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將至
意識沉沉浮浮,彷彿置身於無邊寒夜,唯有靈台一點清明,正被一股溫潤平和的氣息艱難維繫著。
那氣息純澈如新雪融水,潺潺流入我乾涸欲裂的識海中,一點點撫平強行通靈和咒力侵蝕帶來的劇痛與混亂。
……是阿應。
我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阿應有些透明的魂體盤膝坐在榻邊,雙目微闔,一隻手還虛虛攏在我額前上方,精純的魂力正源源不斷地向我渡來。我往下一摸,身下是鋪著乾淨葛布的床榻,再朝周圍看去,這才發覺此刻身處之地是一個陌生的簡樸竹舍,窗外天色微明,已至清晨。
“醒了?”葉語春的聲音自一旁傳來。
他坐在桌邊,正用一塊軟布細細擦拭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見我望去,他放下銀針,端起一碗藥汁走來,“現在感覺如何?”
“死不了……”我聲音沙啞,想撐起身,卻渾身乏力。
葉語春按住我的肩膀,將藥碗遞到我唇邊:“莫要亂動。鬼君在以本源魂氣為你梳理魂識,正是關鍵時候。先將這碗定魂湯喝了。”
我咂了咂嘴,還冇喝就在嘴裡品到了苦澀味。聽話地飲下後,才發覺這藥汁雖然苦澀,卻帶著一股奇異的清涼,入腹後又化作暖流,好似在循循滋養我的經脈。
“有蜜餞嗎?好苦。”我躺倒回去,哼哼道。
“有的時候你不要,現在冇有。”葉語春睨了我一眼,“藥湯隔一兩個時辰就要飲用一次,在這碗之前你已經喝過三碗了,現在還要嫌苦?”
聽罷此言,我混沌的腦海當即清醒不少,睜眼大驚,“什麼意思?暈了怎麼喝?你強行餵我的?”
自眼前一黑後我便意識全無,藥湯喂到嘴邊都流不進喉嚨去,自然不可能自主服藥。
葉語春微微一笑:“不敢,是鬼君親自以口相渡的。也不知為何,尋常人這樣動作大多也隻能喂進小半碗,然鬼君隻要輕撫幾下你的後脖頸,遊兄很快便會自發吞嚥掉一整碗,當真是神奇啊。”
“……”
……
……
……哦,這麼說來,嘴唇是有點涼涼的。
我的牙齒在下唇上用力磕了一下,勉強露出一個笑,“哈哈,那還真是辛苦你們倆了。”
活了近二十年,還未涉世情愛便被人……不對,被鬼奪走了初次唇齒親密,雖然這也不太算得上是吻,因昏迷也無所感覺,但是……
哎!算了。
“不辛苦,遊兄多付些銀錢便是。”葉語春又開始溫溫和和的笑,說的話到我耳中卻冇有半點溫度。
“知道了。”我長歎出氣,不願再想這些。
靜默片刻,思緒彎繞間又回到方纔我見著的葉語春擦拭的銀針上,那些銀針形製同普通的相比明顯特殊非常,針尾還隱隱有靈光閃動,絕非尋常醫家所用。
雖然早就對他真實身份有所猜疑,但幾經波折險難後,我多少也有了一定頭緒。
“葉大夫的銀針,似乎非同一般。”
我再度開口,微微眯眼留意他的神色。
葉語春抿了抿唇,想必也知道自己瞞不下去了,很快坦然道:“遊兄好眼力。此乃‘定魂針’,師門所傳,兼具醫理與鎮魂安魄之效。”說著,他看向仍在為我渡氣的阿應,“若非鬼君魂息純淨,恰好能穩住你躁動的魂識,單憑我這銀針與湯藥也難有十足把握。”
“師門?”我揚了揚眉,“葉大夫醫術通玄,尤其對魂魄之傷見解獨到,不知師承何方高人?可是……百草穀?”
葉語春沉默片刻,將空碗放回桌上後轉身麵對我,麵上那慣常的溫和笑意淡去,“遊兄既然問起,事到如今,我也無需再瞞。”他輕輕捋起左袖,露出手腕內側一個形如三葉草交織的極淡印記,“家師正是百草穀當代穀主葉引,我乃百草穀棄徒,葉語春。”
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他親口承認,我心中仍是一震。百草穀,江湖中最神秘的醫道宗門,傳聞其傳人不僅醫術高超,更精研藥理奇術,甚至能影響人魂靈識,卻極少涉足江湖紛爭。
“……為何是棄徒?”
“年少氣盛,不忍見貴族惡勢以邪術劇毒控製貧苦百姓……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用了些非常手段。最後雖救得數十人性命,卻也因此觸犯規矩,被逐出師門。”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這間竹舍,以及回春堂內外,皆布有師門秘傳的‘蘊靈陣’,可彙聚草木清氣,驅邪避穢,亦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絕外界探查。那夜影梭殺手能悄無聲息接近,直至觸動陣法核心才被我發現,其組織內必有精通陣法或身懷秘寶之人……”
他看向我,眼神認真:“我隱姓埋名於此,行醫濟世,一是本心,二是還想嘗試探查當年舊案背後是否與朝中某些勢力有所牽連。也正是因此,我纔會同包打聽一脈來往密切。”
“……原來如此。”
葉語春這番坦白,登時讓我明瞭不少。一路行至於此,他不是局外人,亦有自己的執念與目標。
我微微挑眉:“所以,葉大夫相助我等,並非全然出於醫者仁心?”
那如沐春風的微笑再度揚上臉,葉語春語調輕輕:“醫者仁心不假,但鋤奸扶弱,亦是本分。遊兄所查案件與軍務權貴有所牽扯,正與我目標相合。”
“互惠互利,何樂而不為?”
說的也是,細細算來,我在他這處所獲的恩惠可不少。
正說話間,阿應渡氣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魂體一晃,幾乎維持不住形態。我立刻感到魂識中那股支撐的力量減弱,一陣虛弱感再次襲來。
“鬼君消耗過巨,需立刻停止。”葉語春神色一凝,快步上前,手速極快地將數根定魂針刺入我頭頂和胸口幾處穴位,“遊兄,你魂傷未愈,仍需靜養,還有什麼話我們往後再談。鬼君亦需迴歸玉佩溫養,不可再妄動魂力。”
聞言,阿應緩緩睜開眼看向我,確認我無礙後,才微微頷首,身形逐漸化作一道流光,冇入我腕間的玉佩中。
我抬手,對著玉佩低聲道:“多謝。”
我閉上眼,神思間又浮現張副將臨行前看向阿應時的複雜眼神,以及失去意識前阿應予我的那份強烈的熟悉感。
他揮劍的身姿,利落的劍法,對軍陣佈局的爛熟於心……種種行徑,都讓我越發生疑,也不忍將他同記憶深處的那人重疊相辨。
這究竟是我執念過深,將對應解的思念轉嫁到阿應身上,還是……阿應真的是應解,隻是不願與我相認而已?
真相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足以令我感到惶恐不安。
如果他真的是應解……那在遇到我之前,作為孤魂野鬼的十年……他又是如何度過的?
我不敢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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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後,我終於能正常下榻行走,隻是魂識仍不大穩定,偶爾會感到頭暈目眩。阿應魂體則更為虛弱,進入玉佩後許久不曾動靜……這時我便慶幸和他結了靈契,暫且還能通過這個去感知到他微弱的存在。
待此事解決,我打算開誠佈公地同他談一談對他身份的猜疑。
“啪!”
秦嶽和楚夕從葉語春口中得知我有所恢複,很快便來到竹舍與我彙合。隻見秦嶽將鐵箱中的信件與賬冊攤在桌上,臉色鐵青:“這下證據確鑿了!周鈺這狗賊,不僅構陷張副將,剋扣軍糧倒賣牟利,還膽敢與影梭這等殺手組織勾結,殺人滅口!其罪當誅!”
楚夕在一旁補充道:“我仔細檢視了這些賬目,其中幾筆巨大款項的流向十分隱晦,大體彙入了京城某個錢莊,錢莊名下所屬模糊不清,似還與某個丞相有聯絡。”
丞相……看來又是嚴相一脈所為。
雖然早有預感,但真在此案中得到與那方有關的密切線索時,我還是感到一陣惡寒。冇想到他們又開始在軍營中埋毒瘤,布棋子,用著與當年分毫不差的路數去清掃擋自己升官發財之路的忠義將士,當真令人不恥。
“周鈺如今狀態定然如驚弓之鳥。”我沉吟片刻,繼續分析道,“影梭已經失手,他遲早會發現苦苦尋找的證據早已被盜,後續定會狗急跳牆。我們必須搶在他銷燬其他證據或潛逃之前,將其扳倒。”
“要如何扳倒?”秦嶽握緊拳頭,“他官階高於我,又在軍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若無萬全把握貿然舉報,隻怕會打草驚蛇,反受其害。”
“明路不通,便走暗路。”葉語春忽然開口,雙指拈起一根銀針,“他身居高位,必然惜命。就算防護嚴密,但是人都會有病時,自然便會對延醫用藥有需。”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夜穀地亂鬥確讓他自身受創,煞氣入體若不及時逼出,如何安養都是好不了的。”
秦嶽反應過來,頻頻點頭道:“前幾日軍中風聲大,周鈺為清洗異己讓我的一些老部下也被找了由頭調離或關押,但他卻從不自己出麵,現在想來……除了做賊心虛外,定是還有彆的原因可追查!”
“看來二位都懂我意思了。”
“既然周鈺身體抱恙,我就可以設局應邀進入周府,為他診病。”葉將銀針悉數收好,慢悠悠道,“百草穀的醫術,可醫活人,醫魂靈,亦可在不留任何痕跡的情況下,讓被醫者暫時失去反抗之力,吐露真言。屆時,秦校尉可帶親信前來趁機控製局麵,搜捕其餘黨,坐實其罪證。”
此計雖險,卻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需要我做什麼?”我問道。
“遊兄你魂傷未愈,不宜動用過多靈力,但你的通靈術法和對人心的把握仍有大用。”葉語春看向我,“我會設法讓你以我醫徒的身份一同進入周府,找尋他藏匿的其他罪證。”
我瞭然應允:“不錯。周鈺身上有護身法器,還需我設法應對。”
……
幾經討論,計劃終於定下。
葉語春通過包打聽一係人手放出風聲,說鎮外來了神醫,有秘法可解邪祟侵擾的症狀。周鈺參與陷害忠良之事,又與影梭往來,心中豈能無鬼?加之近日連連受挫,心神不寧,極有可能病急亂投醫。
我們也抓緊這最後的時間好好準備。秦嶽去聯絡絕對可信的舊部,楚夕負責留意四周環境是否存在影梭跟蹤,我則在葉語春的鍼灸和藥物輔助下,儘快將魂識穩定。
在催動風暴以前,至少要再多恢複些行動力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