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荒園
“睡不著?”
似察覺到我狀態不對,應解在靈識中輕聲道。
我冇有迴應,隻將身體蜷縮得更緊了些。如今的我必須要適應,他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可以任由我傾訴依賴的阿應,而是揹負著共同慘痛過去、看著我長大的應解。
所以,如果哥意識不到,那我就該狠心一些……至少要讓他意識到我們如何相處纔是對的。
“我在。”他又說了兩個字,隨後便徹底沉寂。
……不管生前還是死後,哥倒是真的做到了一直在。我內心一陣腹誹。
然而不知是不是這兩個字起了作用,抑或是疲憊終於壓過了紛亂的思緒,片刻後我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難得無夢。
……
-
再醒來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我揉眼起身,環視周圍,銅錢還在床角趴著,狀態慵懶自如,看起來已經不排斥我了。隨後我摸向腕間,玉佩也好好戴著,並無異樣。
如果昨夜那些都是夢就好了。我歎了口氣,正欲下榻時應解忽地現身在眼前:“時辰差不多了,可以準備。”
視線還是不大清明,我迷迷瞪瞪地點頭,下榻時不慎被醒來後便跟在我身邊的銅錢尾巴絆了一絆,身形一晃,旋即被人迅速扶住肩膀……哦不對,是被鬼扶住肩膀。
“小心。”應解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混沌的腦海瞬間清醒大半,立刻偏過身子躲開他的攙扶,步伐穩健地繞過他去洗漱。
嘩啦——
冷水撲麵,這下真的醒了。收拾得差不多後我抬眸看嚮應解,他的表情與平常無異,但又確實有哪裡不一樣了。既然想要糾正相處方式就必須溝通,但我實在不知該從何提起,又不知是否該提。
哥死得太早,死的時候我又太小,那時他也是待我時嚴格時寬容的,冇有可參考的意義。而他作為阿應時比起他生前還要剛正不阿,現在記憶恢複,大概是把當年對小蕭靖雲的關懷體貼也一併帶回了,還在把我當小孩子看待也說不定。
不過父親常說哥文武雙全、天賦異稟,真的會把這種事混淆嗎?
還真是難琢磨。
思忖間,院外傳來了腳步聲,我即刻解除禁製,仔細辨彆來人氣息。
“遊先生。”是趙總管的聲音,語氣恭敬,“王爺請您現在過去一趟,世子情況有變。”
我在靈識中與應解的意念交彙一瞬,警鈴大作。這個時候世子情況生變,是巧合,還是被趙總管發現了什麼?
“我這就去。”我平靜迴應,迅速將幾樣關鍵物品貼身藏好。
來到世子所在的沁芳園,氣氛比前日更加凝重。瑞王爺在房內焦急踱步,王妃坐在床邊垂淚,我走近前去,發覺世子的臉色比起先前更灰敗了,呼吸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
“遊先生,”王爺見到我,急切上前,“從前夜開始,嘉兒的情況就急轉直下,這……”
我心中瞭然,定是那夜我們觸動荒園陣法,加劇了世子魂魄的損耗,他作為怨靈汲取力量的錨點,或與荒園中的存在息息相關。
“王爺莫急,且容我一觀。”我上前,假意為世子診脈,靈覺卻悄悄探向荒園方向。
果然,那裡的怨氣比以往更加躁動不安,陣法竟還有些鬆動跡象。
我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在周遭轉了一轉,開始思考對策。僧人在近門一側低聲誦唸經文,而趙總管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遊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他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卻暗藏鋒芒,“聽聞先生院中昨夜有些動靜,可是有何發現?”
他果然有所察覺。我麵上不動聲色道:“勞總管掛心,不過是研究些破解之法至深夜,偶有試驗,驚擾了。”說著,我取出幾枚安魂符,“這是我特製的符籙,或可暫時穩住世子魂魄。但若要根治,仍需儘快找到癥結源頭。”
王爺如獲至寶,連忙讓人將符籙置於世子周圍。趙總管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終究冇再說什麼。
離開沁芳園時,我故意放慢腳步,與趙總管並行。
“總管大人,”我壓低聲音,“昨夜我靜心推演,發現世子之症或許與府中陰宅風水有關。尤其是西北方向煞氣最重,不知……”
趙總管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複如常:“遊先生多慮了。那處不過是廢棄舊園,早已封存多年,與世子病情應當無關。”
他的否認在我意料之中。我故作思忖,沉吟道:“既如此,或許是我推算有誤。不過為保萬全,今夜我需在府中幾處關鍵方位佈下鎮物,還望總管行個方便。”
說是這麼說,實則是要以佈置鎮物為名,行探查之實纔是。
趙總管眼底閃過一絲疑慮,但回頭看了眼世子房間的方向後,終究還是點頭應下:“先生請自便,我會吩咐下去,不予阻攔。隻是……”
他話鋒一轉,“西北荒園乃王府禁地,還請先生莫要靠近。若出了什麼事,王府可不好擔責。”
我頷首莞爾:“那是自然。”
-
回到客院,已近亥時。
“他起疑了。”應解道。
“無妨。”我一邊快速準備夜行裝備,一邊迴應,“隻要王爺還信我,他便不敢明目張膽地阻攔。況且……”我頓了頓,“他越是想阻止我去西北荒園,越是證明那裡有問題。”
我將薛曉芝給的幽曇枯瓣取出幾枚,用特製藥液浸泡後碾碎成粉,混入隨身香囊,又將可能用到的符籙、銀針、小巧的撬鎖工具一一檢查妥當。最後,再把那枚玄鐵令牌貼身藏好。
“你的狀態如何?”我抬手看向玉佩,輕聲問道。
今夜行動,必須倚仗他的力量。
“尚可。”應解迴應簡短卻堅定,“護你周全,足矣。”
子時將至,王府來到一日之中最為寂靜的時候。巡夜護衛規律沉重的腳步聲在黑夜中清晰可聞,對維繫府內安全的重任不敢懈怠。
“走。”我在靈識中說著,身形悄無聲息地滑出客院,很快融入濃重的夜色裡。
按照計劃,我先要假意在王府幾處無關緊要的方位佈置些許鎮物,做足樣子。這個過程中,還能感覺到暗處有幾道視線在監視,想必是趙總管派來的人。
……
約莫半個時辰後,我收斂起佈置動作,燃起一張能暫時惑人視線的符籙,讓周遭監視之人無法察覺我已離去,再藉由簷下一處視線盲區迅速改變了行動方向,朝著西北荒園潛行。
有應解這位生前來過此地、且感知遠超常人的嚮導,再加之引魂幽曇粉末的掩護,我們避過明哨暗卡,比昨夜更為順利地再次靠近了西北荒園。
如今陰寒怨氣比先前更為濃重,即使有藥粉中和,那甜膩腐朽的花香依舊無孔不入,甚至試圖入侵我的靈台。幸好在此之前我貼了阻味符,勉強能抵禦幾分香氣的迫害。而腕間的玉佩也開始持續發散靈力,讓應解的力量如同一個無形的護罩,為我將最直接的精神侵蝕隔絕在外。
沿著荒園高大的圍牆潛行,我很快來到應解所說的那一處,這裡果然更加荒僻,牆根下雜草叢生,幾乎與人齊高。
我撥開層層枯藤與荊棘仔細摸索,終於在一叢茂密的野草後發現了那個被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勉強堵住的洞口。洞口很小,看起來僅容一個瘦削的成年人勉強爬過,且由於被刻意偽裝過,若不是提前知曉,定然極難發現。
“就是這裡。”應解確認道,“但陣法之力在此處雖有減弱,卻並未完全消失。穿過時需快,且不能動用靈力,否則必會引起注意。”
我點頭,屏住呼吸,小心地將堵門的石塊一塊塊移開,一股陳年黴腐氣息旋即從洞內吹出,令人作嘔。
“等等。”應解突然出聲阻止。
下一刻,他那半透明的青色魂體自我身前顯現,比之前更加凝實了幾分。他冇有看我,而是麵向那幽深的洞口,抬手虛按,這之後一股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靈力波動便如同水紋般向前蕩去,觸及洞口時,那無形的阻攔陣法顯現出一瞬極其淡薄的光暈,隨即又隱去。
“可以了。”他收回手,魂體輕晃,顯然這番探查對他消耗不小,“半炷香內,此處的陣法感應會被暫時混淆,要快。”
我不再猶豫,立刻手腳並用地向洞內鑽去。通道狹窄潮濕,泥土沾了滿身,腐臭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短短幾步距離也因此變得極其漫長。
當我終於從另一頭鑽出,重新直起身時,發現自己已然站在了荒園之內。眼前的景象比之外麵看到的更加破敗詭異——枯萎的樹木枝丫扭曲,如同張牙舞爪的鬼影,遍地都是殘破的瓦礫和不知名的骸骨。而那濃鬱刺鼻的晚香玉氣味,在這裡彷彿有了生命,絲絲縷縷粘稠地包裹著每一寸土地,園子中央還隱約可見一座假山的輪廓,在黑夜裡顯得格外陰森。
更重要的是,一進入這裡,我胸口藏著的蕭家令牌以及腕間的玉佩竟同時開始震動發燙,似在牽引著我繼續往裡查探。
“在那裡。”應解的聲音難得緊繃,他引我向假山的方向看去,“她的氣息……很混亂,很痛苦。”
聞言,我步履謹慎地朝著假山移動。腳下踩過鬆軟的泥土,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園中顯得格外刺耳,而越靠近假山,那怨氣的壓迫感就愈發強烈,離得近了,耳邊便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哭泣聲,淒厲而絕望,正是昨夜聽到的那個聲音!
就在我們距離假山不足十步之遙時,假山背後猛地騰起一股黑紅色的霧氣,霧氣中,一個女子扭曲的身影緩緩浮現。她身著殘破的衣裙,長髮披散,麵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充滿了無儘怨恨與痛苦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
我眯起雙眼,當即通過髮簪辨認出這是側妃禾茵的怨靈,但與昨夜感知到的不同,此刻她的魂魄極不穩定,狂暴的怨氣中混雜了多種情緒,但將目光落於我身上時卻有所收斂,著實詭異。
“小……姐……”
那怨靈張開嘴,發出的聲音嘶啞破碎,一麵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一麵向我靠近,黑氣洶湧翻騰,眼見著就快要纏上我的手臂。
“側妃娘娘!”我預感不妙,往後退了幾步,凝神快速掐訣後試圖與她溝通,“我是來幫你的人,你可有冤屈相告?”
然而在聽到我的聲音後,那怨靈忽然渾身劇震,周身的黑紅霧氣翻湧得更加劇烈起來。她伸出虛幻的手,指向假山底部的一處地方,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
我抽出一張探查符籙正要催動,怨靈的魂魄卻陡然開始扭曲,呈現出一副極度驚恐的狀態,彷彿感受到了什麼可怖至極的東西,那絲剛剛浮現的清醒也瞬間被更濃重的怨毒與混亂吞噬!
“啊——!!”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厲嘯,整個魂體猛地朝我撲來,狂暴的怨氣化為利刃般衝來,席捲而至!
“小心!”應解瞬間擋在我身前,以魂氣鑄成的白光長劍再度揮出,抵擋住她接連不斷的攻勢。與此同時,整個荒園的陣法似被徹底啟用,地麵開始震動,那些原本隱匿的符文也在四麵八方亮起猩紅的光芒。
“她被控製了!”應解急道,“陣法在強行抹去她殘存的意識,快去尋她要我們找的東西!”
我心頭一凜,腳下撤步發動輕功,迅速來到假山底部。那裡果然有一個被厚重藤蔓掩蓋的小洞,此刻正閃動著微弱的白光,可在用小刀割開重重藤條後,還有一道符印將我攔截在外。
“撐住!”我在靈識中喝道,立刻開始尋找破解之法。
可普通的解法都需要一點時間,現在必須要快,一定要在禾茵的怨靈被完全控製,在陣法徹底將我們困死在這裡之前,解開這道符咒!
我一咬牙,往兩指指腹狠割了一道,血液很快滲出來,讓我得以利用畫出解陣。
“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