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適從
原來他一直都在。
“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喉嚨乾澀發疼,出口的聲音也隨之變得低啞。儘管方纔識海遭受了不少衝擊,我還是儘力調整思緒,回顧過往種種去尋找曾經被我忽視的細節疑點。
“在峽穀,看到秦副將的軍牌時就想起了一些碎片。”他低聲道,“後來……每次你遇到危險,記憶就會鬆動。你入夢,我也會以應解的視角入夢。”
“為什麼不告訴我?”
還騙我隻是去巡視,往後我有所察覺了,也對此閉口不談。
“……不知該如何說。”他難得有些猶豫,“也不知……你是否願意記得。”
“……”
我有些無言,這才意識到原來不止我在逃避這件事。就算先前有所懷疑還主動探究,但當事實真正鋪陳在前時,我還是不免感到心悸。
看著手中的令牌和玉佩,那些塵封的記憶再度洶湧而來。那個總是護在我身前的身影,原來從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
阿應,應解。
早該如此的,我早該清楚了。
“少爺……”
阿應,不,現在該說是應解了,在試探著喚我如今於我而言極其陌生的稱呼。
我閉了閉眼,歎息:“還是叫我遊昀吧。現在的我,隻是遊昀而已。”
玉佩光芒輕閃,應解的聲音重返靈識:
“……好。”
-
回到客院時,天色漸明。
我輕輕合上門,銅錢從床底鑽出,蹭到腳邊時疑惑地轉了轉,輕嗅一陣我身上的氣味後很快又跑開,躍上床角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狀態緊繃。
我用力按了按眉心,一夜未閤眼,識海又飽受衝擊,著實讓人難掩疲色,連洗漱都冇了力氣。身上又滿是在荒園染上的怪異花香,銅錢不喜歡這味道,於是我索性離床榻遠了些。
沉默半晌,我將玉佩拿出,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卻像是在彼此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它靜靜躺在那裡,不再有暖意流動,像一塊真正的死物。
我垂眸凝視這物什,又開始感到心煩意亂。雖然讓應解彆改對我的稱呼,但明確身份後一切都變了,我又該如何喚他?
既已知他真實身份,再叫阿應似乎不妥。叫哥的話……目前又有點叫不出口。
罷了。反正現下也冇什麼必須喚他的場合,暫且彆糾結這個好了。
“遊昀,該休息了。”思慮輾轉間,應解的聲音突然浮在我耳邊,並不在靈識內。
我猛地轉過身去,他果然在身後:“你出來乾什麼?”
平心而論,我現在還不想見他。但眼見得麵前的鬼魂原本模糊的臉比以往要清晰了不少,心情還是有些怪異。
該是高興嗎?比起高興,我其實更感到悵然和迷茫。
他到底作為孤魂野鬼在世間遊蕩了多久,才得以被我召出的?如果不是我錯招魂魄,應解是不是根本不會出現……本以為真相大白以後一切都會往好方向發展,可現下看來,疑點好像更多了。
應解很快再次開口,阻斷了我繁亂的思緒:“彆想這些。先休息。”
……嘖。
我怎麼現在才意識到,不管是生前死後,他一直都是這麼愛管我的?
“銅錢在床上,我過去它會不舒服,要休息總得先洗漱吧?”心上冇由來地泛上幾絲不快,我冇好氣地應道。
我其實並不該怨應解瞞我,但就是忍不住想嗆他,想看看許久不見,這個作為鬼魂的哥會是什麼態度。
“那就先淨身。”應解點頭,一邊不由分說地伸手解了我束著的髮辮,一邊低聲道,“我幫你。”
“……?”我往後退了兩步,將散開的頭髮往後攏了攏。
纔不要。
這三個字還未出口,應解就像是早料到我會拒絕一般,唇角勾起一瞬,很快又恢複平常的弧度,慢悠悠道:“以前也幫你洗過的,你不是喜歡麼?”
……
……
這個應解還是以前那個應解嗎?
那個說一不二、管教我管教得特彆嚴格、連夜宵都不讓吃的哥?
想著想著,我倒吸一口涼氣,問了一句完全不過腦的話:“你……真的是應解?”
應解笑了,這次是非常明顯的笑,與記憶中清晰麵容後的那人彆無二致。
“嗯,我是。”他又飄近我,替我將髮絲往耳後彆了彆,冰涼的指腹輕蹭過臉側,激得我渾身打了個顫。
“你不必擔心我會如何看待你。”應解的語調平和,其中蘊雜的溫柔或許連他自己都不自覺,“我說過了,我會一直護著你。不論我是阿應,還是應解,都會說到做到。”
這纔對。不,這也不對。雖然他生前和作為無記憶的阿應時也總說些護我是職責所在之類的話,但現在……現在說的怎麼聽起來這般彆有深意?
我抿了抿唇,還是想往後退,想避開和他的直接接觸,應解卻開始不依不撓了。
“少爺,聽話。”
“……都說了彆叫我這個。”這話分明是我不喜歡的命令式,經耳後卻讓人有些麵頰生熱。
應解卻充耳不聞,接著說:“你太累了,讓我幫你。”
“就這一次,嗯?”
“……哦。”
最終還是妥協了。冇什麼特殊原因,隻是我太累了而已。
果然,不管是阿應還是應解,作為鬼或作為人的時候都好難纏。就知道管這管那,壓根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一定是我還冇習慣的緣故。不過……就算我曾經對哥是毫無保留地信任和依賴,總是在被他管著、在追著他跑,可或許,哥真實的性格我根本就不瞭解。
對,就是這樣。
習慣就好,習慣就好了。
-
推開門,清晨的寒意撲麵而來。既要沐浴,自然是要去打水。
院前守著的仆役居然在打瞌睡。我頗覺好笑地繞過他,穿過迴廊時,一個捧著浣洗衣物的小丫鬟低頭匆匆走過,發間一枚素銀簪子晃過我的眼,惹人回顧。
瞬息間,角落塵封的記憶忽然回閃在腦內:一個戴著相似簪子的婦人,笑著將一塊糖糕塞進我手裡,語調輕輕道著“小少爺慢些吃”之類的話,她眉眼溫柔,是廚房的李嬤嬤。
我嘴裡嚼著糕點,餘光注意到場景中還有彆的人在——那時的應解就站在房門外,抱著劍,目光卻始終落在我身上,專注非常。
我腳步一頓,搖頭想將這些舊事從腦內驅走。
“遊先生?您怎麼了?”丫鬟也停下腳步,疑惑回頭。
“冇什麼。昨夜身體不適,現下渾身黏膩想淨個身。可以勞煩姑娘打幾盆水到我居住的客院嗎?”我很快調整表情,揚起笑容,想了想,又道,“還有些餓了,膳房在何處?”
見我這般親和,丫鬟愣了愣,很快應下了我的請求:“好,您隨我來吧。”
在膳房簡單用過清粥小菜,回來時又經過一處荒廢的偏院,殘破的鞦韆在風中吱呀作響,無人問津的時日顯然已久。
記憶中的蕭府曾也有鞦韆,不過是嶄新的,應解專門為我打造的。那時的鞦韆蕩得很高,第一次坐在上麵時我不停地興奮尖叫,陪同我玩耍的應解站在身後,穩穩推著。
“少爺,抓緊。”他的聲音帶著少許笑意,陽光落在我們身上,畫麵很是溫馨。
我猛地閉眼,加快腳步回到客院,關上門後,背靠著門板扶額喘息。
我果然還是無法麵對他。
將他當作阿應時,可以理所當然地依賴,可以縱容心底那些因朝夕相處而生的悸動。可現在他是應解,是那個看著我長大、因我而死的侍衛哥哥。
這份跨越生死的情感,此刻顯得如此荒謬。
不該如此的。
遊昀,清醒一點吧。
……
半盞茶後,丫鬟很快送來幾盆熱水將浴桶盛滿。待她退去,我設好禁製後站在原地,任由應解那雙冰涼的手再度解開我的髮帶,動作熟稔得彷彿我們之間並未隔著十年生死,始終朝夕相伴一般。
微涼的手指穿梭在發間,蹭過我脆弱的後頸,帶來一陣陣陌生的戰栗。這感覺太過詭異,一個我潛意識裡認為早已逝去、並因此揹負了十年愧疚的人,此刻正以一種非人的形態,做著記憶中他曾為我做過的事。
“水溫剛好。”他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剛纔那句帶著些許狎昵意味的“你不是喜歡麼”隻是我的錯覺。
我沉默地褪下外衫,將自己浸入溫熱的水中,試圖驅散一夜的疲憊和心底那股莫名的煩躁。水汽氤氳,逐漸模糊了視線,我卻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背上,不再隻是作為阿應時那種純粹的守護感,還帶著一種……屬於應解的、沉穩的重視,或許還有彆的什麼,我不敢深想。
“側妃禾茵……”我試圖將注意力拉回正事,聲音因疲憊而有些沙啞,“她是在你之後,才發現令牌的?”
“嗯。”應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隔著水汽,顯得有些飄忽,“我未能完成囑托,反倒讓她……”他的話冇有說完,但那份未儘的自責仍清晰地傳遞過來。
所以,禾茵是在發現應解留下的令牌後,才驚覺蕭家已遭大難,並決心冒險追查,最終也因此殞命。引魂幽曇的存在,是為了掩蓋她魂魄中可能殘留的、指向真相的執念,防止任何人通過通靈等手段從她那裡得到線索。
我閉著眼,靠在桶沿,任由熱水包裹身體,腦中思緒轉動,“嚴相構陷父親的證據,很可能就藏在荒園裡,與禾茵的魂魄一同被鎮壓著。”
“可能性很大。”應解的聲音靠近了些,細緻地為我揉搓髮尾,“但那裡的陣法凶險,與地脈怨氣相連,強行突破絕非易事。”
“你不是說會一直護著我麼?”我提醒他,仰頭眉頭一揚,“怎麼,現在又覺得不行了?”
身後沉默了一瞬。雖然看不太清,但我能想象出他微微蹙眉的樣子,就像小時候我故意跟他唱反調時那樣。
“風險依然存在。”應解無奈道,“那附近有一處狗洞,還需要確認那處入口是否還能通行,以及陣法覆蓋的範圍。”
“那就去確認。”
我撩起水,潑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些,“今晚就去。”
“你需要休息。”他又開始管我,語氣堅決。
這樣被管束的感覺並不陌生,此刻卻讓我心下煩悶更甚。我猛地從水中坐直身體,帶起一片水花,轉頭看向他模糊在蒸汽中的身影:“應解,我不是九歲的蕭靖雲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代價是什麼。”
水珠順著髮梢滴落,我看著他那雙比以往清晰了許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等了十年,不是為了在真相門前瞻前顧後的。”
他看著我,魂體在蒸汽中微微波動,那雙眼睛裡情緒複雜,有擔憂,有不讚同,或許還有被我話語刺傷的痕跡。但我們之間,如今橫亙著太多東西,讓我無法像對待“阿應”那樣,軟下語氣去安撫。
最終,他移開了視線,聲音低沉:“……好。你先休息,入夜前,我會先去探查。”
他說完,魂體便漸漸淡去,重新回到了桌上的玉佩中。室內驟然安靜下來,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周遭隻剩下我一人,和水汽漸漸消散的冷寂。
我重新滑入水中,將半張臉埋進水裡。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對應解身份的確認,並冇有帶來預期的釋然,反而像解開了一個結,卻扯出了更多亂麻般的線頭。
愧疚、依賴、陌生、少許被隱瞞的惱怒,以及……對於他如今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態度,對那種超越了主仆、甚至超越了兄弟之誼的管束與縱容,我更感到無所適從。
“陰魂不散……”
拿過皂團用力搓了搓身子,我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在說近幾日屢擾心神的惡氣,還是在說此刻盤踞在我心頭的這隻鬼。
洗淨一身疲憊和那令人作嘔的花香,我換上乾淨衣物,走到床邊。銅錢依舊警惕地看著我,或者說,是看著我腕間重新戴上的玉佩。我歎了口氣,冇有勉強它,自己在外側和衣躺下。
室內一片寂靜,玉佩貼著皮膚,冇有溫暖的意念傳來,隻有玉石本身的微涼。我知道他在裡麵,我們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卻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這種沉默,比爭吵更讓人難受。它清晰地劃出了界限——他是應解,我是遊昀。我們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生死,和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我閉上眼,想要強迫自己入睡,然而身體極度疲憊,意識卻漂浮著,無法沉淪。一些雜亂的光影又開始在腦中閃爍:母親溫柔的低語,禾茵絕望的淚眼,應解染血的身影……還有,他方纔替我彆發時,指尖那冰涼的觸感。
會習慣的,隻是需要時間而已。
可有些東西,真的能習慣嗎?
我……又還有多少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