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了魂安
果然,不出幾日,周府便極為心切地派人來請醫,化名易容後的葉語春和我也隨之成功踏入周府。
此處裡外戒備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氣氛緊繃異常。引路的管家眼神閃爍,片語不言,帶著我們穿過重重庭院,很快來到一間燈火通明的內室。
一進內裡,我注意到周鈺並未臥床,而是身著便服,端坐於太師椅上,他腰桿挺得筆直,還在試圖維持武將的威嚴,但眉宇間的晦暗與眼底深處的驚惶卻難以掩飾。
有兩名身著輕甲、眼神銳利的親衛於他身後按刀而立,氣息沉穩,顯然是其心腹精銳,目光如鷹隼般牢牢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許大夫,有勞跋涉。”周鈺啞聲道,“近日軍務繁忙,偶感不適,心神難安,聽聞許大夫妙手,特請過府一敘。”說著,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我身上,雙眸微微眯起,“這位是?”
“這是敝徒阿良,助我處理些藥材雜事。”許治,也就是化名後的葉語春從容應答道,神色如尋常出診那般溫和自然。
“副將大人安好。”易容後的我其貌不揚,唯唯諾諾地站在葉語春身旁恭敬行禮,低首間,我餘光瞥見周鈺左手始終按在他腰間那柄紋路繁複的短刀刀柄上。
直起身子後,我背手悄然運轉起微弱靈力,靈覺便如蛛網般細細鋪開。室內果然設有乾擾感知的隱匿陣法,迫使靈力能量流轉滯澀。而周鈺身上,最大的異常正是那柄短刀,此刻正散發著一種內斂卻不容忽視的法力波動,與峽穀那夜他身上的護體金光同源,並且與整個房間的隱匿陣法隱隱呼應,形成一道無形的防護。
同時,我感知到在一旁的枕蓆之下,還潛藏著一股更為陰寒粘稠的不祥氣息,與刀柄之力既相抗又相連。
竟還藏了陰邪之物?這周鈺當真不要命了……我心中暗忖。
葉語春從容近前,並未立刻要求診脈,而是先觀其氣色,再看眼瞼舌苔,動作輕緩,“副將大人麵色青白,眼帶赤絲,舌苔黃膩而燥。此乃驚懼傷腎,疑慮耗心,肝火挾痰濁上蒙清竅之象。”他語氣平和,慢慢陳述醫理,“大人所謂心神難安,可是入夜尤甚?伴有心悸、多夢?夢中景象,可是與金戈鐵馬相關?或是……故地重遊?”
周鈺搭在刀柄上的左手驟然收緊,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強自鎮定道:“許大夫觀察入微。確是……一些軍中舊事縈懷,難以釋然。”
他既能承認,心神便已露破綻,同時對葉語春的戒懼更深了一層。
“原來如此,鬱結於心,化火傷神。”葉語春不再追問病因,轉而溫和道,“請大人伸手,容我一探脈象。”
周鈺遲疑一瞬,看了一眼嚴陣以待的親衛,才緩緩將右手伸出。葉語春三指搭上他腕脈,閉目凝神。片刻後,他沉吟道:“大人脈象,浮取弦急,如按弓弦,重按則顯澀滯無力,似有外邪阻滯經絡,內氣難以貫通。此非藥石所能速效。”他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周鈺,“我需以銀針渡穴,疏導鬱結之氣,或可令大人暫得安寧。隻是行鍼時需絕對安靜,不能受絲毫驚擾。”
周鈺眼中疑慮更甚,但葉語春的診斷句句敲在他心病之上,對“安寧”的渴望最終還是壓倒了忌憚。
他看了一眼親衛,沉聲道:“你們退至門外守候,冇有我的命令,不得入內。”
兩名親衛對視一眼,顯然不願,但在周鈺淩厲的目光下,隻得躬身應是退至門外,但門並未完全關上,而是留有一線縫隙警惕守衛。
至此,室內便隻剩下我、葉語春和周鈺三人。
葉語春取出一根較長的銀針,道:“此針有安神功效,現在請大人放鬆心神。”
他手法穩健,待周鈺點頭後便將銀針緩緩刺入他頭頂的百會穴。初時周鈺身體仍然緊繃,目光還不時瞥向門外,但醫者下針動作輕緩,指尖撚動間一股溫和的藥力便如春風化雨般悄然滲入,迫使他緊繃的肌肉漸漸鬆弛,呼吸變得綿長,眼神開始迷離,搭在刀柄上的左手也微微鬆開了。
虞兮正裡\u0002
我站在葉語春側後方,散開靈覺感知。在安神引的作用下,周鈺心神防備正在逐漸降低。那刀柄上的法力波動也有所收斂,隻是枕下那股陰寒氣息卻彷彿被孤立,開始微微躁動起來。
葉語春一邊維持著撚鍼的動作,一邊低聲引導道:“感覺那股滯澀之氣正在緩緩化開……心神漸寧……那些擾人的金戈舊影,是否也變得模糊了?他們……可還在質問你?”
周鈺眼神渙散,喃喃迴應:“模糊了……好些了……張……張齊……他渾身是血……看著我……他說……他說……”
“他說什麼?”葉語春的聲音依舊平穩,撚鍼的節奏卻不著痕跡地加快了一分,那引導之力便如同水波,一圈圈蕩向周鈺意識深處。
“他說……為何不給他活路……不是我不給……是上麵……那批軍糧不能留痕跡……”周鈺語無倫次,沉浸在被迫憶起的恐懼與愧疚中,表情也變得有些扭曲。
“軍糧去了何處?痕跡如何抹去?”
“賣了……錢都進了彙通……錢莊……賬簿……他發現了賬簿……書房……《兵法概要》……”周鈺如囈語般回答著。
……
“為得安寧,睜眼後,你會承認你所為……”
終於得到關鍵資訊,葉語春正欲引針收勢,不料一旁臥榻那枕下的陰寒氣息卻突地暴漲開來——
“嘭!”
同時,周鈺腰間刀柄似也感應到了主人心神失守,震動著散出青光,如此動靜迫使周鈺如被雷霆擊中般渾身一抖,神智驟然驚醒大半,將銀針抵了出去,怒喝道:“你們!你們對我用了妖術!”
“大膽!”
門外的親衛聞聲立刻闖入,撞開門的瞬間我手中的眩光符也當即激發,刺目的白光在室內猛地炸開,在這一刻剝奪所有人的視覺。
葉語春也不甘示弱,側開身形後手腕一翻,數點肉眼難辨的寒芒頻頻射出,精準冇入正要衝進室內的兩名親衛的膝彎穴道。
那兩人視覺被奪,穴道受製,頓時踉蹌撲倒在地。周鈺才受了安神引影響,如今又被白光遮蔽視線,拔刀的動作便有所遲緩。我趁機掠到他身後,快速抽出一張昏睡符狠狠拍上他的背,強忍魂識因催符帶來的刺痛,又使了幾分靈力勉強壓製住那震動的刀柄。
很快,那短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青光驟熄。符術起效後周鈺身形一晃,旋即癱軟下去,枕下那陰寒氣息也彷彿失去了依托,緩緩沉寂。
葉語春迅速上前,探脈確認周鈺隻是昏睡,又以銀針封住幾處大穴,確保他短時間內不會清醒。
我看向地上的短刀和被翻起的枕蓆,麵色一沉:“刀柄上的紋路有鎮魂作用,倒是軍中正道。然而這枕下藏的是‘引煞聚陰牌’,正邪沖剋,反而會亂其心神,侵蝕魂魄,難怪他如此易被引導。”
葉語春點頭道:“周鈺也在他所奉命之人的滅口名單上。”
時不待人,明確狀況後我們不再久留,當即衝出內室依周鈺所說直奔書房。
府中護衛已被驚動,呼喝聲四起。葉語春雙手連揮,無數細密銀針如雨般灑出,一路抵擋開不斷衝上前阻攔我們的侍衛。他所揮出的針不致命,卻足以讓來人動作遲緩,痛呼倒地。其手法之精妙,應對之從容,著實令一旁隨行的我心中驚歎不已。
百草穀傳人之名果然當之無愧。能同他結識也當真是好事一樁。
很快,我們到書房找到了那本《兵法概要》。撕開封麵夾層,裡麵果然是幾封周鈺與他所言的“上麵”往來的密信,其中甚至還提及要如何構陷其他不聽話的將領,解決那些於他們而言的絆腳石。
果然,這又是幾封將罪惡連篇的信件。
來不及再細看,成功拿到證據後我迅速將焰火信號放出窗外。不多時,府外傳來秦嶽的怒吼和兵甲碰撞之聲,忠誠於他的舊部士兵們衝入周府,迅速控製了局麵。
……
一夜過後,周鈺及其核心黨羽被悉數拿下,府中搜出的罪證堆積如山。佐證以外的大部分事宜秦嶽不便參與,轉交於上級處理後,此事便暫止於此。
隔日清晨,秦嶽手持軍牌,帶著幾名親信,再次來到了那片曾經怨氣瀰漫的峽穀。
我、葉語春和楚夕也一同隨行。隻見秦嶽將罪證抄本在張齊殉難之處焚化,高舉起那枚軍牌,聲音哽咽卻無比洪亮:“張將軍!弟兄們!罪首周鈺已然伏法!證據確鑿,冤情得雪!你們……安息吧!”
隨著他的話語,軍牌散發出柔和光芒,與我歸還給秦嶽的那枚墨色玉佩的清輝交相輝映。峽穀中盤踞不散的陰冷怨氣也在這光芒與浩然正氣的滌盪下,如同冰雪消融般慢慢消散開來。
恍惚間,穀地間竟出現了無數模糊的、穿著殘破甲冑的軍人虛影,在大亮晨光中向我們緩緩行禮,隨後一個又一個地逐漸消弭於光亮之中,至此安息。
望著天邊明光,我心中卻並無太多輕鬆。周鈺雖倒,但他所言的“上麵”,那真正的幕後黑手仍然逍遙法外,無所忌憚。張副將和鐘子安等人的悲劇,不過是這無儘陰影下的冰山一角罷了。
還有阿應……待他養好魂體,我一定要究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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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們準備離開這片將是清明之地的峽穀時,楚夕卻忽然緩緩跪倒在地,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方安放著血染土和青衫碎布的素白包裹。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充滿了懇求與未儘之痛。
“遊公子,葉大夫……張將軍他們的冤屈已雪,得以安息。可我那苦命的柒弟……”他的聲音哽咽,捧著那殘魂舊物的手微微顫抖,“他魂魄殘破,連入夢都難……求你們,求你們也幫幫他,讓他……讓他也能脫離這現世的無邊苦海,得一個解脫……”
我看著那縷依附在碎布上、幾乎微不可察的孱弱魂氣,心中惻然。楚柒生前受儘淩虐,死後魂魄幾近被打散,僅憑楚夕以秘法維繫著一絲殘存,其痛苦可想而知。
葉語春輕歎一聲,上前一步,“楚柒公子魂魄受損太甚,常規超度之法恐難承受其力。還需得更為溫和的法術慢慢引導,化去其執念與痛苦,助其魂歸天地。”
我點了點頭,強撐起依舊虛弱的身軀,道:“我來試試吧。”通靈引魂我雖然暫時無法權利施展,但僅是以安撫為主引導這縷殘魂,或可勉力為之。
阿應的魂體於靈識間傳來一絲擔憂的波動,我輕輕撫過玉佩,示意無妨。
秦嶽默默退開幾步,持刀在一旁守護,為我們護法。葉語春則取出數根銀針,解釋道:“此為養魂針,可穩固殘魂,撫慰痛苦。”說著,他手法極為輕柔地將銀針懸於那青衫碎布之上,針尖青光灑下,如同輕盈露水,柔和地浸潤著那縷躁動不安的魂氣。
楚夕緊緊盯著我們動作,大氣不敢出。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凝聚起微弱的靈力,並未強行繪製符咒,而是如同低語般,將安撫的意念緩緩傳遞過去。聲音不高,蘊著安魂之力在這清晨的峽穀中迴盪:
“楚柒,楚柒……迫害你的惡人已得報應,陳樺立伏誅,周鈺落網……你的兄長楚夕,為你奔走,手刃仇敵,如今安然在此……你的冤屈,已有人知曉,你的痛苦,已有人銘記……”
隨著我的話語與葉語春的養魂針兩相配合,那縷充滿了恐懼與痛苦的魂氣開始逐漸變得平和,它不再無序地竄動,而是開始輕輕環繞那塊青衫碎布,彷彿迷途的孩子終於找到了歸家的方向。
楚夕再也忍不住,淚水奔湧而出,對著那魂氣低泣道:“柒弟……你聽見了嗎?哥哥給你報仇了……你安心走吧,彆再留戀這汙濁的人世了……來世,來世我們一定投生到尋常人家,哥哥一定……一定會保護好你……”
那魂氣輕輕波動一陣,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清晰可辨的眷戀情緒。它最後在楚夕麵前繞了一圈,像在做一個無聲的擁抱與告彆。隨後,它在那光暈之中漸漸變得透明,融於晨曦,真正離開了這不公世間。
楚夕伏在地上,失聲痛哭,那哭聲中飽含巨大的悲傷,卻也帶著一種長久束縛終於解脫的釋然。
葉語春緩緩收回銀針,沉默不語。我長籲一口氣,感到一陣脫力,低頭緩了好一陣才得以撐直身體。
這一切冇有造就驚天動地的聲勢,隻餘一種無聲的悲憫。
峽穀深處,最後一絲陰霾也徹底散去,朝陽躍出地平線,將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張齊與其麾下忠魂,以及那命運多舛的楚柒,終於都得以安息。
秦嶽走過來,拍了拍楚夕的肩膀,沉聲道:“楚兄弟,節哀。令弟已得解脫,接下來,你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楚夕用力抹去眼淚,站起身,眼神雖然紅腫,卻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種卸下血海深仇後尋找新目標的堅定:“我明白。遊公子,葉大夫,秦將軍,此後楚夕這條命,便是與諸位一同,若是有需,捨命相赴!”
我笑著搖了搖頭:“照顧好自己便是,千萬不要再被邪道給騙了。”
離開峽穀,身後,是得以安息的亡魂;前方,是我下一處落腳目標——真正籠罩在權相陰影下的京城。我低頭,腕間玉佩正渡來溫和氣息。我抬頭,身旁有葉語春、秦嶽和重獲新生的楚夕。
路,還很長。
但有同行者,亦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