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迴應
回到房中,閂上門,重新佈下禁製。
簡單淨過麵,我躺倒在床榻上翻來覆去難以安定。見此狀況,先前不知躲在何處的銅錢飛撲上來,焦急地圍著我打轉一陣後蹭到我胸前慢悠悠踩了幾下,再緊緊趴著。
好重。
黑貓壓著玉佩,玉佩壓著我。勉強扛了一會這般充滿安撫意味的壓力,我最終還是坐起身將它安安穩穩抱進懷裡,指腹陷入溫暖的皮毛摩挲一陣,在貓呼嚕聲中尋得少許安慰。
阿應冇再傳遞任何意念來,但那飽含痛苦的情緒殘餘,仍通過靈契絲絲縷縷地勾纏著我。
他認出了荒園裡的怨靈,那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是“他”還是“她”?又是誰能讓他的魂體產生如此劇烈的震盪?
我無權多問,也不敢多問。
……
次日,我以需要靜心思索破解之法為由,婉拒了趙總管陪同探查的提議。所幸趙全本也不想我對府內進行過多探查,隻道了一句“那先生好生歇息,有需再喚”便施施然退下了。
然而晌午將至,院外卻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我透過窗縫,看見來人是一個身著素雅衣裙的女子,手中捧著一疊精緻的繡品,正與守院仆役交談。
“王妃命我送來新繡的枕套,說是安神用的。”女子聲音輕柔,舉止得體,“還請小哥通傳一聲,遊先生若得空,奴婢還想詢問些繡樣上的事。”
仆役看起來並非好糊弄的性格,懷疑道:“女紅繡樣上的事為何要詢問遊先生?”
女子微微一笑:“遊先生乃南北鎮遠近聞名的算命仙師,傳言他對繡樣的走線針腳也頗有研究,不同的繡樣寓意不同,會影響氣運……”
燃起傳聲符,清晰聽得他二人談話於我而言輕而易舉……不過這又是哪門子謠言?我對女紅的瞭解連入門都不至。雖未曾見過麵,但如今會主動尋來的女子想必就是繡坊老闆薛曉芝了,她竟以這樣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進府,倒是比我預想中的更快。
見聽者疑慮漸消,薛曉芝繼續補充道:“小哥莫要以為是迷信,奴婢這可是為王妃特令而來的。”
伶牙俐齒,她忽悠人的功夫恐不在我之下。
仆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很快放了行。我這纔開門迎她進來,對視時滴水不漏,言語間還客氣了兩聲,這纔打消了守衛仆從的所有疑慮,不再往裡偷覷。
進了裡屋,她將繡品放在桌上,目光在室內巡了一陣,最後落在挨在我腳邊的銅錢上,彎腰逗了逗,這才站起身輕笑道:“遊公子,我是薛曉芝。”
我點頭:“此處布了隔音禁製,有話直說即可。”
銅錢被擼了兩把就毫無骨氣地仰躺在薛曉芝腳邊,於是她乾脆蹲下身來,一邊逗弄黑貓一邊道:“陶奕托我帶話,他查到兩條緊要線索。第一,趙總管那個在戶部當差的侄子趙亭,近三個月內通過三家不同的地下錢莊轉移了數筆來路不明的大額銀錢,這些銀錢最終集合流向京郊一座名為‘清虛觀’的道觀。觀主明塵道長,是嚴相府上的常客。”
又是他,又是嚴相府……到底要造多少孽才肯罷休?
“第二,”她停下逗貓動作,從袖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灰色錦囊,倒出幾粒乾枯蜷縮、形似晚香玉花瓣的植物殘骸,“此物經由葉大夫查驗過了,並非尋常晚香玉。它名‘引魂幽曇’,生於極陰之地,需以生靈怨氣滋養方能盛開。其花香不僅能惑人心智、侵蝕魂魄,更重要的是——”
“它能掩蓋另一種特定的魂魄氣息,至於是何種,現下還不得定論。”
“有勞了。”我蹙眉接過殘骸仔細觀察了一會,抬眼同薛曉芝對視,“薛姑娘……看起來並非尋常繡娘?”
我知曉陶奕慣會結交些奇人異士,卻不知這來前來遞話的薛繡娘也能有如此功夫,不僅能言善道,對所傳的情報也詳述如流,道行著實不淺啊。
“那當然。”薛曉芝笑了一下,完全褪去方纔在院外溫婉乖順的模樣,豪放地挽起衣袖往桌旁一坐,“照料繡坊隻是副業,至於正業嘛,說來話長,以後你就知道了。”
“……好的。”
我被她這番行雲流水的轉變驚了一下,隨後小心地將枯瓣收回錦囊,置於桌上。
薛曉芝單手撐起下頜,眯眼看了我一會,又道:“遊公子,你長得真好看。”
“呃……過譽。”我本想再問些情報相關的問題,卻猝不及防被她這句誇給驚了第二下,出於禮貌便硬著頭皮回敬,“薛姑娘也是明眸善睞,嬌俏動人……”
薛曉芝樂嗬嗬地擺擺手,道:“抱歉,許久不曾見到如此合我眼緣的男子了,一時有些……情不自禁。”她很快調整了狀態,表情變得嚴肅,“說回正題。在來客院以前,我設法接觸了一位曾在王府伺候過老夫人的老嬤嬤,談話間她無意提及十二年前王府有一位突然病故的側妃,生前性情清冷,最厭濃香,唯愛侍弄蘭草。而這引魂幽曇,正是在她死後由趙總管親自督辦,在荒園內大量移栽的。”
引魂幽曇能掩蓋另一種特定的魂魄氣息,側妃又在大量栽種此物前病故。前因後果似已完全呈現在眼前。隻不過……我還不能完全確定,那荒園之下當真隻是側妃的魂魄麼?如果是,又發生了何等可怕的異變,才需要動用如此陰毒的手段來遮掩?
薛曉芝看向錦囊,接著說:“此物特性或可成為破局關鍵。但王府如今是龍潭虎穴,想必遊公子也看得出趙總管並非善茬。你若要行動,需得速戰速決,一擊即中纔是。”
“我是因欠陶奕人情而來,但選擇幫你,也是因為我薛曉芝看不慣這等草菅人命,連死人魂魄都要玩弄的醃臢勾當。”
她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離去時,姿態又恢覆成那個溫婉順從的繡娘,彷彿剛纔那個行事灑脫、資訊靈通的女子隻是幻覺。
再拿起那袋隱隱散發著陰冷氣息的枯瓣,我心下瞭然。
薛曉芝此番前來不僅帶來線索,更展現了她縝密的心思和獨特的原則……或許,她不僅能作為傳信人,更能結交成為盟友。
既如此,往後還真該好好謝謝陶奕。
夜幕再度降臨。
我從錦囊中取出一枚枯瓣含在舌下,一股帶著陳腐與陰涼的氣息當即在口中散開,奇異地中和了周遭那無孔不入的甜膩花香。
這引魂幽曇的殘骸,似乎真能暫時擾亂那陣法的感知。
“此物陰氣極重,雖可混淆視聽,但久用必傷魂體。”阿應忽然在靈識中開口,言語間夾雜著幾分難掩的疲憊,“我隨你一同。”
“你的狀態……”我仍然擔憂他昨日遭受的強烈衝擊。
“無妨。”他打斷我,語氣決絕。
“我要看著你。”
-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我藉著枯瓣製造的微弱氣息乾擾,再憑阿應在靈識中的精準指引,如同暗夜中的幽靈,避開一撥又一撥巡邏的護衛,悄無聲息地再次回到那片被詛咒的荒園。
既然高牆難越,我便沿著斑駁的牆根緩慢移動,指尖細細拂過冰冷潮濕的磚石,尋找著可能存在的排水暗道或是任何結構上的薄弱之處。
胸口的玉佩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顫動,幾分悲愴意味的牽引感出現在我識海中,彷彿牆內有什麼東西,正哀慼地呼喚著它。
裡麵有東西,在吸引我。
我索性順著那牽引感,在齊腰高的茂密枯藤下仔細摸索一陣後,指尖終於觸到一處異常的凹陷。小心撥開糾纏的藤蔓,一塊顏色略淺、與周圍砌合不算緊密的磚石顯露出來。
用力將其取下,後麵是一個拳頭大小的幽深空洞,土腥氣撲麵而來。而洞內深處,藉著慘淡的月光,可以看見一個金屬物件反射出微弱的光。我屏住呼吸,伸手進去,艱難地將它勾了出來。
入手冰冷沉重,是一枚製式古老的令牌。玄鐵打造,邊緣已被歲月嚴重腐蝕,呈現出暗紅色的鏽跡,然而在目光觸及令牌中央,那個筆劃剛勁的“蕭”字時,我瞬間如遭雷劈般愣在當場。
這是蕭家侍衛的貼身令牌,是由父親親自督造,僅授予最信任的親衛……它怎麼會出現在瑞王府的荒園牆縫裡?!
“嗡——!”
我顫抖著用指腹摩挲過那個“蕭”字的刻痕,掌心的令牌與我胸前的玉佩竟同時劇烈震顫起來。隨後一道青濛濛的光華自玉佩上爆發,非是平日護身時的溫潤,而是帶著某種被血腥與執念喚醒的炙熱。
與此同時,一段破碎淩亂、充斥著絕望與不甘的畫麵,混合著一股洶湧得幾乎要將我靈魂撞碎的劇烈情感,通過緊密相連的靈契,不受控製地、蠻橫地衝撞進我的識海——
畫麵晃動而模糊,充斥著濃重的血色與火光。一個身著靛藍色勁裝、渾身浴血的少年正踉蹌著撲到這麵牆下,用染血的手指,拚命將這塊令牌塞進磚石縫隙。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血,眼神卻燃燒著近乎偏執的決絕。
好不容易藏匿好令牌,他仰頭靠牆,嘴唇艱難地開合,對著虛空,無聲地、用儘最後力氣吐出兩個字:
少、爺。
緊接著,劇痛侵襲而來,生命體征的流失讓周遭愈來愈冷,我的視野隨之一同急速黯淡,黑暗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那永無止境的不甘與執念正吞噬一切。
然而這畫麵還未完全消散,另一段記憶又接踵而至:
一個雅緻的房間內,透過半開的門扉,我看見兩個女子的身影。背對著我的那位身姿窈窕,髮髻上簪著一支素玉簪。
“時間真快啊,雲兒馬上一歲了,禾茵也是到了嫁人的年紀了……如若受人欺負,你就回來蕭家,我們養你。”
這個聲音,這個親昵的稱呼……
我心頭猛地一跳,這溫柔的語調是我絕不會認錯的,是母親。
坐在對麵的女子微微垂首,笑容溫婉動人:“小姐就放心吧,奴婢會幸福的。”
我還想再仔細看看母親的身影,畫麵卻開始再度跳轉,這次是深夜——
一個女子提著燈籠倉皇跑到牆邊,正是方纔那位被母親稱為“禾茵”的女子。她臉色蒼白,手指在牆縫間摸索,突然觸到了什麼,陡地一顫。當她取出那枚帶血的令牌時,燈籠“啪”地掉落在地。
“小姐……”她捂住嘴,淚水無聲滑落。
我看著她將令牌仔細藏回原處,用泥土砂礫仔細掩蓋痕跡,喃喃自語道:“我一定會找出真相……”
隨著話音落下,識海再次震動起來,浮出的畫麵又回到最初那個雅緻的房間。禾茵正在抄錄什麼,門外卻突然傳來腳步聲。
她慌忙藏起手中的文書,但已經來不及了。模樣比現在要年輕一些的趙總管帶著人闖進來,她奮力掙紮,卻被死死按住,像被漁網牢牢縛住的魚,越掙網越緊,痛苦地撕扯著鱗片。
在被拖出房門的那一刻,我看見她的淚水滾滾落下,眼中滿是憤恨與不甘……
“呃!”
我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整個人踉蹌著向後跌去,重重撞在身後的枯樹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渾身發熱卻止不住地淌冷汗。
……是應解,最開始那段是應解的記憶碎片,後續幾段則是側妃禾茵的,側妃竟還是我母親的舊識。這令牌是應解所留,他來過這裡……但是為什麼?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在他護送我逃離、與山賊搏殺身死之前,他是否還經曆了什麼?拚死來到這藏匿蕭家信物,是為了尋母親的舊識幫助,那之後又是怎麼……
無數疑問如滔天巨浪撲襲而來,令我頭痛欲裂。而更讓我神魂俱震的是,方纔那段記憶洪流中,屬於應解的臉,是清晰的,是……
阿應的臉。
一直以來縈繞在心頭的莫名熟悉感,那些下意識的守護姿態……所有零散的線索、模糊的感應、潛意識的牽引,在這一刻,被這枚染血的令牌和那段瀕死的記憶徹底彙聚碰撞到一起,炸得我識海翻騰,眼前發黑。
為什麼會不記得呢,為什麼會現在纔想起來呢。
我不該逃避的,不該……
我僵硬地低下頭,拿出還在發燙的玉佩死死盯著。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聲音卡在其中,顫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地擠出來:
“應……解?”
冇有迴應。
但玉佩上的青光閃動一瞬,驟然凝固了。那持續不斷、給予我無數慰藉的暖意,像是被瞬間抽空,隻剩下玉石本身冰冷的觸感。
無儘的沉默在慘淡的月光下蔓延,沉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連院外隱約的蟲鳴都消失在耳邊。
“……”
許久,許久。
久到我以為這一瞬已被拉長成永恒,久到我緊繃的神經幾要斷裂。
那道熟悉的,此刻卻充滿了無儘艱難、愧疚與某種解脫般疲憊的聲音,不再通過靈識傳遞,反是真真切切地逸散在沉寂的夜風裡: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