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味傳訊
清晨,我與陶奕在客棧大堂再度彙合,準備動身前往京城。
陶奕半眯著眼,全然一副冇睡醒的樣子,打著哈欠道:“遊半仙,瑞王府的帖子我幫你弄來了,來曆保證乾淨。”
他塞給我一份製作精良的請柬,拍了拍我的肩,“你可彆嫌我囉嗦啊……我真覺得這王府陰得很,那小世子病得蹊蹺,太醫院都束手無策,這時候廣招來路不明的能人異士他們也不怕給娃兒治壞了……你在南鎮北鎮接的那倆活兒現在裡外都傳得神叨叨的,說不定京城那邊早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萬一是有人想藉機攪混水,引蛇出洞呢?千萬要長點心呐,我還指望多從你身上撈些油水呢。”
我接過請柬,無奈地笑了笑:“無妨,我自有應對辦法。”
有何可懼?若他們要引的“蛇”真的是我,那這蛇本就是衝著他們的洞府而來的。
“對了,”陶奕壓低聲音,左右看了一陣,才接著道,“你之前讓我留意的,關於周鈺‘上麵’的風聲,跟這王府關係當真不淺。瑞王府有位總管姓趙,有傳言說這趙總管年輕時曾在相府門下做過事,他有個侄子在戶部當差,叫趙亭,管的就是漕運倉儲的賬目。”
“這個趙亭我探過了,才學一般,考官落榜以後好幾年冇出過頭,至於現在怎麼找到管賬差事的嘛……你懂得。”
……想不懂都難。
我將請柬收入袖中,麵色平靜道:“草根罷了,成不了事。現在出發吧。”
無論前方是龍潭還是虎穴,去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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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碾過官道的塵土,將邊關的蕭瑟遠遠拋在身後。越近帝都,空氣越是沉悶,擾得人頗為心悸難安。
我靠著車廂一側,閤眼假寐。腕間的玉佩依然持續傳來穩定的暖流,像暗夜裡一盞燭燈,正試圖驅散我心底因紛亂夢境和未知前路而生的寒意。
那夢,似也在眼前揮之不去。
不知為何,隨著年紀漸長我越發憶不起曾經種種,但每每遭遇夢魘過後,便會有清晰得令人心慌的往日片段在腦海中浮現,想躲也躲不掉……
練武場上,木劍沉重,年幼的我一次次跌倒又再度爬起,膝蓋磕在硬土塊上,鑽心的疼痛便陣陣攀來。那個身著勁裝的少年依舊立於我身旁,卻不曾攙扶,隻沉聲重複道:“少爺,自己起來。”
應解聲音清越,有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利落,亦有著超脫年齡的沉穩自如。他的麵容在逆光中仍然模糊,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卻是極為清明的堅定與專注。
“啪!”
當我終於力竭,賭氣坐在地上後將木劍扔出老遠時,他才走近前來。冇有指責也冇有安慰,隻是蹲下身,從懷中拿出一方素色手帕,動作並不算輕柔但又非常仔細地擦去我臉上的泥汙和未乾的淚痕。
“哥……”我哼聲道。
“筋骨之痛,忍過便強一分。”他語氣平淡地說,“屬下會一直在此。”
這分明不是什麼安撫意味的話,卻奇異地讓當時的我感到安心,也有了再站起來的決心。
一直在此嗎……
應解說的話,我自然是信的。
又以劍以拳同草靶好一陣比鬥後,我氣喘呼呼地歪靠在應解身前,任他用帕子擦我額前黏膩的汗。呼吸間有他身上乾淨好聞的皂角氣味,還夾雜著……一股甜膩的花香?
我即刻睜開眼,這才意識到方纔陷進的不是回憶,而是真的入了短夢。鼻息間,那濃鬱的香氣竟似還未散去,絲絲縷縷縈繞在周圍,讓人頗感昏沉。
是夢太真,還是……
“遊半仙,快到地頭了。”陶奕的聲音適時響起,拉回我四散的知覺。他撩開車簾一角,遠處那巍峨城牆瞬時映入目前。
我定了定神,將夢境和那詭異的花香殘餘壓入心底。而後重新調整好狀態,準備進入京城。
排隊入城的隊伍冗長,守城士兵的盤查大多流於形式,刻意隱瞞反而易惹事端。馬車隨著人流緩緩挪動,駛入門洞時光線驟然一暗,再亮起時,俗世人間的繁華登時撲麵襲來。
人聲鼎沸,商鋪琳琅,車馬粼粼,確是一副百業興旺的好景緻。
然而如此盛世,卻從未容得下我。
不過,我也未必需得此處收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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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奕找的落腳地在東市一條窄巷深處,一家不起眼的車馬行後院。地方雖小,勝在僻靜,距離王府也不遠,且有獨立側門,正合我等喜好夜行者的意。
安頓下來後,陶奕便如魚入水般迅速消失在京城街巷之中,想必是去同屬包打聽一脈的夥計們彙合探聽情報了。
我獨坐房中,取出那份瑞王府的請柬。其上覆有燙金紋飾,內容措辭客氣,言明府中小世子抱恙,夜驚夢魘,口呼“姨娘”,太醫束手無策,故廣邀能人異士,懸賞求解。
“夜驚夢魘,口呼姨娘……”我輕聲念出這幾個字,思緒百轉。
此等症狀本身尋常得很,豪門大戶後宅陰私不少,惹上冤魂怨靈並非奇事。但偏偏是瑞王府,偏偏是在我追查的軍糧黑錢之線隱隱引向王府總管之時出現,未免也太巧。
巧合……我從不信巧合。
我垂手撫上腕間玉佩,低低歎了口氣。
阿應,若是你,會如何想呢。
是板著臉認為此乃危險之地,不宜擅闖,還是……會繼續默然相伴,以自身為我擋下明槍暗箭?
玉佩靜默,暖意如常。但我知曉,他就在此間。
快點好起來吧。
不論你是誰,我都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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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陶奕帶回了更為詳細的情報,為這本就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潭更摻一抹黑。
“打聽清楚了,”他猛灌一口涼茶,清了清嗓後道,“瑞王府這位小世子是兩月前開始不對勁的。起初隻是精神不濟,喚他時反應慢了些,後來夜夜夢中驚哭,連連呼喊‘姨娘饒命’什麼的,近幾日更是在白日裡也偶有恍惚。王府內查遍了,說是壓根冇有他叫的這位‘姨娘’,甚至因此逐出了許多伺候過世子的女婢……”
“再之後太醫院輪番上陣,湯藥開了無數,但世子狀態仍舊毫無起色。王府私下也請過幾波和尚道士,有的裝神弄鬼一番拿了錢走人,有的進去轉了一圈就臉色發白地告辭,還有兩個……據說離府後就一病不起,至今還躺著呢,說是染了惡疾!嘖嘖,人為財亡啊。”
我蹙眉道:“一病不起?”
“是,高燒不退,胡言亂語,鎮上都傳開了。”陶奕撇撇嘴,“瞧著怪邪性的。而且,世子出事,王爺王妃心焦,所以府裡如今是那位趙總管當家,不少事務都交到了他手上,我看他這人就是麵上跟著焦灼,實際倒是比誰都春風得意。”
權力在怪病期間悄然擴張……這形勢,隱隱流露出令人熟悉的不詳。我眯起眼睛,暗暗記下這些細枝末節。
“還有更玄乎的,”陶奕壓下聲音,湊到我耳邊低低道,“我花了大價錢,從一個因為栽花不合王妃心意而被攆出來的老花匠嘴裡摳出了點東西。他說……那王府後花園,臨西北角那一片地下不太乾淨。”
“說不是尋常臟東西,好像是埋了啥……府中老人都對此閉口不談,也冇人主動去探尋過。年頭,估摸著有十來年了。”
十來年。
這個時間,真是湊巧得很。我接著問道:“知道具體位置麼?”
陶奕搖頭:“那老花匠也說不清,隻說那塊地後來被王爺下令封了,不準人靠近,花草也移走了。”
這不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若那“姨娘”在府中找不到活的,地下不正好埋著一個死的?還故弄玄虛招能人異士……真正所圖的,恐怕隻是造孽人想除孽障罷了。
“差不多就這些了,我們何時去王府?”陶奕問。
“不急。”我扣下茶盞,輕笑道,“再等等。讓其他高人先去探探路。”
貿然前往,恐成了他人的墊腳石,或者,直接踏入那專為我設的局。
我倒要看看,他們究竟能造出什麼樣的陷阱,來引蛇出洞。
接下來兩日,我深居簡出。白日裡仔細分析陶奕持續收集來的零碎資訊,夜深時則嘗試以更溫和的方式同腕間玉佩內的魂息交流。
我不再執著追問身份,開始如同友人夜談般將日間所見所聞、心中推演顧慮、乃至那些不時冒出的童年記憶片段,一併低聲訴與。其中或分析王府格局,或感慨京城米貴,有時,隻是看著銅錢追咬自己尾巴不停打圈,不置一詞,隻是輕笑。
他的迴應,始終是那股穩定不斷的暖意。不過隻要讓我知曉他還在聽,這便足夠了。
那些被塵封的過往,或也正以某種方式重鑄他空茫的魂識……這樣的想法讓我心頭一跳,一會盼他是,一會又盼他不是。
然而百般糾結,千般無奈,都抵不過——
我隻要他在。
……
隔日深夜,我又一次入夢。
這次場景仍是舊時熟地,府中遊廊。彼時夏夜悶熱,蟬鳴鼓譟,束著一條小辮的孩童躡手躡腳地蹭在廊柱後,左看右看了好一陣,正欲趁無人時快速跑去廚房,卻被守在廊下讓人毫無察覺的侍衛抓了個正著。
“少爺,亥時已過,不宜再食生冷。”他擋在孩童麵前,攔下了他的去路。
進入夢境後視角變為幼童的我在內心不忍扶額。此情此景,是幼時的我想偷食冰綠豆碗被抓現行的那夜冇錯了。
“哎呀……哥你怎麼跟個鬼一樣神出鬼冇……我就吃一口,絕對不貪多!”我試圖從他的臂彎下鑽過,又很快被截住,衣領一扯,半天邁不出一步。
“哥啊……應解哥哥……”我扯他衣角,開始求情。
怎麼有人從小就這麼會耍賴?
不對,我現在可不這樣。
他不動,隻是垂眸看著我,廊下轉動的燈籠光線在他臉上明暗交錯,我仰起臉,還是看不清他的長相。
隻聽他無奈道:“明日再用。聽話。”
這時的我纔不聽話。很快又開始撲騰掙紮,絲毫不怕惹來在休息的父親,反正應解會攬下所有職責。爭執間,我無意扯到了他腰間掛著的一隻香囊,旋即有一股清冽的藥草淡香逸散了出來,讓人聞之心神寧靜,平複躁動。
香囊,應解身上哪來的香囊?
……不對,當時有這一出嗎?
我瞬間驚醒,猛地從榻上坐起,冷汗淋漓。
那藥草香,此刻竟若有似無地再度出現在這寂靜的房間內……不是錯覺!
我倏然起身,悄無聲息地移至窗邊,將支摘窗推開一條細縫。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巷子裡空無一人。但那縷清冽的藥草香氣,此刻卻幽幽淡淡,仍固執地縈繞在窗外,與夢中應解香囊裡的氣息一般無二。
濃鬱的花香,清淡的藥草香……難道這是應解……是阿應在向我提示什麼嗎?
結契之由他也有可能隨我入夢,他既無法現身顯形,那是否會以這樣的方式指引我?
我仔細關好窗,背靠牆壁,心臟怦怦直跳。緩過勁後,這才察覺腕間玉佩那持續的暖意裡似有變化,起伏之間仿若摻雜了些許內裡魂識的情緒,急切、催促,像在肯定我的感知一般。
真的是他,是他在幫我。
看來陶奕打聽來的,是王府想要讓人知道的“真相”之表。而這兩種隻有我能感知到的香氣,或許纔是引出這表象下隱藏之物的線索。
儘管無法同我直接交流,阿應也仍在費儘心力地為我提供幫助。如果他不是應解的話……
我真不知,世上究竟還有誰會這樣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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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將夜間異狀簡要詳略後告知了陶奕。
他聽得目瞪口呆:“遊半仙,你這……你這鼻子比狗還要靈啊!濃鬱花香……可能是類似王府後花園栽種的花香,我再去給你打聽打聽。藥草香,會不會是小世子用的安神藥之類?”
我點頭,又搖頭:“現下還無法確定,隻是暫時有了新的探索方向。”
“不過我想,或許是有人想用一種味道,去掩蓋另一種味道。”我站起身,拍了拍袖上的灰,“準備一下,我們今日就去瑞王府。”
不能再等了。既然阿應會主動入夢提示,這便說明此事隱秘頗多,更急需我探究挖掘。
陶奕見我主意已定,也不再囉嗦:“成!我再去最後確認一遍王府周邊的明暗崗哨和換防時辰,還有你那花香源頭,咱午時就出發!”
我目送他快步離去後便開始收拾行頭,順便將銅錢暫托此地附近一家布衣坊掌櫃處。然而剛把它放入掌櫃老伯的懷裡,它就跳出來繞回我腳邊,無論怎麼趕都要跟著,難得有這麼不聽話的時候。
“它真親主人,是不想跟你分開吧?”老伯笑嗬嗬道。
平日裡哪有親成這樣……有危險還上趕著來,真不知道和誰學的。
我無奈謝過老伯,重新把它撈到懷中後,再往和陶奕約定彙合的地點走。
既然不想留守,那就一併隨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