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會薛娘
辰時三刻,王府側門。
馬車已備好,隨行護衛肅立前後。王妃麵色蒼白,神思恍惚,在丫鬟攙扶下正要登車。
我適時邁步上前,躬身行禮:“王妃。”
見她投來探詢目光,我迅速道明早已想好的說辭:“王妃,在下昨夜靜坐推演,反覆思量,世子之症纏綿詭異,恐非獨是府內陰煞邪祟所致,或與外界氣流運轉、地脈靈機有所關聯。偶然聽聞王妃今日欲往觀音廟祈福,在下願隨行護持,一則儘綿薄之力,佑王妃路途平安;二則試藉此行,觀城外山川氣脈,若能尋得一絲化解世子厄運的靈機節點,便是大幸了。”我麵容肅穆地飛快扯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話又說得極其懇切,幾有十成的把握能讓愛子如命的瑞王妃難以拒絕。
果然,本就心如亂麻的王妃聽我如此言之鑿鑿,很快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連連點頭應允:“有勞先生!有勞先生如此費心了,快,請先生上車同行。”
“不敢與王妃同乘,恐擾了王妃清淨。在下隨行在側即可,也方便隨時觀測地氣。”我微微垂首,姿態謙遜。目光在低眉間掃過四周侍從裝束,並未看見趙總管那令人厭煩的身影。
“王妃娘娘!”
就在車伕揚起鞭子,車隊即將啟動的刹那,一個略顯急促的身影匆忙地從門內趕來,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藏青色管事服似因步履匆匆而變得稍亂,來者正是趙全。
他快步上前,行了一禮,語氣恭謹道:“祈福之事,奴才早已安排妥當。隻是……遊先生乃王爺親自招來的貴客,此刻隨行出府路途奔波,若世子病情驟然有變急需先生出手豈不誤了大事?奴才以為,先生還是留在府中更為穩妥。”
此番話看似周全,實則字字是為阻撓。
王妃柳眉輕蹙,語氣不悅道:“趙全,遊先生正是為了嘉兒之事才隨行探查,有何不妥?府中尚有太醫署諸位大人和其他先生在,一時半刻離了遊先生又能如何?莫非你比本王妃更擔心嘉兒的安危?”
王妃平日裡看似溫和寡言,然待下人仍持有王府主母的威儀,此時心繫愛子更是不容置喙。
趙總管臉色一白,將腰彎得更低:“奴纔不敢!奴才萬萬不敢!奴才隻是……隻是擔心先生安危,城外不比府內安穩,龍蛇混雜,若有個閃失,奴才萬死難辭其咎……”
這話扯得我心中冷笑。我隻是一介隨錢財招來的遊方術士罷了,冇權勢冇背景,若在府外死了便死了,與他這位總管大人何乾?
“有王府精銳護衛在,光天化日,天子腳下,能有什麼閃失?”王妃不耐地打斷他,顯是不想再在這件事上糾纏,“此事已定,不必多言。啟程!”
說罷,王妃連眼神都不再施半點,在身側丫鬟的扶持下登上了馬車。
我施施然上馬,回首瞥見趙總管僵在原地,緩緩直起身,抬起頭,眸光閃過陰鷙,難掩其下的殺意。但他終究不敢再公然阻攔王妃的車駕,隻得目送我們遠去。
這膽大包天和怯懦如鼠,隻敢在尊卑之間起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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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浩浩蕩蕩行了一陣,終於駛出了那壓抑至極的囚籠。
我禦馬隨行,深吸了幾口府外的空氣勉強解心頭煩鬱。懷中的銅錢扭動了幾下,很快從我胸口衣襟處探出個貓頭來,警惕地四下打量。
“有兩人跟出。”應解淡淡道。
我不動聲色,一甩鞭跟車跟得緊了些,側首用餘光掃了眼車隊最後方。果然,在稀疏的行人車馬中,有兩個穿著普通家丁服飾的漢子正不遠不近地墜在末尾。
毫無疑問,是趙總管的人。
車隊轔轔,穿過漸漸喧囂起來的清晨街市。我沉在思慮之中,無心觀賞這久違的市井煙火氣。當下需得先設法擺脫這兩個尾巴,不能將他們引到我所要前往的目的地。
出城的過程暢通無阻,頗為順利。離開了規整肅穆的帝都城牆,郊外的視野豁然開朗,遠山含黛,田野間泛起臨近冬日的蕭瑟。又行了好一段路途,觀音廟到了。
王妃在丫鬟的攙扶下下了馬車,知客僧當即迎上前來。我跟隨在王妃身側,目光迅速探查周圍環境。廟宇依山而建,後方林木茂密,路徑錯綜複雜,正合我意。
“王妃在此虔誠祈福,心念所致,必有感應。在下需往周邊探查地氣,尋找可能與世子氣運相連的靈機節點,或需費些時辰。”我尋了個合適的時機,對正欲步入大殿的王妃說道。
王妃此刻一心撲在祈福上,隻盼能感動神靈,挽救愛子,自然無有不允:“先生自去便是,一切有勞,還請多加小心。”
我點頭應下,抱著銅錢,不再遲疑,狀似隨意地擇了一條通往寺廟側後方山林的小徑走去。行徑間,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名跟蹤者的視線緊緊落在我身上,我微微偏頭看去,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人留下,另一人則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我故意放慢腳步,裝作觀測地氣。待路徑深入,有叢叢林木掩映,行至一處山石轉彎的視覺死角,我猛地發力,身形如箭射入右側密林,指尖夾著的亂息符也隨之閃出。
跟蹤者追上來,隻見空山寂寂,頓時臉色鐵青,徒勞搜尋片刻,末了隻得恨恨離去。
確認安全後,我從藏身處走出。
“還以為會派什麼絕世高手前來截殺,不過爾爾。”我嗤笑道。
“不宜在此久耽。”應解提醒。
“嗯,先回城。”我思忖片刻,“但還得繞些路,難防他在官道又施攔截。”
穿行於山林小路,我繞了一個大圈,從另一個方向接近京城。
應解在靈識中道:“你對這裡也熟悉?”
“還行,”我輕輕點頭,“與你相彆近十年,我並不全然在山中,其中兩年下山曆練了,首先來的便是京城。”
並不是什麼好的回憶,我也不想和應解提及太多。所幸記憶中的小路並無差錯,我很快抵達皇城附近。幾下扮作一個探親老夫通過城門士兵審查,在確認四下安全後,我混入人流,回到了喧囂的城內。
我冇打算前往任何已知的聯絡點,在城南幾條雜亂的巷弄間穿行。巷中牆壁上不起眼的劃痕、門楣上懸掛的特定雜物,都是包打聽這一行當傳遞資訊的方式。
最終,我在一家門麵窄小、隻賣些劣質胭脂水粉和針頭線腦的雜貨鋪前停下。鋪子看著毫無生氣,老闆是個打著瞌睡的老頭。
銅錢從我身上跳了下來,隨我一同走進去。我目光悠悠掃過貨架,最後落在了一盒看起來放了很久且落滿灰塵的繡線上。
我抬手拿起那盒繡線,手指在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對那看似小憩的老闆說道:“老丈,這硃砂色的線,可還有更鮮亮些的?我想繡個香囊。”
老頭眼皮都冇抬,含糊道:“硃砂色的冇了,隻有石榴紅的,要不要?”
“石榴紅也可,隻要色正。”我接上暗號。
老頭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瞥向我腳邊的銅錢,隨即又耷拉下眼皮,朝著店鋪後門的方向努了努嘴:“後院庫房自己去看,找到合適的拿過來結賬。”
我道了聲謝,抱著銅錢穿過堆滿雜物的狹窄過道,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了後院。
這處比前堂更顯破敗,堆著不少破爛傢什。行至側麵一間堆放柴火的棚屋裡,我麵前倏地一下閃出一道人影,是陶奕。
“我的遊半仙!你可算溜出來了!”他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後怕,“在王府裡頭冇缺胳膊少腿吧?”
“托你的福,暫時齊全。”我將那盒繡線丟給他,“長話短說,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處理一樣東西。”我抬腳阻住要往柴堆裡鑽的銅錢,又問,“另外,葉大夫如今在何處?我記得他這幾日也該到京城了。”
陶奕接過繡線,揣進懷裡,想了想,道:“葉大夫現在暫時落腳在城西濟世堂坐診,那邊掌櫃是他舊識,相對穩妥。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你來得倒是巧,薛娘子那邊似乎也有急事找你,而且看起來挺急,連著問了我兩次你的訊息了。”
聞言,我心頭一動。薛曉芝才從王府遞了訊息不久,這麼快又有動作了?
“她說了是什麼事麼?”
“那倒冇有,隻傳話說若你脫身,務必儘快聯絡,好像和她之前幫你查的什麼香有關。”陶奕搔了搔鼻子,“說是有了新發現,對你探查王府也有幫助。”
“要到何處見她?”事有輕重緩急,我決定先見薛曉芝,再去尋葉語春彙合。
陶奕咂咂嘴:“薛娘子說了,你若要見她,就去‘錦瑟坊’,她在那裡有間繡房。那地方是官家小姐常去訂做衣裳的地方,人來人往,也不易惹眼。我可以帶你從後門進去。”
“錦瑟坊……”我點頭,記下這個名字,“現在就去吧。”
話畢,我又扔了一袋碎銀給他。
“得令!”陶奕接下錢袋後不再廢話,示意我跟他從柴房另一側的一個小門鑽了出去,進入另一條更窄更深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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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開主街七拐八繞好一會,約莫一刻鐘後,我們順利來到一處門麵雅緻、掛著“錦瑟坊”匾額的繡坊後門。
陶奕上前,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門。門很快開了一條縫,一個麵容清秀的小姑娘探出頭來,見到陶奕,又看了看我,辨識一陣纔將我們迎了進去。
內裡是一個安靜的小院,與前麵的繡坊相隔。小姑娘引著我們來到一間僻靜的繡房前,低聲道了一句“小姐在裡麵等候”後便躬身退下了。
陶奕撈走銅錢,並不繼續隨行,隻在小院中候著。我推門而入,隻見薛曉芝正坐在窗邊的繡架前,手中卻並未拿著針線,反是捏著一支銀鑷,正對著一盞小巧的琉璃燈仔細觀察著燈焰上炙烤的幾片乾枯花瓣——是引魂幽曇的殘骸。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來,見到是我,臉上並無太多意外,隻是快速將手中的東西收起,起身迎了上來:“遊公子,你終於來了。”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素雅衣裙,但眼神卻比在王府時精明瞭許多,蘊著一種專注和乾練。
“薛姑娘相召,當然得來。”我拱手道,“聽聞姑娘有了新發現?”
薛曉芝目光落在我懷中:“可是拿到了那園中之物?”
我點了點頭,冇有立刻取出金屬盒,再度問道:“姑孃的新發現是?”
薛曉芝也不繞圈子,走到桌邊,拿起一張素箋,上麵用細墨畫著一些複雜的紋路,我仔細看去,發覺這隱約與那金屬盒邊緣的花紋有幾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我仔細研究了這引魂幽曇的殘瓣,發現其香氣不僅能惑人心智、掩蓋魂息,其花汁若以特定手法提煉,竟能暫時軟化甚至溶解某些以陰魂之力加持的封印或機關榫卯。”她指著圖紙上的幾處,“這是我根據古籍和那花瓣特性推演出的幾種可能存在的封印紋路,其中一種,與我先前潛入瑞王府所見的某些老舊器物上的紋飾極為相似。”
她看向我,語氣肯定:“遊公子,若你所得之物被封存,且其上附有魂力封印,或許……我能助你一臂之力,無需暴力破壞,便可將其開啟。”
我沉吟片刻,方纔驚覺薛曉芝所言都是我未曾同她詳述的內容。今日她能及時出現傳話,說明初次會麵後她並冇有直接從王府離去。能知曉我獲得了園中所藏之物並非難事,但知其上有魂氣封印,已然超出一個繡娘所能洞察的領域。
“……那便有勞薛姑娘了。”
就算如此,我也實在冇什麼好猶豫的,畢竟薛曉芝也有自己的目的,互惠互利之事多問了反易惹事端。於是,我小心地從懷中取出了那個冰冷的金屬盒,放在了桌上。
薛曉芝見到金屬盒,眸中閃過一絲精光。淨過手後,她拿出幾樣小巧玲瓏的工具,隨即仔細端詳盒子表麵的鏽跡和花紋片刻,再輕輕觸摸一陣,似在感受著其上的細微凹凸。隨後,她又拿起一片引魂幽曇的枯瓣,落在一個白玉小缽中細細研磨,又加入幾滴透明的液體,很快調和成一種近乎無色的粘稠汁液。
“我需要嘗試一下,遊公子,請退開些許。”薛曉芝語氣凝重道。
我依言後退幾步,腳邊的銅錢也警惕地豎起了耳朵。
隻見薛曉芝用一支細如牛毛的銀針蘸取了一點那無色汁液,極其小心地點向金屬盒開口處那暗沉的蠟封。不過須臾,蠟封逐漸融化,慢慢露出其下完整的鎖芯。
待蠟封完全融去後,她又用幾道精巧的工具在鎖口與花紋處搗鼓一陣。我眯眼觀察起她的動作,意識到這盒子雖小,內裡機關卻繁瑣得很。若是讓我自己去解,估計所花費的時間隻長不短。
“哢嗒”一聲後,盒子被她成功解開了。
我邁步過去,正欲湊近看向盒內時,卻被一隻纖纖玉手擋了去,困惑抬頭,隻見薛曉芝對我頑皮地眨了眨眼,旋即莞爾一笑:“遊公子且慢。”
“第一次幫你是為還陶奕人情,第二次幫你是為讓你趁機出府,至於這第三次嘛……”她拿了一塊帕子罩住已開一線的金屬盒,接著道,“你看,是不是也得幫我些什麼纔是?”
我愣了愣,很快坦然笑道:“當然。”
“願聞其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