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人
子時的更鼓聲隔著重重院落傳來,在一片寂寥中清晰可聞。
睜開眼,入目皆是漆黑,察覺到我起身後銅錢也蹭了上來,躍上我的肩頭後又被我輕輕提下去。
“在這待著,我很快就會回來。”我一邊說著一邊摸它毛茸茸的貓頭。聞言,銅錢聽話地用臉蹭了蹭我的手心,不再貼上來了。
是時候動身了。不僅是為了世子,也是為了印證我心中的猜測,更是為了,弄清與阿應有關的一切。
推開後窗,夜風裹挾著那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晚香玉花香湧入,如在夜色中獲得了生命一般,比白日裡更為濃烈。院中寂靜無人,但那種被無形目光窺視的感覺,依舊如影隨形。
按照提前默記的路線,我循著廊柱與草木假山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西北方向潛行。王府的夜巡果然嚴密,護衛交錯巡視,幾乎冇有間隙可鑽。我不得不停下數次,屏息凝神,等待巡邏隊伍走過。
好不容易抵達一處月洞門,我隱匿在其後,等待護衛經過。胸口的玉佩忽地在這時傳來一陣輕微的灼熱,緊接著,阿應低沉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左側假山後有兩人,半炷香後至此。”
我心頭一凜,立刻將身形更深地藏入月洞門的陰影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此處陰邪氣過盛,夜晚更甚,為此我不得不減少使用符術的次數以保留功力,來確保後續行動能按序進行。
果然,約莫半炷香後,兩名身著輕甲、手持長戟的護衛從左側假山後轉出,巡過這一處未覺異樣後,腳步沉穩地走了過去。
待他們走遠,我才緩緩鬆了口氣。
“多謝。”我在靈識中道。
玉佩傳來平穩的暖意,算是迴應。
有他在,就如同在黑暗中多了一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幾經夢魘後,我總是下意識地將他對我的關注與幫助和記憶中的那人對比……卻在不知不覺間忘了,從最開始,阿應就是這樣的,不曾保留地為我探路和抵擋危險。
像他一樣,像……應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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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西北方向,周遭的環境愈顯得破敗蕭條,與前院的奢華形成鮮明對比。廊簷下的燈籠稀疏昏暗,甚至有幾盞已然熄滅。
晚香玉的氣息在此處濃重得像要將來人吞噬,混雜著陰寒氣粘稠地覆上來,我掩麪點穴,暫時弱化了嗅覺乾擾,才得以穩定心神繼續前進。
終於,一麵高大的圍牆出現在視野儘頭。此處牆體斑駁,大片大片的漆皮被時間剝落,露出裡麪灰暗的磚石。繞到前門去,鏽跡斑斑的大門被兒臂粗的鐵鏈緊緊鎖住,門環上還落著一個佈滿銅鏽的大鎖,看上去已有多年未曾開啟。
門前一片死寂,無人看守,然而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卻從未消散,正阻擋著一切生靈靠近。
這裡,就是一切的關鍵——西北荒園。
我凝神,將靈覺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果然,在肉眼無法看見的層麵,那扇門乃至整個圍牆都被一層極其隱晦卻異常惡毒的屏障籠罩。這陣法與王府其他地方的隔絕陣法係出同源,但此處更為完整也更為凶險,疑似整個陣型的核心。
看來這邪陣不單是為阻擋來人前往而生,應該還有彆的用途……
“能強行破開嗎?”我仔細觀察著門鎖與周圍磚石上若隱若現的符文痕跡,在靈識中詢問阿應。
“不可。”他回答果斷,“此陣與地脈怨氣糾纏深切,牽一髮而動全身。強行破陣,不僅會遭到陣法本身反噬,更會徹底驚醒地脈深處被束縛的東西……而且,必會驚動佈陣之人。”
佈陣之人……是那個在此處手眼通天的趙總管,還是他背後那位,連陶奕都語焉不詳的“上麵”?
我蹙眉,繼續試圖在那些繁複的符文上尋找破綻與運轉規律。任何陣法維持都需要一定的能量流轉,來源是……
就在我全神貫注之際,玉佩突然震了一下,阿應聲音急迫道:“退!”
我猛地抬頭,身形快速往後一閃,眼見那扇沉寂的門上原本黯淡無光、幾與鏽跡融為一體的詭異符文開始散發刺目的猩紅光芒,同時,一股蘊著濃鬱血腥味的陰風憑空而生,捲起地麵上積年的塵土與枯枝敗葉,發出嗚咽般的尖嘯朝我立足之處侵襲而來!
好快的速度!
我身形向後疾退,雙手迅速在身前掐訣,體內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湧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白光屏障以抵禦其害。
“嗤——嗤嗤——!”
陰風推著濃烈的氣味狠狠撞在屏障上,散開時又再度凝聚衝擊,像一隻被腐蝕過的大手在試圖扒開我的護身罩。那猩紅的光芒映照下,可以看到淡金色的屏障表麵劇烈波動,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更可怕的是,那濃鬱的晚香玉香氣竟在慢慢形成實體,化作一絲絲黑色的細線,如同活物般纏繞、鑽鑿著屏障,試圖滲透進來!
我咬緊牙關,瘋狂催動靈力維持著屏障,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這反噬的力量遠超我的預估,這樣下去,不出十息,屏障必破!
“唔!”
我唇上忽地一涼,肺腑間中驟然湧入一股清涼氣息,很快一陣藥草清香蓋過了甜膩花香,我偏頭喘了口氣,什麼也冇說,手上施法的氣力卻更增了幾分。
如此僵持下去徒勞無用,不能再猶豫了!
快速思考出對策後我當即收起靈力,身體往右側一偏,藉著那陣陰風衝擊的餘力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後疾掠。
而就在我剛剛脫離陰風糾纏的那處的瞬間——
“咚!!!”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撞擊聲從門內傳來,那扇厚重的大門連同纏繞其上的粗大鐵鏈劇烈地震動,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在門後瘋狂衝撞著束縛!
緊接著,一陣遠比之前濃鬱百倍、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汙穢與怨恨的惡臭混雜著詭異花香,如同決堤的洪流般從門縫和牆體的每一處縫隙中噴湧而出,普通點穴或術法根本無法抵抗。與此同時,一聲尖銳的哭喊穿透一切落入我耳中,竟無視一切直直鑽入了我識海深處!
“呃!”劇痛令我悶哼一聲,腳步踉蹌險些栽倒。這聲音中蘊含的絕望與怨毒,幾乎要將人的神智四分五裂,並非來自任何我熟稔的活人或逝者發出,但……怎會讓我感到熟悉?
“是他……怎麼會是他……?”
迷茫的聲音在靈識中浮現,帶著我從未從他身上感受到過的震動與恍惚,還有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在我識海中交織翻滾,折騰得我頭疼不已。
“誰?!”我強忍著識海混亂的不適,一邊加快速度向客院方向逃離,一邊透過靈契急切問道。
是什麼讓他如此失態?難道這院中的怨靈是阿應的舊識?
阿應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然而那如同海嘯般洶湧澎湃的情緒波動卻仍在我們的靈契之間起伏動盪,證明他此刻內心翻湧著何等滔天巨浪——那裡麵混雜著難以置信的熟悉感、無法抑製的憤怒、刻骨的悲傷,還有一種深可見骨的、無能為力的絕望。
是誰……是誰對他而言如此意義非凡?
頭好痛,像要被撕裂了一般痛。現在還不是深思這個的時候,我用力咬住舌尖,讓刺痛迫使思緒短暫清明,輕功上簷在複雜的王府院落間穿梭。此刻管不及是否會打草驚蛇了,我隻想快點逃離這裡,不要在這倒下。
行了好一陣,甩開身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和方纔啃噬心神的哭喊後我重新踏入客院範圍。汗水早已浸透了我的衣襟,我渾身脫力地滑倒在院牆一處,仰起頭喘氣任涼薄的月光澆下。
“……”
緩和了一陣,我將汗濕的髮絲往後捋,重新攏成一束髮辮。院中寂靜安寧,一切動亂彷彿錯覺般從未發生,隻有我和玉佩中沉默的鬼魂知曉方纔有多詭譎危險。
看來這邪陣與陣下所壓製的東西隻對觸動的人有影響,否則剛剛那麼大的動靜早就驚動府內上下了……我低頭,拿出玉佩,指腹在已經光滑的斷麵用力蹭了一下。
“阿應,”我在靈識中輕聲喚他,“他是誰?是你認識的人,對嗎?是你……很重要的人?”
玉佩沉默著,那漫長的靜默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有迴應,正準備放棄時,所期待的聲音纔出現,一字一頓,浸滿深入骨髓的迷茫:“感覺……不會錯。是很重要的人……但是……為什麼會在那裡?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巨大的困惑與痛苦,那種瘋狂尋覓答案卻無從所得的茫然,比單純的悲傷更令人揪心。
“心……很痛。”
他最後喃喃道,那聲音輕得幾乎要消散,每一個字卻重重砸在了我的心上。
肉身已然殞滅,因強烈衝擊而導致魂體產生“心痛”的錯覺……那種痛楚卻如此真切,以至於通過靈契清晰地傳遞到了我的心底。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讓我喉嚨發緊,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應。
我能說什麼?安慰他一切都會弄清楚?可連他自己都記不起前因後果,更想不起重要的人到底是誰。承諾會幫他……可那荒園的凶險遠超預期,連靠近都如此艱難,我能做得到麼……
……不。
一路走到現在,遭受過的質疑有千千萬萬遍,可以源自任何人,唯獨不能來於我自己。
我闔眼呼氣,再睜眼時,思緒已然一片明朗。
“總會弄明白的。”
我重複著之前曾說過的類似話語,用力攥緊玉佩,聲音低沉道,“先休息吧,阿應。無論如何,我會陪你弄清楚的。”
不論你是誰,你所珍重的人是誰,我都會幫你。
因為,我已經不想失去任何我不想失去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