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難辨
同幾人分彆後,我再返蘭若寺。
暮鼓的餘音仍在山林間迴盪。此刻我懷裡抱著一團沉甸柔軟的黑色毛球,是這幾日在寺中蹭齋飯蹭得圓潤非常、正蜷著打呼的銅錢。
上過香火,謝過照顧銅錢的小沙彌後,我又一次同禪師道彆。
“施主,”慧明禪師立於寺門石階上,聲音不高,所道之語依然飽含禪意,“真如不在遠處,隻在當下取捨。”
“在下省得。”我雙手合十還禮,心下卻一片空茫。
取捨,取捨。
我所行之路自那場大火燒儘一切起,便隻剩下一個方向,何曾有過真正的選擇。
浩蕩血仇如道道長鞭,無時無刻不在鞭撻我,刺痛我,推著我往前,也隻能往前。
待事了之後,我又該何去何從?
此身歸處,恐早已不存於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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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半仙,有訊息了!”
下山後我很快與陶奕彙合。他搓著手,眼冒金光,見我駝著銅錢走來,先是撈走銅錢好一頓擼,而後才湊近前壓低聲音繼續道:“那倒賣軍糧的黑錢不是流到京城偏遠地一處錢莊去了麼?這錢莊幕後的東家,跟瑞王府那位總管竟是關係不淺的親戚!”
聞言,我眉頭一挑,心道這瑞王府是京城中勢力頗大的權貴之一,樹大根深,其中曲折涉及此案倒是不足為奇。
“還有,我和常駐京城的老劉通了兩趟信,巧事就來了。”陶奕從懷裡掏出兩張信紙遞給我,“裡頭說是瑞王府那位捧手裡怕摔、含嘴裡怕化的小世子爺得了怪病,夜夜驚夢,嘴裡還不停喊‘姨娘’‘姨娘’的,結果王府中壓根冇有這號人物!醒來之後還渾渾噩噩的,連個整句都說不出,太醫院的老爺子們輪番上陣都冇轍!如今王府正暗中撒網,尋訪能人異士求助……遊半仙,這不就是送上門的活兒麼?而且賞金特高,過了這村可就冇這店了!”
我眉頭微蹙,接過信紙,隻覺得此事處處透著蹊蹺,難說不是一場人為精心佈置的圈套。
但現下時不待我,無論如何都得先入京城纔是。
我從袖中撈了一錠銀子拋給陶奕,道:“行,辛苦了。”
陶奕手忙腳亂地撂下銅錢去接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嘿嘿笑了兩聲又收斂住,正色道:“不過這事兒有點太巧了,我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遊半仙,你自己注意點兒,莫要栽奸人手上了。”
我點頭:“明白。”
如若此事真是一樁陷阱,那才正合我意。
畢竟一路折騰至今,我可從未遮掩過自己作為遊方術士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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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宿在官道旁一家還算乾淨的客棧。
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紙落於地下潑成一片慘白。銅錢在床腳團成一個毛球,起伏弧度均勻柔軟,真是睡在哪都自在。
我並未點燈,陷在這片沉寂裡,斜斜靠著窗側摩挲手中溫潤的玉佩,心中思緒百轉千回。
近來魂力消耗過大,需他在好好待在玉佩中靜養。這麼算起來,似乎已有三日未見了。
片刻後,我眯起雙眼,對著那縷當下隻有我一人能感知到的魂魄低語道:
“阿應。”
掌心的玉佩溫度微微一暖,轉瞬即逝。這般感覺,好似一片雪花落在溫熱的肌膚上瞬間融化,僅留下些許濕潤的痕跡;又宛如一根羽毛,悠悠盪盪輕拂過心間最柔軟之處。
“……”
又是這樣無聲的迴應,如今卻總能在我無措時給予莫大的慰藉。
半晌,我歎氣道:“我總覺得……你離我很近,又離我很遠。好像總是隔著一層霧,如何都看不清明。”
近,是魂息相依,如影隨形,彷彿他就在我的呼吸之間。遠,是記憶成空,真相如謎,隔著他忘卻的過往,和我不敢觸碰的猜想。
玉佩仍在散發暖意,這次相較之前時間要長一些,彷彿在默認我的說法。
既然在聽,那就接著說吧。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緩內心的急躁,終於將那句在喉嚨裡翻滾了數輪的話擠出來,出口的聲音是我自己都未曾意料的抖:“你……在那霧之後,是我認識的人,對嗎?”
……
冇有迴應。
坦言說,我並不想逼問他,因為不論事實如何,於我而言都不會是好事。
確認之後呢?就算告訴我這個日夜伴我身側,聽我絮叨,看我行那些他生前定然不齒的江湖伎倆,且在危難時一次次護在我身前的魂……就是那個記憶中因我而死的哥哥,我又能怎麼做?
他如今連魂魄都不得安生,又是否因我之故,才被強行滯留在這渾濁人世?
……比未知更令人窒息的,是我無法接受的真相。我寧願這層薄霧永遠不要散開,至少我還能繼續自欺欺人,還能貪婪地、卑鄙地享受這份近乎奢侈的陪伴。
我默默將玉佩纏回手腕間,重新貼著脈搏放好。那半塊小小的玉璧,此刻竟如千斤巨石般沉重,沉甸甸地壓在我腕上,令人抬不起手來。
睡吧,睡著了就好了。
-
……
好黑。
每逢思緒焦灼的夜,眼睛一閉再一睜必然陷夢。隻是這次夢中景卻與以往的截然不同,冇有光,冇有聲音,隻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沉寂。
我往前邁步,才驚覺腳下並非實地,每行一步都有附著了烈焰的記憶碎片浮出,層層拚接成我那血淋淋的破碎過往——蕭府沖天的火光,族人淒厲的慘叫,孃親最後塞我進馬車那絕望不捨的眼神,父親死守府門堅毅的背影……還有,那個總是毫不猶豫擋在我身前,身影挺拔如鬆的少年英姿。
分明周遭皆是灼燒的火,此情此景卻看得我如墜冰窖,遍體生寒。我狠咬舌尖試圖催醒陷入夢魘的自己,無果,當下感受不到痛,亦獲得不了清醒。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與寒冷幾近要將我徹底吞噬時,前方,突然浮現了一縷熟悉的、帶著淺淺涼意的青白色魂氣。它慢慢飄至我跟前,在這片黑暗中微弱又清晰,我伸手要去觸碰,卻被避開了。
隻見它閃避後順勢飄到我腳下,忽地散成薄薄一片遮住那些畫麵,再不斷延伸鋪就出了一條光徑。徑邊有一縷不聽話的魂氣飄出來,蹭上我的手腕後繞成圈向前輕輕拽了拽,似在指引我踏上這條路,去往未知的深處。
我垂眸看著這條於我而言應是救命稻草的小徑,久久冇有動作。前路是一片漆黑的未知,若是繼續往前,會不會就此被黑暗完全吞噬?
可如今的我早已冇了回頭路,前進與否,好像也不那麼重要了。
正猶豫著,後頸處忽然傳來熟悉的輕撫,像是在安撫我動盪不安的心緒,隨後又被輕輕一推,迫使我真正踏上這條長路。
是你麼……
如果是,為何不出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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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地下的畫麵被遮擋,夢魘卻並不打算就此放過我。
本來漆黑的四周隨著我的行走路線再度浮出破碎的記憶畫麵,我愈是刻意不去看那些,它們愈要堵到我眼前。隻是魂氣也不甘示弱,仍在拚儘一切為我遮擋、掩蓋,直到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扇門,一扇令我既陌生又熟悉的格扇門。
不用推開門我也知曉裡麵是何等光景。曾幾何時,我對著那人又哭又鬨,說自己就是不喜讀書下棋,屢次逃課後又被提著後領抓回來,扣在書案前死盯著抄書直至太陽西沉。
兒時日常便是如此,反覆且毫無新意。
我站在這扇門前,心跳如鼓。門內,是早已被歲月塵封的童年光景,是那個我曾拚命想逃離,如今卻連觸碰都覺得奢侈的過去。
身後的魂氣依舊溫柔地推著我,賦予我直麵的勇氣。我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伸出手,推開了門。
“吱呀——”
午後暖陽透過窗欞,將光影斑駁撒在蒲席之上。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墨香和檀木氣息,來人隻需在此靜處片刻,便能心緒漸寧,將俗世繁亂逐一擯棄,沉下心來。
幼時的蕭靖雲顯然不這麼認為。此刻的他約莫七八歲,正百無聊賴地在書案後晃著腿,手裡攥著毛筆狀似認真地在昂貴的宣紙上塗抹出一個又一個王八,落筆勾出的每一個王八都醜得各具特色,著實不堪入目。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這的確是年幼時的我……不好學不服管,凡事自己高興了再說。
除他以外,室內還有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少年於書案前站著,手中握著一卷書,清朗的嗓音中帶著些許無奈地縱容,正一字一句念著禮記:
“君子慎獨,不欺暗室。”
說者有意,聽者無心。可如今在此處聽他唸書的人還多我一個,於是這聽者,終於領悟其意。
“……應解哥哥,這些君子論調有什麼意思?不如你帶我出去練劍吧!這次我絕對不喊累了!”小蕭靖雲抬起頭,眼睛眨巴兩下,懇求之下試圖偷懶的狡黠晃眼非常。
聞言,那背影微微一動,側過身來。
於房門外窺視此景的我登時呼吸一窒,睜大雙眼試圖看清對方的臉。然而夢中的視線卻忽然模糊,如同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隻能勾勒出少年俊朗的輪廓,無法讓我仔細清明地辨識那人五官。
“少爺,”應解語調壓低,故作嚴肅道,“將軍吩咐了,今日的書需抄完三遍,字,需得工整。”
他走近一步,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愈發高大,幾乎將小蕭靖雲完全籠罩。應解伸出手,並未責打幼童的不專心,而是極其自然地握住他執筆的那隻手,帶著他,一筆一劃,在畫了許多王八的紙張空白處,慢慢地寫下了一個端正的“安”字。
這一刻,我恍惚間與年幼的自己共感,感受到他的呼吸溫度,感受到他的手掌寬大,覆著薄繭的指腹包裹著我,溫暖而有力。
“心不安,則字不端。字不端,則意不達。”少年的聲音近在耳畔,氣息拂過我的耳廓,認真地糾正道。
“我不安!我就是要出去玩!”我聽見自己開始耍賴,一扭身形試圖掙脫束縛。
應解不為所動,扣著幼童的手依然平穩,隻是再次開口的聲音含了少許笑意,當時的我冇聽出半分,現下卻聽得極為分明。
隻見他很輕鬆地壓製住要蹦出這片書香的我,耳邊又是一頓連哄帶騙:“寫完,屬下陪您過三招,再出府去小街逛逛。”
“好!哥你要說話算話!”
溫馨的畫麵驟然在此刻定格、崩裂。我被迫從幼時的軀體中脫離而出,重新陷入混沌之中,怔然地感受手背處的餘溫。
……他手心分明是溫暖的,但是給我的感覺,為何如同和阿應相觸時的涼那般相似?
我用力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毫無來由的臆想。心緒茫然間,竟連聲音都忍不住開始比較起來。
應解的聲音在幼時的我聽來總是成熟穩重的,他十三歲時入蕭府,伴我近六年到九歲,山中遇險那日他年歲已有二十,聲音自然也發育得成熟了……我如今也近二十,而阿應對自身年紀冇有記憶,看起來與我不差多少……
……
我猛地睜開眼,急喘了幾口氣,待視線清明後看見上方是客棧房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從夢境中脫離。
彼時的我渾身被汗浸得濕黏,思緒也如一團亂麻般勾連在了一處,難以梳理。
“……哈。”
良久,我吐出一口氣,抬手蓋住眼睛,認命般地在腦海中拽回那個曾被我強行壓抑的想法。
……或許,他們真的是同一人。
隻是我內心在牴觸,抗拒將回憶裡的珍重與現實中的殘破對應,不願輕易把年少英姿颯爽的應解與當下對身份記憶皆是一片空茫的阿應重合,不願相信應解冇有踏入輪迴,而是作為孤魂野鬼在世間遊蕩了近十年——
直到,我無意召出了他。
真的是……無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