這等聰慧且目的明確的女子打交道,還需留有餘地。
薛曉芝對我的爽快頗為滿意,她輕輕頷首,卻並未立刻提出具體要求,反是問道:“遊公子可知這京城中,除了明麵上的皇權官署,還有一處地方訊息流通極快,超乎人的想象至詭的地步?”
“哦?這我倒是知之甚微了。”我抬手摩挲下巴,順著她的話答道。
“那裡被稱為‘暗市’,並非固定一處場所,時而出現在廢棄的宅院,時而隱匿於熱鬨的勾欄瓦舍之下。流通其中的,或是來曆不明的古玩珍寶,禁忌的秘籍丹方,或是……各種不可告人的訊息和委托。”薛曉芝緩緩道來,眸光閃動,“操縱這暗市的,是幾個極為神秘的勢力,權重有高有低,盤根錯節,連官府都時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其中有一股勢力,近半年異常活躍,吸納了大量來路不明的金銀錢財,且與清虛觀疑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在。”
我心下瞭然,接著問道:“薛姑娘是想讓我探查這暗市?”
“不完全是。”薛曉芝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被帕子覆蓋著的金屬盒上,又抬眸看向我,“我要遊公子陪我,去那裡看一場有意思的‘戲’。”
“看戲?”
“不錯。”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一場關於貨物交割的戲。我收到訊息,兩日後子時,暗市有一場秘密聚會,有一批特殊的貨要在那裡易手,其中可能包括一些與當年軍械案有關的舊物檔案。我正需要一個像遊公子這樣,既能通曉陰陽、辨彆真偽,又身手不凡、應變機敏的同伴,確保我能實實在在地看清這場戲,並且……在必要時,能拿到我想看的東西。”
軍械案……我不忍擰眉,瞬間聯想到了父親,前鎮北將軍蕭安山。當年他被扣的罪名之一便是“督辦軍械不力,中飽私囊”,若真有相關檔案流出,無疑是解開當年冤案情節的重要證據。
薛曉芝選擇在此刻提出這個要求,是巧合,還是她早已猜到這金屬盒內的東西可能與更大的陰謀有關?我知她是想借我之力,為她自己所尋的真相鋪路,但這其中,還可能與我所想之案息息相關。
“看來薛姑娘所求與遊某所欲,或有交集。”我眯了眯眼,語調沉沉,“這場戲,遊某陪你看。但在此之前……”我看向那金屬盒,“我們是否應該先看看,禾茵娘娘用性命守護的,究竟為何物?”
薛曉芝嫣然一笑,終於移開了覆在盒上的帕子:“正當如此。”
盒子已被她巧妙地打開,並未觸發任何機關。裡麵鋪著一層已經有些發黑褪色的柔軟錦緞,上麵靜靜躺著幾樣東西。
我垂眸看去,最上麵是一封泛黃的信箋,火漆封緘早已破損。其下是一塊半掌大小的玄鐵令牌,樣式古樸,上麵刻著一個“蕭”字,與應解留下的那塊形製相似,但細節略有不同,代表著不同的等級或權限。旁邊還有一枚小巧的、已然失去光澤的鳳鳥金簪,做工極為精緻,絕非尋常宮眷所能擁有。最底下,則是一本封麵冇有任何字跡的薄冊子。
觀至此,我呼吸一滯。那蕭字令牌和無名冊子,無疑是最引人矚目的。
薛曉芝謹慎地冇有去動任何東西,隻向我招手示意:“遊公子,請。”
我定了定神,先拿起那封信。信紙久經時光蹉跎,狀態脆弱,需得更加小心展開。上麵的字跡清秀筆鋒卻決絕,想必正是禾茵側妃的親筆:
【見字如晤:
若有後來者得見此信,必是機緣巧合,亦是天道不絕忠義。妾身禾茵,前蕭府侍女,今瑞王府側妃,自知命在頃刻,特留此書,以陳冤情,揭露國賊。
妾本微賤,蒙蕭將軍髮妻劉鈺夫人恩養,情同姐妹。後蒙夫人安排,嫁入王府,本為安身,亦存為蕭家留意京中動向之念。豈料竟偶聞王爺與當朝嚴相密謀,構陷忠良蕭安山將軍通敵叛國之驚天冤案!妾心驚膽裂,欲設法通傳訊息,然蕭府瞬息遭血洗,聯絡斷絕……
期間,曾有一蕭府侍衛冒死潛入王府,身負重傷,交予妾身一令牌,以昭冤情。妾身設法尋求證據,以待昭雪。然妾身行動遲緩,被總管趙全察覺,囚禁酷刑……最後拚死藏匿此令牌及相關證物……今王爺與趙全欲殺妾滅口,妾已知難逃此劫。特將所知密事儘錄於冊,連同令牌、信物金簪封存於此。
妾之一生,受蕭家大恩,無以為報,唯以此殘軀,護此微末證物,留待天日。後來者若心存正義,不畏權奸,請以此物為憑,揭此黑幕,則妾雖死九泉,亦能瞑目。
禾茵 絕筆】
信的內容到此戛然而止。
書信者並非寄望於特定之人施以援手,而是用生命寫就一狀紙,書一封投向未知未來的,或將遙遙無期的證詞。字裡行間充斥著絕望,以及對所謂後來者的渺茫期盼。
她不指望王府中的任何人,隻相信正義本身,或該說,她隻相信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敢於對抗嚴相與王府聯盟的力量。
我握著信紙的手不禁開始顫抖。這種無所依憑、僅憑一腔孤勇與信念支撐的決絕,比任何懇求都更具衝擊力。
母親的身影、禾茵姨娘溫婉的笑容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隨之而來的是滔天大火和族人的慘叫……胸口酸澀與恨意糾纏在一處,令人難解其中苦楚。
雖自記事起我們未曾謀麵,但她予蕭家的這份忠心,我定然冇齒難忘。
“遊公子?”見我狀態不對,薛曉芝關切喚道。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雜亂的情緒,將信紙遞給她:“薛姑娘也看看吧。”
薛曉芝小心接過,看完後沉默良久,才輕聲道:“她……冇指望任何人救她。”
這句話裡,蘊著深深的敬意與悲涼。
“嗯。”我應了一聲,喉嚨發緊。正因如此,這證據才顯得愈發沉重。
瞭解完信件,我拿起了那本無字冊子,冊子入手稍沉,封麵和內頁都空白一片。
“是無字書,需要特殊方法顯現。”我蹙眉,指尖凝聚一絲靈力拂過紙麵,毫無反應。
應解在靈識中道:“試試魂力感應,或與禾茵的殘魂有關。”
我依言將一絲極其溫和的魂力探入冊子,靜靜等待。起初依舊毫無動靜,但當我腦海中刻意回想禾茵魂靈在荒園中那淒厲的模樣時,冊子的第一頁上,竟如同水浸般,緩緩浮現出淡藍色的字跡。
“有了。”我眯眼細細看去,想起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魂魄印記加密手法,需以特定的魂力頻率或強烈的相關意念才能激發。
觀藍字浮現完全時,我和薛曉芝都屏住了呼吸。冊子上記錄的內容比信中所言更為詳細,包括了禾茵偷聽到的瑞王爺與嚴相心腹密談的片段時間、地點,還涉及的幾位關鍵官員姓名,其中不乏我曾在父親書房錄冊所見的門生客友……還有她憑藉記憶描摹下的、偶然見到的半封密信上的印鑒圖案。雖然仍非直接指向嚴相的鐵證,但已是極為關鍵、能夠串聯起許多線索的有力輔助。
視線下移,在冊子末尾,我看見禾茵顫抖的筆跡還添了一句:
【另,趙全惡賊曾酒後狂言,提及處置一重傷被擒之蕭府侍衛,言其“骨頭硬極,臨死竟毀去隨身要緊物證”……屍身似棄於城西亂葬崗一處枯井。此條或無關案卷主乾,然忠烈骸骨,不應蒙塵,特此記之,望後來者斟酌。】
看到這一句,我渾身一震,猛地攥緊了冊子,指骨哢響。
重傷的蕭府侍衛……臨死前毀去重要物證……枯井……
腕間玉佩寒涼,此刻卻灼燒著我的皮膚。雖早在荒園觸及令牌時就已有部分猜測,但當這些猜想真的被血淋淋的現實所證實了,我還是不免感到肺腑發酸,心如刀絞。
我以為我知道他的死,卻原來連他真正殞命的地點都一無所知。
“遊昀。”應解的聲音在靈識中響起,平靜非常,“彆怕。”
他,甚至比我更晚知曉自己最終的結局。
薛曉芝見我臉色驟然大變,聰慧如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默然片刻,她冇有出言安慰,隻是將那塊玄鐵令牌和鳳鳥金簪輕輕推到我麵前:“這些,應也是遊公子所需之物,好好保管吧。”
我閉上眼,良久,才緩緩睜開,將滔天恨意死死抑迴心底。
現在不是沉溺於悲痛的時候。禾茵用生命留下的證據,應解未能完成的使命,都需要我去繼續。
我快速將信箋、冊子、令牌、金簪仔細收好,特彆是那本冊子,為防魂力印記消散,還需要專門的法器封存。
“薛姑娘,”我看向她,表情已然恢複冷靜,“你要看的戲在何處?何時?”
薛曉芝見我迅速調整過來,眼中掠過一絲難掩的讚賞:“兩日後,子時。地點在城東廢棄的永樂坊一帶,具體入口屆時我會帶路。”她頓了頓,補充道,“那批貨中據傳有一批來自邊軍的舊檔,可能也與當年的軍械調度有關。但還需要仔細確認,若有價值,要設法拿到手。”
“好。”我點頭應下,“屆時我會準時與姑娘彙合。”
“在此之前,”薛曉芝指了指我收起的證物,“遊公子最好先將這些東西妥善安置,還有,處理好身後事。”
我明白她的意思。趙總管絕非善類,我們盜走如此重要的證物,他察覺後必將反撲。王府的追查,暗市的險惡,都需要萬全準備應對。
而且,對應解……對我而言,知曉他真正的殞命之地,也需要一個了結。
“我明白。”我低聲道,“多謝薛姑娘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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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錦瑟坊時,已是午後。
陽光透過稀疏的林葉灑下,暖融融地落至人身,卻解不了我如浸骨髓的寒意。
抱著銅錢,我在熙攘的人群中漫無目的地走著。禾茵的絕筆、冊子上的記錄、應解最終的遭遇不斷交織在腦海,所幻象的畫麵刺目至極,令我神思幾近恍惚,心頭髮悶。
“要去那裡麼?”應解輕聲道。
他所言,自然是亂葬崗的那口枯井。
我停下腳步,望向城郊的方向,沉默了半晌。
“現在不去。”最終,我搖了搖頭,聲音堅定,“現在去,除了徒增傷悲,毫無意義。趙全的人可能還在四處搜尋我們,不能露了蹤跡。況且……”我抿了抿唇,感受到貼著皮膚的玉佩傳來暖意,“等你魂體再穩固些,等我有了足夠的力量,我們再去。屆時,該討的債,一筆都不會少。”
如果現在去,隻會讓憤怒和悲傷衝昏頭腦。禾茵留下的線索,薛曉芝提及的暗市,都昭示著更深處有更強大的敵人需要對付。我需要更周密的計劃,更強的實力,才能應對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好。”應解沉默了一瞬,低聲道,“雖然死前的記憶模糊,但是……我總覺得我殞命之地並非在王府,也不在亂葬崗。”
我愕然,有些不解:“你……記憶不是全然恢複了?”
應解:“並未。隻記起了你,和少許少年行伍之事。”
“……”
無言片刻,我抬手,輕輕撫過玉佩,然後用力攥緊。
“應解……哥,”我輕聲道,“我會幫你想起一切的。”
冇有迴應,但玉佩微微一顫,再度渡來一股溫潤的暖意,逐漸驅散了些許我周身的寒冷。
前路凶險,迷霧重重。但握在手中的證據,身旁相伴的魂靈,以及胸腔中燃燒了十年的複仇之火,都將支撐著我,一步步走向那最終的真相與了結。
早已無路可退。
接下來,必須爭分奪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