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入之地
有幾日冇在靈識中聽見他的聲音了,這般突然冒出來驚得我渾身一顫,耳根也不自覺地發起燙起來。
分明也冇過多久……我壓下內心的激動,在靈識中從容應道:“知道了。”
“先生?”見我忽然停下,瑞王爺急切上前,王妃也淚眼婆娑地望來。
我堪堪收回手,抑住翻騰的情緒,緩聲道:“世子魂魄受擾頗深,非藥石或尋常驅邪之法可解。其根源不在自身,而在外物持續侵蝕。”
我目光掃過這間被甜膩香氣浸透的臥房,“需得找到那侵蝕之力的源頭,方能釜底抽薪。”
王爺連忙追問:“源頭在何處?”
我輕咳兩聲,故作高深地掐指算了一算,接著道:“府中氣息滯澀,怨念盤踞,尤其西北方向陰寒最盛,恐是癥結所在。”
所謂西北方向,自然是指府中那塊荒園。王爺臉色微變,與王妃交換了一個複雜眼神,除開憂心以外,竟似有幾分忌憚在其中。
他沉默片刻,才道:“遊先生既有此見,那……便有勞先生探查了。趙總管,你需好生配合著,府中各處除有明令禁入之地,皆可允遊先生檢視。”
趙總管應道:“奴才遵命。”他低垂著頭,看不清神情,隻在聽聞“禁入之地”四字時聳直了肩背,我斂目看去,覺察出他此刻內心並不平靜。
看來這禁入之地,就是西北荒園了。
談話間,一直挨在我腳邊趴著的銅錢驟然弓起身子,喉嚨裡發出充滿威脅意味的嗚嚕聲。我低下頭,隻見它一雙貓眼死死盯著房間角落一處被布帕覆著的物什,渾身皮毛炸起,狀態極度不安。
我彎腰輕撫兩下它顫動的腦袋,這才走上前翻開布帕,其下有一個鎏金香球,甫一靠近,那奇異的花香瞬時便攏上鼻息之間,讓聞者不忍頭暈目眩。
我當即後退一步,沉聲道:“此物氣息濃烈,與園中乃至府內瀰漫的異香同源,恐非安神,反倒有引邪聚陰之嫌……且這園中寒氣,並非時令所致,乃是陰怨積聚。”
王妃急道:“這香球是宮裡……”
趙總管立刻上前一步,打斷道:“遊先生或有所誤解。此香乃是宮中賞賜的上等安神香,王府用了多年,從未出過差錯。世子病後,更是依太醫囑咐時常更換,隻為寧神靜氣。至於園中花香,不過是尋常草木氣息,與世子病情恐怕無直接關聯。”他語速略快,眼神卻避開了那香球,轉而看向王爺王妃,語氣懇切,“依奴才拙見,當務之急是尋得穩妥辦法安撫世子心神纔是。”
他一度將話題引開,幾將所有王府請來的能人意見駁回了個遍。我心中覺得好笑,一時竟不知這王府到底是瑞王府還是趙王府了。
“本王纔不管它是不是貢品!”像是纔想起來誰為尊卑般,瑞王爺厲聲喝道,“若是此物對嘉兒有害,立刻給本王撤下去!趙全,你冇聽到遊先生的話嗎?”
趙總管臉色一白,連忙卑躬屈膝道:“是,是,奴才這就讓人撤換。”他揮手示意身後的丫鬟,那丫鬟戰戰兢兢地上前,準備取走香球。
“呃啊——!!”
我正欲再追問那瀰漫府邸的花香源頭,忽聽門外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
眾人皆驚。王爺臉色一沉:“外麵何事喧嘩?!”
趙總管臉色一變,立刻搶步出門。我和僧人也跟了出去,王爺稍有遲疑,囑咐王妃照看世子後也大步走出房門。隻見庭院中,先前那個在錦華堂中口稱要開壇作法的道士竟倒在了通往西北方向的那條岔路口上,七竅流血,身體蜷縮,此刻仍在不住抽搐。他的羅盤碎裂在周圍,顯是遭遇了重創。
我皺起眉來,又聞到一陣極其濃烈的晚香玉花香,現下還夾雜著血腥氣從那道士倒地處襲來,令人作嘔。
並不是什麼少見的場景,我很快收斂心神開始觀察周遭,注意到同行的僧人正站在不遠處,雙手合十,麵色悲憫地低聲誦唸著往生咒一類的調調。在我看來,他如此沉穩的狀態像是早知有這麼一出般,令人很難不在意。
“怎麼回事?!”王爺怒聲喝問,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場麵驚到,又結合我們先前所言更憂心府內安全。
一名護衛誠惶誠恐回道:“稟王爺,是這位、這位先生不聽勸阻,執意要往西北荒園去,說那裡煞氣最重……屬下攔過幾次,但他在守衛交替時趁虛而入,剛踏入路口冇幾步,就……就突然成這樣了!”
西北荒園,西北方向。
此地之殊如今也無需我多言了,但凡長了眼都看得清局勢關鍵在何處。
王爺聞言,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並未立刻言語。趙總管同樣臉色鐵青,很快又大步上前對護衛發令:“愣著乾什麼?還不快把人抬下去救治!封鎖此處,任何人不得再靠近荒園半步!”
話畢,他轉向王爺,垂首道:“王爺受驚了。此等江湖術士,學藝不精,妄動邪術,遭了反噬也是常有的事。還請王爺保重身體,先回房歇息,此處交由奴才處理便是。”
王爺盯著那道士被抬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西北荒園,沉默片刻,才疲憊地轉身一揮袖:“罷了,先把嘉兒的事弄清楚再說。”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似乎對那荒園詭秘也知之甚詳,卻仍然不願多提。
“遊先生,大師,今夜暫且留於府中客院稍作歇息罷,我們明日再行商議。”王爺走了幾步,又回身對我們示意道。
我點了點頭,時候確已不早。但說是明日再議,想必也對我二人存了觀察與軟禁的心思。
看來荒園地下所掩藏的秘密,或許比我想象得要難琢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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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沁芳園時,夜色已濃。
王府內燈火次第亮起,在廊廡間投下扭曲的陰影。那晚香玉的香氣在夜晚彷彿活了過來,更加粘稠地纏在空氣裡,束縛人的呼吸。銅錢緊貼在我腳邊行走,喉嚨裡不時發出低低的嗚嚕聲。
僧人與我們同行了一段,在分路口停下,雙手合十道:“遊施主,那西北之地怨氣深重,非比尋常,望施主謹慎行事。”
“多謝大師提醒。”此番提醒並未夾雜惡意,我很快拱手還禮。
分彆後各自抵達安排好的客院,趙總管停在院門處,態度恭敬非常:“遊先生請在此歇息,若有需要,可吩咐院中仆役。明日奴纔再聽候先生差遣。”
我頷首,看著他轉身離去。關上房門,佈下隔音禁製,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我走到桌邊,指尖輕輕撫過腕間玉佩。那玉璧溫潤,內裡蘊藏的暖意此刻平穩而持續,狀態比起先前的確要好了許多。
“阿應。”我低聲喚道。
玉佩微光流轉,靜默一瞬後,那道熟悉的、帶著些許沙啞的聲音再次在我腦海中響起:
“我在。”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我呼吸一窒。
“方纔為何阻攔我?”我定了定神,問道。
“……那香氣,是引子。”阿應的聲音雖沉穩,但許是魂體仍未痊癒,在靈識中有些斷斷續續,“觸碰過深……會驚動下麵的東西。它很危險。”
“下麵的東西?在西北荒園裡?”我追問,“那是什麼?你知道麼?”
玉佩的光芒微微閃爍,暖意起伏不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傳來資訊:“……熟悉的氣息……怨恨……被束縛著……但,想不起來……”他的聲音逐漸泛上一絲焦躁與無力。
“想不起便不想。”我下意識地放柔了聲音,“慢慢來,不急。”
玉佩的波動漸漸平複。他沉默下來,似在思忖。
“那香氣,與你有關嗎?”我換了個問題問道。
“……不。”
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那香汙濁。我的……是彆的。”
他傳遞過來的意念裡,帶著對晚香玉香氣明顯的排斥。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他的,是說夢中那藥草香麼?
“遊昀。”阿應忽然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今夜……彆去。”
聽他話畢,我怔了怔。是了,結契的緣故他是能感知到我的打算的……又感知了多少?
“你知道我要去?”
“……危險。”他重複道,“現在的我……護你……未必周全。”
這話如同羽毛,輕輕搔過我酸脹的心頭。酸澀與暖意交織著湧上喉嚨,讓我一時無言。
但不論如何,該去還是要去,隻是我並非莽撞之人,行事之前還必須有人接應。
我想起陶奕字條上提到的“錦繡坊薛曉芝”,說是若有需要,可借采買繡品之名傳信。眼下情況,確實需要個外應。
我快步走到書案前,取過王府備下的紙筆,潦草寫就幾字,吹乾墨跡,摺好塞入袖中。末了又想起了什麼,多寫了一份相似內容。
推開房門,院中果然候著個小廝。我取出些散碎銀子遞過去,將字條交給他:“勞煩小哥,明日一早,將這字條送去西市錦繡坊薛娘子處,就說遊先生訂的繡樣急用。”
小廝收了銀子,連連應下。
回到房中,我看向腕間玉佩,暖意依舊包裹著我,帶著無聲的勸阻與憂慮。
“我必須去。”我輕聲道,“若不弄清根源,世子性命堪憂,而這王府隱藏的秘密,或許也與我追尋的過往有關。”
玉佩內裡默然,青光閃動了一瞬,隨即,一股更為深沉的力量緩緩流淌開來。我長歎出氣,感知到他純淨的魂氣正溫柔地平複著我此刻有些不安的心緒。
“……若我不能阻止你,便與你同往。”他語氣坦然,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對這類承諾信手拈來的。
總是這樣輕易察覺到我的情緒,是因為靈契……還是彆的什麼?
阿應……
如果你隻是阿應就好了。
……
夜已至深。
我吹熄燭火,和衣躺在榻上。銅錢蜷在枕邊,一雙貓眼在黑暗中瑩瑩發亮,我抬手搔了搔它的下巴,見它終於稍有鬆懈地眯眼打呼,不忍莞爾。
我將玉佩從腕間解開,置於心口,感知其中仍然蘊著溫熱暖意,感知這無聲的陪伴與戰前的寧靜。
儘管前路凶險未知……
但這一次,我不再是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