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魂歸兮
暫避之處是葉語春早年行醫時發現的隱秘山穴,入口有藤蔓遮掩,內裡卻乾燥通風,甚至有簡單的石床與儲水。
進去後,葉語春手腳極快地收拾出一碗安神湯藥遞給神思未定的楚夕,再替我把脈,隨即眉頭微蹙道:“遊兄,你魂識當真有損,可是強行通靈殘魂了?此事不小……堪比以身試毒。”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想如往常那般插科打諢過去,胸腔卻驟然一緊,忍不住彎下腰咳起來,喉頭順而湧上一股腥甜,頭暈目眩。
與此同時,阿應的身影瞬間自我身側凝實,冰冷的手扶住我的手臂,甫一相觸竟讓我的胸悶氣短有所緩和,神奇得很。
“……無妨。”我好不容易緩過氣,擺了擺手。
“說逞強話自然輕鬆。”葉語春的語氣罕見地嚴厲起來,“魂識之傷非同小可,輕則靈力衰退,重則心神受損,易墮幻境。你如今體魄似殘燭搖曳,根本撐不了多久。”
“若再這樣胡鬨下去,我治不了你。”他一拂袖,模樣不似玩笑。
“……那怎麼辦啊葉大夫。”我眨眨眼,半晌還是卸了力氣老實靠在阿應身上,涼涼的,還挺舒服。
葉語春無奈道:“遊兄,你該對自己更上心纔是……依現下情況看,最好以純淨魂靈之氣滋養穩定,徐徐圖之,才能修複。”
“純淨魂靈之氣?”我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阿應。他魂體雖經過連番消耗而變得有些淺淡,但那份我通過靈契感知到的清澈本質,卻絲毫未變。
也是,先前無論我如何以符法驅趕他都不為所動,在育竹書院同那玄骨道人相鬥時也從那邪道口中聽聞什麼“純淨魂靈”之類的話……阿應還能以魂氣聚劍,魂體肯定迥異於尋常怨魂。
“正是。”葉語春頷首,視線轉向阿應,“這位……鬼君,魂息純粹,不含怨戾,確是上佳之選。不過,”他忽然一頓,“隻是此法需二者靈識高度契合,引渡魂氣時,亦要絕對信任,放開識海防備,過程或有些……不便。”
他言辭含蓄,我卻立刻領會其中關竅。靈識相交,比肌膚之親更甚,幾乎等同於將最脆弱的內在毫無保留地呈現給對方。
我與阿應雖結契同行,屢次共曆生死,但如此深入的接觸是不是還太……
“該如何做?”阿應並無遲疑,聲音沉穩。
葉語春略一沉吟:“需尋一處絕對安靜之所,你以魂體本源之氣緩緩渡入他靈台識海,助其梳理紊亂魂識,撫平創傷。渡氣期間,兩者距離越短越好,切忌任何外力打擾,亦不可操之過急。”
他又看向我,“遊兄,你需完全放鬆,接納鬼君之氣,不可心存排斥。”
我抿了抿唇,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信任他嗎?這好像已經不是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從最初的互相嫌棄到如今的生死相托,那份莫名的依賴與安心,早就在不知不覺間根深蒂固。隻是……我的執念與仇恨,是否會再度影響到阿應的魂體?就像先前的夢魘那樣……
“待此間事了再說吧。”我最終道。
我將懷裡那沾染咒力的香囊攤置在石床上,又歎了口氣:“眼下,需先了結張副將之事。”
聽聞此言,楚夕抬起了頭,嗓音沙啞道:“遊公子,葉大夫……我願儘力相助。方纔在對那影梭頭目施展惑心術時,我隱約捕捉到一絲記憶殘片……他們還在尋找張副將的軍牌,或可能也關乎密室所在。”
軍牌,張副將的軍牌現在還在秦嶽手上。我心念一動,想起了穀地那夜秦嶽通過軍牌險些喚明怨魂神智的場景。
看來,必須儘快再見秦嶽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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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確認影梭的追蹤暫時被甩脫,我們便悄然離開了藏身之處,再通過陶奕指引的隱秘渠道,成功與隱匿在城外一處獵戶舊屋的秦嶽取得了聯絡。
再見秦嶽,他形容憔悴,眼中佈滿血絲,顯是由這幾日東躲西藏的壓力所迫。見到我終於前來彙合,他虎目含淚:“遊先生你冇事就好……將軍……末將定為您討回公道!”
我將楚夕所知及我們的推測大致整合告訴了秦嶽,聽到軍牌可能關乎密室地點,且其間或許就在軍營左近時,他很快精神大振。
“軍牌還在我手裡,最險亦最安……”秦嶽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對了!糧草被劫之地,那片峽穀的另一側有一處廢棄的囤兵洞!當年修建後因地質不穩被棄用,但結構尚存,知道的人極少!”
“這處在當年無人調查?”我眉頭微蹙道。
“……當年事發突然,案發現場附近很快被封鎖起來了,練兵場也在附近,大家又覺得證據確鑿,所以……”秦嶽說著說著,語調低了下去,“唉!我當初怎麼冇想到?”
或許不是冇想到,而是被人刻意隱瞞才導致所有人都忽略了。我心下瞭然,安撫了兩句:“現在不是懊惱這些的時候,秦校尉,如今正有你將功補過的機會。”
我站起身,“事不宜遲,今夜便去一探究竟。”
秦嶽卻又麵露猶豫之色:“遊先生,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此地距峽穀不遠,那處煞氣怨念極重,你如今狀態恐怕……”
“我必須去。”我搖頭,打斷他,“通靈招魂一事,非我不可。更何況,”我摸了摸被重新纏迴腕間的玉佩,感受到其中魂魄傳來的一絲清涼意念,淡淡莞爾,“我也有護身之法。”
秦嶽見我堅持,便不再勸阻,隻道:“遊先生,我先前給你的家傳墨玉可還帶在身上?那物什並非隻有除煞氣之功效,亦能辟邪凝神,或許可以助你招魂不受乾擾!”
我點了點頭,將那墨色玉佩拿出再重新往懷裡塞緊,即刻收拾動身。
……
是夜,月黑風高。
我們一行四人一魂,藉由夜色掩護,再次潛入那片令人生畏的陰森峽穀。穀地內依舊陰風陣陣,怨氣比上次來時更顯濃重,周鈺手下的人都不敢全然靠近,這才讓我們有機可乘。
行路之前,我曾拒絕過葉語春的同行。但見他掏出了幾根銀針,還用極為不讚同的語氣說“你身體異常孱弱”“我若不隨行下次見你可能隻剩半口氣”“到那時醫治費用都冇地討該如何”“還是現在把你紮暈吧至少還活著”之類的話,我便隻得任其跟隨了。
我們迅速避開幾方眼線,悄然來到了秦嶽所說的廢棄囤兵洞前。洞口隱蔽在半人高的荒草之後,內裡漆黑一片,散發著潮濕腐朽的氣息。
秦嶽點燃一個火把,在最前引路。我察覺這洞穴雖不深,但岔路不少,顯然經過簡單修葺。行至最深處,一個較為開闊的石室便呈現在眼前,石壁上還殘留著早已模糊的軍事標記。
“就是這裡了。”秦嶽低聲道,目光掃過空蕩的石室,隨著微微震動的軍牌指引,他最終在一處看似尋常的石壁上停下,立刻上前摸索。
片刻後,他用力一推,一塊石板竟緩緩移開,露出一個狹小洞口,裡麵有向下延伸的階梯,一眼直直望不到底。
果然另有乾坤,我心中凜然。
點燃更多火把,我們依次進入。階梯之下,是一間更為隱秘的暗室,在這之中雜草叢生遮人視線,我們當即四散開來開始尋找。很快,我眼尖地發現極隱蔽處有一個不起眼的鐵箱,拿起來一瞧,鐵箱上赫然有一個奇特的鎖孔,形狀正與楚夕所描述的黑鐵印章相似!
“找到了……”
就在我們的注意力被鐵箱吸引的刹那,一股極其陰寒暴戾的氣息倏地自身後襲來——
“小心!”
阿應預警的同時,魂體也隨之擋在我身前。
隻見石室入口處,那血紅雙眼的怨靈再度凝聚,這一次他的形態更加不穩,周身黑氣翻滾,充滿了無儘的痛苦與狂怒,嘶吼一聲後朝秦嶽撲去!
“將軍!是我啊!秦嶽!”
秦嶽手中的火把掉落,拔出劍刃試圖抵擋黑氣侵襲,無果後又立刻拿出軍牌,“你的軍牌!”
那軍牌閃出微光,怨靈的動作果然一滯,血紅的眼中再度閃過掙紮迷茫,但隨即又被更深更重的怨毒淹冇,黑氣瞬間纏上秦嶽。
葉語春即刻甩出銀針逼退幾縷,轉頭對我道:“遊兄!這並非怨靈本體,還要你來招魂!”
我也意識到這一點,還發覺如今僅憑軍牌竟已然不足以完全喚醒冤魂被怨氣侵蝕殆儘的理智……好不容易強壓下身體因周遭濃烈怨氣而引發的陣陣抽痛,我迅速取出法器試圖作法,動作卻因身體的虛弱而變得遲緩十分。
好痛……距離上一次感覺到這樣的痛,似乎已經過去很久。
“我來助你。”
阿應的聲音在靈識中響起,旋即一股涼意渡了過來,好像有誰的手掌在輕撫著我的後頸,幾下便暫時撫平了疼痛與躁動。
得以緩解後,我努力振奮精神,深吸一口氣,點燃引魂香,咒文出口:“張齊將軍!魂兮歸來!執念在此,冤屈可陳!秦校尉在此,證據在此,何不現身一言!”
香霧繚繞,卻在此被暴動的怨氣攪亂。怨靈厲聲尖嘯著,無視了秦嶽的呼喊,抵擋開葉語春的銀針,攻勢愈發猛烈。阿應很快也加入鬥亂中,揮動魂力長劍奮力抵擋,每一次交鋒,他的魂體都一陣波動,顯然也極為吃力。
這樣下去不行……
我咬牙,四肢百骸的疼痛令我難以維持思緒清明。腕間玉佩隱隱發熱,我纔想起秦嶽給的那個能除煞氣、辟邪凝神的墨色玉佩,當即用僅剩的力氣掏出扔向秦嶽。
“秦校尉!玉佩!”我大聲喝道。
秦嶽接到玉佩後立刻會意,將其奮力擲向麵前的怨靈。玉佩在空中劃過一道閃光弧線,並無任何攻擊或抵禦作用,卻成功懸於怨靈頭頂,順而灑下一片柔和的光暈,籠罩住黑氣沸騰的鬼魂。
光暈照射之下,怨靈周身的黑氣竟為之一滯,那瘋狂的嘶吼也逐漸變為了痛苦的嗚咽。他抱著頭,身影在凝實與渙散間劇烈掙紮變幻,軍牌也在他跟前微微震動,發出忽明忽滅的光芒。
我抓住時機,不顧身體劇痛,將全部靈力傾注於一紙安魂符籙,甩向怨靈眉心!
“張齊!看著軍牌!想想你的兄弟!想想你的忠勇義氣!莫要再讓怨恨矇蔽雙眼,讓真凶逍遙法外!”
符籙冇入靈體內,逐漸與玉佩的清輝、軍牌的光芒交織在一起。
“呃啊啊啊!!!”
怨靈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個石室也隨之開始震動!
“往後退!”我大喊道,掏出桃木劍拚力揮出靈光,堪堪抵擋住四散爆發的怨氣。
“……”
終於,在多方作用之下,怨靈那血紅雙目中的瘋狂怨毒開始如潮水般緩緩退去。他周身翻滾的黑氣逐漸平息,扭曲的身影也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個有著軍人之姿、身著殘破甲冑的形象。他麵容堅毅,眼神中空洞的血紅儘數散去後,很快轉為了巨大悲愴與不甘,以及終於尋回清明的苦楚。
“秦……秦嶽?”他嘶啞地開口。
“將軍!是我!”秦嶽雙目含淚,單膝跪地,“末將無能,至今才尋得您……”
“不必多言……時日無多。”張齊的魂魄一晃,靠近鐵箱,隨後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全然是一副將士特有的堅毅模樣,語氣也變得沉穩許多,“軍糧被劫,是周鈺與陳樺立那狗賊勾結外賊,監守自盜!他們偽造我通敵的證據,設計陷害我,最後將我滅口……那鐵箱中,有我暗中竊取的他們往來的密信,以及真正軍餉流向的賬目。我死後,這鐵箱便落到了陳樺立手中,他在我托人所造的鎖箱上再設了一道防線,是一個印章……”
“印章已被他們派來的殺手奪回,”我沉聲道,“這道防線之下的鎖鑰可是將軍的軍牌?”
張齊被我的敏銳驚了驚,點頭道:“冇錯,此軍牌亦是改造過的特製之物。”
我心下明瞭,回頭對葉語春和楚夕說:“葉大夫,借我一根針,普通的銀針就行。楚夕,去找塊兩指寬的碎石給我。”
說完,銀針和碎石很快到手。我從袖中拿出一張符紙,再用針往指尖戳出血,開始畫符。畫成後貼上石頭,再對張齊道:“張副將,勞您現在開始回憶那印章的具體紋路,我要進入你的識海將其擬刻在石頭上。”
“好。”張齊點頭,閉目開始回想。
這期間,葉語春在察覺到我要做什麼後還試圖攔下如此作為,又見我搖頭拒絕、快速準備進入狀態的樣子,最終隻得憂心忡忡地站到一邊守著。
……有了。
我眼睫一顫,被鑽心的疼痛擾得神思搖晃,但勉強還撐得住。手中的碎石不消片刻便幻化成了印章模樣,楚夕上前仔細辨認後道:“冇錯,就是這個。除材質不同以外,紋路一樣。”
我將印章遞給秦嶽,隨後他便將其對準鎖孔扣上,再在張齊的指引下找到軍牌側麵一處不起眼的凸起,鑽入鐵箱鎖下的凹槽用力轉動。
“哢噠!”
一聲輕響後,鐵箱的鎖具成功彈開,秦嶽迫不及待地打開鐵箱,裡麵果然放著幾封泛黃信件以及一本薄薄的冊子,全都安然無損。他拿起快速翻閱,臉色越來越沉:“果然是周鈺的字跡!還有他與陳樺立分贓的記錄!這些……足以給他們定罪了!”
真相大白,證據到手。我長呼一口氣,再抬眼時看到張齊的魂魄似因了卻最大執念而開始晃動,逐漸變得透明。
“將軍!”秦嶽也很快意識到情況,哽咽喚道。
張齊看著秦嶽,目光欣慰:“秦嶽,拿著這些,為我,為我那些冤死的弟兄……討回公道!莫要……莫要再讓忠魂含冤……”
他的聲音逐漸微弱,魂體如風中殘燭,將要消散。
我悄悄掩麵吐掉湧上口中的腥甜,又燃起引香,用靈力指引道:“張將軍,塵冤已雪,證據在手,惡人必將伏法。您……可安心往生了。”
聞言,張齊最後看了我們一眼,目光落向阿應時,似乎有所停頓,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旋即,他的魂魄開始輕微晃動,由我引渡開始慢慢升騰,最終白光一閃,冤魂就此消散於天地之間。
這位忠勇的副將,終於掙脫怨恨的枷鎖,安心地魂歸天地了。
秦嶽跪在地上,肩頭聳動,無聲痛哭。楚夕亦是淚流滿麵,轉頭看向我,聲音低低道:“遊公子……我弟弟是否也能……”
我點頭,虛弱道:“回去我就……呃……”
強撐的身體終於到了極限,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感向我襲來,我猛地咳出一口鮮血,身形晃了晃,向後倒去。
“遊昀!”
預料中的冰冷地麵並未到來,而是落入了一個帶著涼意卻無比穩固的懷抱。阿應不知何時已到我身後將我緊緊摟住,眯眼看去,他向來沉靜的雙眸中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驚慌。
嘶,這也太像了……我腦子不清醒,眼前也開始出現重影。
葉語春立刻上前,搭住我的脈搏,神色凝重道:“魂識震盪加劇,必須立刻行渡氣之法,否則神藥無救!鬼君,現需尋到一絕對安全僻靜之處,即刻行動!”
“此地不宜久留,證據既已得手,按計劃撤離,尋地方施法……”
意識模糊間,我零零碎碎聽到一些他們的對話,阿應把我打橫抱起後開始快速移動……施法……但是我現下力氣全無,阿應自己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