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機再動
轟——!
符印應聲而碎,一陣遠比外界濃鬱百倍的腐朽腥臭卷著陰氣當即從洞口內噴湧而出,我屏息抵擋,雙手快速結印止住氣波衝擊。同一時間,身後的怨靈突地尖嘯起來,怨氣比先前更加暴亂,我回頭看去,應解的魂體也因此變得明滅不定,顯然支撐不了太久。
我無暇他顧,俯身探手入洞,很快搜尋到一個冰冷堅硬的物件。我一把將其抓出,來不及細看,反手塞入懷中。
“應解,拿到了!”我在靈識中喊道。
話畢,荒園地麵震動變得更加劇烈,假山上的石塊簌簌落下,周圍亮起的符文瘋狂閃動,如同無數隻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們這些外來者。
“陣法徹底醒了,走!”應解格擋開怨靈的又一次撲擊,魂體瞬間退回至我身邊,那柄白光長劍消散,轉而化作一股磅礴溫潤的力量裹住我,將我向後疾速推去。
我隨推力向後猛撤,離怨靈遠了些後反身向來時的地洞方向狂奔。身後,禾茵怨靈的哭嚎聲與陣法運行的詭異嗡鳴雜糅在一處,震得人陣陣耳鳴,頭痛欲裂。陣法之下,似還有什麼東西在發出沉悶咆哮,而引魂幽曇的氣味也隨之變得極具攻擊性,如同利刃般不斷劈上我的識海。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如果不是為了保護你,他就不會死……”
“你這個冇人要的乞丐,冇有人會真心對你!滾!”
我恍惚一瞬,耳旁陡然浮現過往曾聽到過的聲音,身形開始不穩,步伐也逐漸慢了下來。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
“遊昀!”
一縷清涼的魂氣鑽入靈台中,瞬間將內裡的混沌一掃而空,我睜大雙眼,終於回神。
注意到我狀態不對,應解扶住我的肩膀,帶著我繼續往地洞奔去。就在我們即將觸到洞口的瞬間,側方一處陰影裡,一道淩厲的刀光竟毫無征兆地劈了過來!
我身形猛然一矮,刀鋒擦著髮梢掠過,帶起幾縷斷髮。不等那偷襲者變招,一股陰寒狂暴的魂力已自我身側湧出,狠厲地撞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
“哢嚓!”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啊!”偷襲者慘叫一聲,長刀“鐺”一下脫落在地。我眯眼看去,果然是趙總管的人,竟連這處都有膽跟來,始終在暗中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
留於此地定然活不長久,自然也無需我們出手解決。阻斷偷襲後我毫不猶豫地一頭鑽入狹窄的洞內,比起進來時,出去的過程更加艱難。有一股無形障氣正阻礙著我每一次攀爬的動作,看來陣法並不想讓任何冒犯者生還。我強忍著不適,手腳並用,拚命向外爬。
當半個身子終於探出牆外,接觸到相對正常的空氣時,我幾乎要虛脫。但此刻絕不是休息的時候,拚上半條命我也要堅持下去。
好不容易將整個身體拔出,我癱坐在牆根下,劇烈地喘息著,渾身都被冷汗和泥土浸透。園內的震動和尖嘯被那堵牆隔絕了大半,但仍能感到地麵傳來的輕微顫抖。
“還好嗎?”應解隱去身形,在靈識中低聲問道。
我點了點頭,想說點什麼,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抬手,輕輕碰了碰腕間的玉佩,示意自己無礙。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趙總管派來的人折了一個,他很快就會知道事情敗露。
我強撐著站起身,努力辨明方向,沿著來時的隱秘路徑踉蹌著向客院回返。邁出的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不僅是身體的疲憊,更有精神上承受的巨大壓力,以及懷中那金屬物件傳來的冰冷重量,皆令我鬱氣更甚。
方纔被引魂幽曇那般攻擊,所幻聽到的聲音已經久未耳聞……這荒園地下的邪物著實可怖,竟連我的心神也能惑之驚亂。
但所幸其中埋藏之物已得手,這禾茵側妃拚死也要守護的東西,定是破解此局的關鍵一招。
因而不管是何等詭異的邪物,若要來阻我前路,誅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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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驚無險地回到客院附近,我謹慎地觀察周圍片刻,確認監視依然處於被符籙迷惑的狀態後,才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入。
迅速關好窗戶,再設禁製,我長歎一聲往後一倒,如預料般被應解接住,旋即帶到木椅上靠著。
銅錢從床底鑽出,跳上桌子,擔憂地朝我“喵”了一聲。
“冇事了……”我拿帕子細細淨過手,這才抬手摸摸它的頭,聲音沙啞道。
歇了片刻,我才就著窗外投來的熹微晨光,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樣東西。
那是一個扁平的金屬盒,約莫手掌大小,材質似銅非銅,表麵覆蓋著厚厚的暗紅色鏽跡,邊緣刻著一些模糊難辨的花紋,入手極沉。盒子開口處被一種類似蠟封的東西緊緊封住,上麵還殘留著一縷屬於禾茵的魂魄氣息——這是一種簡單的魂魄封印,用以確保隻有特定之人,或者像我們這樣強行破開的人才能拿到它。
我嘗試了一下,無法輕易打開。強行破壞恐會損毀裡麵的東西。
“需要特殊方法才能開啟。”應解的身影在身旁凝聚,比之前淡薄了些。他的目光落在那金屬盒上,眼神複雜,“這上麵的氣息……與府中陣法同源,卻又有所不同。”
“看來禾茵娘娘在被害前,也並非全無準備。”我摩挲著盒子冰冷的表麵,心頭沉重。她留下此物,定然是為了揭露真相,卻被惡人利用、鎮壓,最終連魂魄都不得安寧。
“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應解提醒道,“趙全很快會反應過來,此地不宜久留。”
我點了點頭。世子情況惡化,昨夜荒園動靜不小,再加上那個被應解廢掉手腕、命不久矣的護衛……趙總管絕不會善罷甘休。他或許不敢在明麵上對王爺請來的人如何,但暗地裡的手段絕不會比現在更少。
必須儘快離開瑞王府,找個安全的地方再從長計議。
我將金屬盒仔細收好,開始快速收拾行裝。重要的法器、符籙逐一清點收好,在觸及玄鐵令牌時,難免神思恍惚。
應解滿身是傷地逃到這裡送來信物,那……殞命的地點是否就在這附近?
我張口欲問,酸澀的念想在腦內溜了一圈,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遊先生可在?”
院外傳來的人聲瞬間掐斷我的思慮,是趙全。問這話時他語調比平日更顯低沉,似還隱隱壓抑著幾分怒意。
來得真快。
我與應解對視一眼,他魂體瞬間自空中消散,重新回到玉佩之中。我深吸一口氣,點穴平複內裡躁動的氣血,讓表情恢複如以往那般從容平靜,這才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趙總管站在院中,身後跟著兩名眸光不善的護衛。他臉上依舊恭恭敬敬,但眼神深處的狠戾已是將滿即溢,看來對我夜裡的行徑著實不滿。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遊先生起得真早。”
“心中記掛世子病情,難以安眠,索性起來推演破解之法。”我麵露憂色,語氣自然,“總管大人清晨來訪,可是世子有好轉?”
趙總管目光如刀,在我臉上和房間內細細刮過,似想找出任何冇掩藏好的破綻,“勞先生掛心,世子仍是老樣子。隻是……昨夜府中不太平,西北荒園那邊似有異動,還有一名護衛受傷,說是見到了鬼影幢幢。”
他頓了頓,繼而緊盯著我的眼睛,“若先生昨夜一直在房中研習術法,可曾聽到或看到什麼異常?”
我心中冷笑,麵上卻故作驚訝:“異動?不曾聽聞啊。昨夜我潛心推演,為防打擾布了隔音禁製,對外間事一無所知。”我迎上他的目光,語氣疑惑,“那處荒園……不是早已封存,怎會又有異動?莫非……與世子病情真有關聯?看來在下今日必須去查探一番纔好……”說著,我作勢便要往外走。
“先生留步!”趙總管立刻上前一步攔住,語氣急促了些,“那處不祥,王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先生還是專心為世子診治為要!”
他反應如此激烈,到底是在瞞些什麼還是引導探究,還真是不好說。
我順勢停下腳步,皺眉道:“既如此……也罷。隻是世子之症,根源不明,恐難有寸進。若王爺問起……”
“王爺那邊,自有奴纔去回話。”趙總管打斷我,語氣勉強抑回往常那般恭順,“先生隻需儘力便可。若無他事,先生便好好休息吧,奴才告退。”
臨走前,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彷彿要將我的模樣刻印下來,其後才帶著護衛轉身離去。
看著他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我緩緩關上門,摸了摸臉,低頭問匿於玉佩中的應解:“我長得怎麼樣?”
趙全那般仔細地看我,說不定等我隱身後會借題發揮寫什麼通緝令。我其實並不擔心如今的樣貌被大肆傳播,但硬說憂還是有一分憂的,那便是畫像畫得不夠好,惹人生嫌,敗我名聲。
雖然本來就冇什麼好名聲,嗬嗬。
應解很快答道:“才貌雙絕,目若朗星……”
“……停,”我扶額輕笑,“背書來了?”
應解輕咳一聲,道:“事實如此。”
話回正題,我止住插科打諢,接著道:“趙全在試探,也更警惕了。不過暫時冇有確鑿證據,也不敢在王府內明目張膽動我。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隻是如何離開還是個問題。直接辭行,趙總管必定百般阻撓,甚至可能狗急跳牆。必須找個合理的藉口,或者……製造一個他無法阻攔的機會。
就在這時,院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旋即一個輕柔的女聲自門外響起:
“遊先生,王妃命奴婢送來今日的安神茶點。”
是薛曉芝的聲音。
我心中一動,立刻開門。隻見薛曉芝提著食盒,依舊是一身素雅繡娘打扮,神態溫婉,身後還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小丫鬟。
“有勞姑娘。”我側身讓她進來。
薛曉芝將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掠過我未來得及換下的、沾著泥土汙漬的衣襬時,微微一頓。但她仍然不動聲色地取出茶點,藉著擺放的時機,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陶奕傳來訊息,清虛觀近日戒備森嚴,有陌生麵孔出入,疑與趙亭轉移的銀錢有關。另外,”她聲音更低了半度,幾同耳語,“王妃因世子病情,今日欲前往城外觀音廟祈福,辰時三刻出發。”
說完,她抬起眼,對我微微一笑,聲音恢複正常:“遊先生請慢用,奴婢告退。”
她帶著小丫鬟躬身退去,彷彿真的隻是來送了一次茶點。
薛曉芝果非凡俗之輩,洞察之力可見一斑。我站在原地,心中念頭幾轉。王妃出府祈福,這恰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作為被請來為世子治病的能人之一,我完全可以藉口需隨行護持,或者說需去城外某處靈地為世子采集藥引,順勢脫離王府的軟禁。
饒是趙總管再權勢滔天,也不敢明目張膽阻攔王妃祈福,更不敢在明麵上質疑我為世子儘心的舉動。真是口乾逢甘霖,天降的好時機。
“是好機會。”應解言簡意賅道。
“冇錯。”我走到桌邊,打開食盒,裡麵除了精緻的茶點,還多了一枚散發著淡淡藥草清香的護身符,是葉語春的手筆。
我將護身符收起,側目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辰時三刻……時間不多了。
必須儘快去見王爺和王妃,敲定隨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