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花香
瑞王府的角門隱在一條僻靜巷弄的儘頭,青磚灰瓦,毫不起眼。若非有門楣上那塊烏木匾額,以及門前兩名按刀而立、眼神銳利的護衛尚能彰顯其不凡之處,幾與尋常富戶無異。
陶奕送我到巷口便不再跟著了,遞給我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後又塞了張字條到我袖裡,隨後便像條滑溜的泥鰍般紮進熙攘的人流裡,迅速消失。
紙條閱後即焚。我抱著此刻安靜蜷縮在懷裡的銅錢,隨意整了整身上那套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慢悠悠走向角門。
遞上請柬,侍從並未立刻引人入內,而是帶我來到門房旁一間狹小潔淨的耳房內靜候。此處雖然乾淨,但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料與昂貴香料糅雜的濃重氣味,迫使銅錢不安地動了動耳朵,把腦袋更深地埋進我的臂彎。
我抬手捏了捏黑貓耳朵,心中疑慮更甚。這些雜亂的味道分明是在掩飾什麼彆的氣味……連耳房都有所覆蓋,想來必然不是善茬。
約莫一炷香後,一個身著藏青色管事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此人麵白無鬚,眼神精明,目光將我從頭掃到尾,又端詳了片刻我的臉,方纔點了點頭。
“遊先生。”他語調平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在下趙全,府中總管。王爺王妃已在錦華堂等候,請隨我來。”
我抬步要走,他目光又落回我懷中的銅錢上,眉頭蹙起,“府中規矩重,這貓……”
“它很乖,不礙事。”我輕輕撫了撫黑貓的脊背,任它發出細微的咕嚕聲,並不過多解釋。
仔細想想便知,這所謂的“能人異士”身邊帶有靈寵也算常態。以往我也冇少揣著銅錢去操辦那些通靈問鬼的活兒,這貓機靈,在某些時候還能為我的身份佐證,減少些不必要的盤問。
因而比起多說多錯,還不如任人猜想更好。
趙總管果然不再多言,轉身引路。我隨他穿過幾重儀門,繞過雕龍影壁,王府內部的奢華才真正撞入眼簾,亭台樓閣,飛簷鬥拱,極儘工巧。四下寂靜得可怕,隻餘我們這一行人的腳步聲與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反襯得這富貴囚籠更加詭異。
我的靈覺始終保持外放,感知著這座府邸複雜而壓抑的氣息。煌煌貴氣是底色,卻掩蓋不住其下沉暮死氣,更有怨懟、陰寒、乃至一絲若有若無的貪婪意念交織其中,形成一片混沌的泥沼。
尤其西北方向,那股壓抑的陰寒感最為濃重,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緩慢呼吸,蘊雜著陳年血汙的腐朽,尚有將要勃發之勢。
此處疑慮還未散,我又在經過遊廊某一處時,聞到一陣熟悉的、甜膩至泛出**氣的幽香——這與夢中我曾聞到的味道如出一轍,隻是此處的更為濃鬱真切,彷彿源頭就在不遠處。
這香氣,是陶奕字條上寫的晚香玉冇錯了。我腳步微頓,循著氣味源頭望去,恰恰來自西北方向。
趙總管很快察覺我的動作,側身半步,恰到好處地擋住了我的視線,語氣淡淡地解釋道:“那邊是府中舊園,久未打理,草木雜亂,氣味不佳,讓先生見笑了。”
舊園,草木雜亂……可晚香玉喜肥,需經常打理,這濃烈香氣也昭示了近來花兒是在精心栽培之下成長的,怎麼可能久未打理?
他在撒謊。
我輕笑道:“不妨事,隻是從未聞過這般氣味,有些好奇罷了。”
看來那被逐出門的花匠所言有真,隻是這花並未如傳言那般被完全剷除,至少這香氣還在此地清晰可聞……恐怕這氣味與世子夢魘、王府死氣也脫不了乾係。
腕間玉佩忽地顫動一瞬,讓我知曉比起他處,阿應的魂識在此地似乎更為清醒。方纔在我刻意去感知那晚香玉的香氣時,靈識中便出現了一道極其微弱卻清冽的牽引,如同夢中的草藥香一般,試圖將我的注意力從甜膩的花香上引開。
銅錢好似也感應到了什麼,貓身微微僵硬,一雙貓眼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看來它對這氣味也頗為敏感,當真是貓膩多到連貓都能感知得到。
繼續往前,引路的趙總管步伐依舊從容,隻是在經過一條通往西北方向的岔路時,身形不著痕跡地擋了一下我的視線,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
平日裡扮算命先生扮得多了,察言觀色的本領也見長不少,這樣的小動作自然逃不出我的眼中。
有的東西,可是越遮掩,越易引人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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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華堂內,氣氛凝重非常。
瑞王爺與王妃端坐上首,皆是麵容憔悴,憂色難掩。廳內已站了數人,有手持羅盤的道士,有唸唸有詞的神婆,還有一位身穿錦緞、與周遭顯得格格不入的富態員外,以及一位身著漿洗髮白僧袍的沉默僧人。
加上我,這招來的“能人異士”倒也湊了五六位之多。
將人帶到,趙總管無聲地退至網頁身側稍後一處,垂手侍立,低眉順目。隻偶爾抬目觀察我們這行人,眸光閃動。
靜默片刻,瑞王爺疲憊地開了口,簡單重複世子的症狀,詢問眾人的見解。
他話音才落,那體態富態的員外便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圓胖的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先是對著王爺王妃深深一揖,隨即聲音洪亮地開口:“王爺,王妃,依在下愚見,世子爺這症候,絕非尋常!定是衝撞了‘五通神’!”
他一邊說,一邊煞有介事地掐著手指,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觀察著王爺的臉色,“此神最喜捉弄小兒,需得備足三牲六禮,金銀元寶,請高人做法事連做三七二十一日,誠心供奉,方能化解啊!”這番話語裡著重強調了不少字眼,意圖不言自明。
瑞王爺眉頭越皺越緊,臉上不耐之色愈濃,未等他說完便揮了揮手,語氣生硬地打斷:“行了,此事容後再議。”
富態員外臉上的笑容一僵,訕訕地退了回去。緊接著,那穿著花哨神婆服飾的婦人便扭著腰肢上前,她麵色蠟黃,眼神卻異常活絡,手中拿著一個陳舊的法鈴,鈴身佈滿汙漬。
她也不行禮,隻繞著圈子走了幾步,法鈴叮噹亂響,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忽高忽低:“哎呀呀……是有仙家路過,看中了世子爺的靈根,想收作弟馬哩!待老身請仙家附體,與它分說分說,問問它要何等供奉才肯離去……”說著,她便要擺開架勢,作勢要請神。
一直侍立在側的趙總管此刻立刻上前,身形巧妙地擋住神婆,故作客氣道:“這位仙姑,世子需要靜養,受不得驚擾。您這請神問卜,動靜太大,還是免了吧。”
神婆動作一頓,渾濁的眼睛瞪了趙總管一眼,嘴裡不滿地嘟囔了幾句誰也聽不清的仙家話,終究冇敢在王府總管麵前造次,悻悻地收了勢,退到一旁,兀自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時,那位手持羅盤、身著褪色道袍的道士清了清嗓子,邁著方步走出。他下頜留著稀疏的山羊鬍,看起來比前兩位多了幾分沉穩。他先向王爺王妃打了個稽首,然後托起手中羅盤,指針正在微微顫動。
“王爺,王妃,”他語氣凝重道,“貧道方纔默運玄功,感知府內,尤其是世子居所附近,確有陰效能量盤踞不散。觀此羅盤指針顫動之象,恐非單一遊魂,而是地脈陰煞夾雜怨氣,形成了不利的‘場’。需得貧道開壇做法,以純陽之力繪製符籙,鎮於四方,再輔以北鬥陣法,逐步淨化此間氣場,或可驅散陰霾,還世子安寧。”他一邊說,一邊手指虛點羅盤,試圖讓它顫動得更明顯些。
瑞王爺聽著,眉頭未曾舒展,反而更顯疲憊,他揉了揉太陽穴,未置可否。趙總管見狀,再次適時開口,語氣依舊恭敬:“道長的法子聽起來穩妥,隻是開壇做法,動靜不小,耗時亦久,世子如今狀況,恐難久等。且王府重地,大規模設壇……也需謹慎。”他的話滴水不漏,既未完全否定,卻也堵住了立刻執行的可能。
道士捋了捋鬍鬚,臉上掠過幾分失望,但見王爺冇有表態,也隻得躬身道:“既如此,貧道可先繪製幾道安神符,置於世子房中,暫緩其勢。”得到王爺頷首後,他默默退到了一邊。
輪到那沉默僧人,他上前一步,雙手合十,聲音平和道:“阿彌陀佛,小僧觀世子之厄,非是尋常外邪,乃是業力糾纏,內息紊亂所致。怨念自內生,外邪方敢侵。若要化解,需先平息內府怨氣,超度亡魂,導引正氣為上。”
這話說得頗為玄妙,同我所想並無二致。我側目看向這僧人,心下讚許。
王爺王妃也露出思索神色,而趙總管卻蹙起眉頭,介麵道:“大師所言有理。隻是王府內宅安寧,何來怨氣亡魂?怕是大師有所誤判。”
僧人不再言語,隻是低眉斂目,一邊撥動撚珠一邊退到另一邊去。
終於輪到我。我上前行禮後道:“王爺吉祥,王妃安康。在下需親見世子,感知其氣息,方能斷定根源。此外,我這靈貓通幽,或能察覺人所不能及之處。”
臂彎中的銅錢乖順地蹭過我抬起的左手,如同附和我的話一般。
王爺與王妃對視一眼,眼中是飽含憂慮與幾分期盼。王爺很快開口道:“既如此,本王與王妃隨先生同去沁芳園。嘉兒如今這般模樣,我們實在放心不下。”王妃在一旁連連點頭,麵上憂心忡忡,拿著帕子的手也在顫抖。
趙總管聞言,立刻走近前來,躬身勸道:“王爺,世子需要靜養,人多恐有驚擾。不若讓遊先生先行查探,若有發現,再……”
“不必多言。”瑞王爺打斷他,語氣堅決道,“嘉兒是我們的心頭肉,他如今受苦,我們豈能安坐一旁?趙總管,你前麵帶路就是。”
趙總管隻得低頭應了聲“是”,轉身引路,隻是那背影似比剛纔更僵硬了幾分。
我微眯起眼,心想這趙全所瞞竟連府中主人都不知曉……看來他所侍奉之人,權重定在王爺之上。
遣退其他無所用之人後,趙總管在前帶路,隨行的一行人變為王爺、王妃、僧人和抱著銅錢的我,往沁芳園方向去。
王爺王妃走在稍前,步履急切,不時低聲交談。這陣仗,比起看病更似去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隻是這儀式充滿了未知,很難讓人心緒寧和。
甫一踏入沁芳園,明明時值初夏,卻隱有一陣寒意透骨而來。那晚香玉的氣味竟也在這處更顯得盛氣淩人,一呼一吸間皆是甜膩花香,濃鬱得令人頭暈目眩。
果不其然,王妃一進園子便用帕子掩住了口鼻,皺眉道:“這園子裡的花香……何時變得如此濃烈嗆人了?”
王爺也麵露不虞,看向趙總管。趙總管忙躬身回道:“回王爺王妃,許是近日天氣回暖,園中有些殘存的花草氣味發散所致,奴才稍後便讓人來清理。”
真是低劣的謊言。我背手掐了一個發散嗅覺的訣,暗自尋找此處氣味的源頭。
再往裡幾步便是世子的臥房。房門外,丫鬟嬤嬤跪了一地,個個渾身打抖,狀態驚懼。王爺王妃無視了他們,徑直推門而入。
房內,麵色灰敗的男孩躺在榻上,雙手緊緊揪著錦被,即便在睡夢中也不短驚悸,嘴唇不斷張合著,低低呼喚“姨娘”。王妃一見此景,眼淚立刻滾落下來,撲到床邊,顫抖著想握住世子的手,又強忍著收回,最後哽咽道:“嘉兒,我的嘉兒……”
王爺站在床邊,雙拳緊握,眼眶也漸漸泛上了紅,半晌側過身去,搖頭長歎。
我放下銅錢,走上前去,冇有直接接觸夢魘中的世子,隻是伸手在他額前虛攏著,開始用靈覺感應他的魂識。
冇有邪祟直接附體……但魂魄虛弱,正被一股源自外界的強大怨念不斷衝擊、蠶食,三魂七魄已有離散之象。更棘手的是,他魂識深處還纏了一縷同我在廊間感知到的陰寒無異的煞氣,像極了生人被亡魂作為固魂養料的情態。
再往下探尋,那陣暈人的花香又襲麵而來,竟隱隱與某處產生了共鳴。我當即後退半步,終止感應,心下瞭然。
……這香氣果然不隻是氣味,它本身就是那怨唸的載體,亦是侵蝕世子魂魄的媒介之一。
我心中思忖:世子魂魄虛弱離散,卻非尋常邪祟直接附體,更像是被某種無形之力持續消磨。這瀰漫府中的晚香玉香氣,甜膩中透著腐朽,絕非自然花香,它無處不在,通過呼吸悄然浸染,對魂魄未穩的稚子影響尤甚。
趙總管對此香氣的來源含糊其辭,甚至不惜當麵指鹿為馬,這般刻意遮掩,定有不可告人之秘……真正的核心,或許就藏在他屢次試圖阻人視線、諱莫如深的西北方向。
而那被重重封鎖的荒園,與此處瀰漫的詭異香味以及世子身上纏繞的陰寒之氣,其間也必有牽連。
正當我想再度感應一番確認猜測與此處氣味源頭時,靈識中卻突然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聲音截住了我的動作:
“遊昀,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