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破障
離了府衙高牆,那股附在香囊上的陰寒咒力如附骨蛆,即便有符印暫時封住,仍有絲絲縷縷的寒意透出,引人脊背發涼。
我提氣疾行,身影在北鎮交錯縱橫的屋簷巷道間掠過,快得隻餘殘影,不敢有片刻耽擱。
“靈力運轉滯澀會擾動魂識。”阿應在靈識中冷聲道,“殮房之中,你又強行去引渡被咒力汙染的殘魂,雖然能用自身靈力化解大半,但餘毒未清,需及時逼出。”
“不妨事,還撐得住。”我快速點了幾個穴位暫時抑製胸腹間因急行與先前損耗帶來的絞痛,氣息微促,“楚夕留在回春堂,就如同明晃晃的箭靶。影梭的人既然能精準地找到留墨樓閣,葉大夫那裡就未必安全。必須在他們之前趕到。”
“你在疑心楚夕?”阿應很快捕捉到我話中深意。
“是也不是。我並不懷疑他的複仇心切,但他在這場局中究竟是被無意捲入普通棋子,還是被人刻意擺放的過河卒,還需揣摩。”我足下一點,又掠過數片瓦頂,沉下聲音,“他的複仇計劃看似自成一體,但陳樺立真正的死因卻錯綜複雜,身為習秘法方術之人絕無可能無所察覺。”
“若幕後指點他的‘高人’真是仗義相助,為何所行手段會如此詭譎?楚夕一介清倌,又如何能對陳樺立的行蹤、護衛弱點瞭如指掌,併成功設下埋伏?這背後若無人提供詳儘的情報乃至暗中協助,單憑他一人,絕難成事。”
在我看來,他的表演中有七分真,三分假。隻是真的實在太真,遮蔽了那幾分假,才讓我一時辨不清明。而殮房這一探,那三分假也浮出水麵,讓一切線索就此串聯。
阿應沉默一瞬,魂體從玉佩中探出,護在我身側,方道:“楚夕的複仇,恰好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動機和替罪者,順而巧妙地掩蓋那邪道的真身與目的。”
“冇錯。”我點頭,“若‘高人’隸屬影梭組織,或本就是其中高層,一切便順理成章得多。他們需要清除知曉軍糧案真相的陳樺立,同時取回信物或證據。利用楚夕這因仇恨而生的刀,真是最隱蔽且高效的方式……楚柒之死,或許也非偶然,而是為了徹底點燃楚夕的怒火,確保這刀落得足夠決絕。”
為了掩蓋真相,不惜製造多個慘劇,催化仇怨,將活生生的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若我這些推測全數為真,這幕後之人心思之毒、算計之深,其可怖程度實是高深難測。
“阿應,你覺得楚夕……他是否對這些有所察覺?”
“或許不曾,或許有所感,但複仇的執念壓倒了一切。”阿應道,“觀其言行,對楚柒的情感的確真摯。但他敘述殺人過程時,對最後關頭的細節語焉不詳,隻強調利刃穿心後便取血離去。那邪咒與灼燒痕跡,是他有意隱瞞的可能性極大。”
這複仇的執念,還真是可怕。
我深吸一口氣,又道:“所以,必須儘快與他當麵對質。不僅要問出他幕後之人的根底,更要弄清楚,他身上到底還藏了什麼,竟讓影梭如此緊追不捨。”
藏……我又想起從陳樺立殘魂中引出的畫麵,有臨死前他聲稱自己未偷軍糧賬冊之景,然而經我深探過後,看到了那冊子曾經的確在他手中。
張齊副將與周鈺副將,又在此間扮演何等角色?張齊已死,而周鈺作為一個能調動親軍圍殺我等、身懷護身法器的副將,豈止能包庇下屬?張副將是因被人構陷剋扣軍餉、秘密通敵之罪而死,身為同僚的周鈺也定然與這脫不了乾係。
陳樺立,恐怕就是替真凶對接外界的那個臟手。如今他已死,若東窗事發,周鈺便可直接推卸大部分罪責,將自己藏得更深……如此看來,我大致明確了:張副將因忠直罹難,周鈺是軍中毒瘤,陳樺立作為爪牙被棄,而影梭,則是負責清掃冇用爪牙的專業屠夫。
這軍糧被劫案,恐怕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監守自盜的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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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的後院小門在即,我並未直驅而入,而是繞行半周,藉助夜色中的街巷空攤掩映,仔細探查了一番周遭環境後確認並無埋伏氣息,方纔叩響門板。
門扉當即悄無聲息地開啟一線,像是早就料到來人是我一般,葉語春並未言語,隻是一偏身形讓我快些進去。
“我送來的人狀況如何?”我隨他穿過瀰漫著草藥清香的院落,低聲問道。
“外傷已無大礙,但內息紊亂,元氣有虧,似是動用過極耗心神的秘法,加之驚懼交加,心神損耗頗巨。”葉語春語速平緩,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卻若有深意,“遊兄,你的損耗似也不淺。”
我想起醫療費用翻倍的事情,又快速假裝忘記,擺手轉移話題:“江湖中人哪有不受傷的,真不礙事。他現在在何處?”
“在內間榻上,用了安神散,但狀態不好,所以效力不強。”
行至內間門前,葉語春止步,道:“你們自便,我在外麵守著。若有異動,隨時喚我便是。”
他醫術通玄,更通曉人情世故,如此知進退明分寸,當真方便我不少事。
我頷首致謝,旋即推門而入。
“誰!”
室內藥味瀰漫,隻點著一盞小油燈。楚夕和衣而臥,聞聲立刻翻身坐起,眼神警惕卻難掩疲憊,見到是我,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鬆,卻又看我神色凝重而再次繃起。
“遊公子。”他嗓音沙啞低沉,“你……安然歸來便好。”
我從桌上拿了一盞茶水,走到他身前遞去,再同他麵對麵坐下,開門見山道:“楚兄,我方纔去了府衙殮房驗看了陳樺立的屍身,也通了他的殘魂……看到了很多你未同我道明之事。”
茶水才入口,楚夕便被我這番話激得開始劇烈咳嗽,登時側過身子掩麵整理。
“楚兄手刃仇敵,快意恩仇,我無意指責。”我語氣放緩,“然陳樺立真正的死狀,並非你所說的那般簡單。”
聞言,他將身子轉了回來,嘴唇微動,喉結滾了滾,終究未發一言。
我繼續道:“他心口刀傷處還有皮肉焦灼,魂魄更是被一種陰毒咒術給侵蝕了,近乎潰散。此外,在他氣絕之後,尚有他人以特製短梭補刀,梭泛紫光,淬有劇毒。這些,楚兄要作何解釋?”
楚夕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冷汗自額前不斷滲出。他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沉默如同重石壓在屋內,氣氛僵到令人喘不上氣。
“我……”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乾澀,“我不知道什麼短梭……我、我刺中他之後,見他倒地,心中慌亂,隻是依先生所囑,取了他心頭血,便……匆匆逃離了。”
我目光如炬,語氣變得嚴肅:“除幻神陣法外,你所言的那位先生可還授你其他?譬如侵蝕魂魄的咒術?”
楚夕猛地抬頭,眼中的慌亂與掙紮交織變換:“不!咒術是……是我自己……”
“楚夕!”我聲調一沉,打斷他的支吾,“事到如今,你還要自欺欺人嗎?你以為你在複仇,實際上不過是他人手中用後可棄的刀!陳樺立區區一介馬前卒不值得你也跟著付出生命的代價,真正的元凶巨惡,害死楚柒的禍首,恐怕仍在暗處逍遙!”
“你甘心讓你弟弟枉死,讓你自己白白被人利用嗎?!”
“……我不甘心!”
楚夕的情緒突然爆發失控,雙目赤紅,淚水盈眶,“可我還能如何?!柒弟死狀淒慘,凶手位高權重,我根本求助無門!那時隻有先生……隻有他肯幫我!他給了我力量,給了我報仇雪恨的機會!”
真情泄露便有機可乘,我接著步步緊逼:“我現在也在給你機會!他究竟是誰?你真的認為他是什麼都不圖的善人嗎?”
“……”
楚夕又囁嚅了一會,最後頹然地垮下肩膀,低聲道:“我……我不知……對他的名諱、住所,一概不知……他總是以鬥笠遮麵,難辨容貌,現身時辰也不定,難尋來處。我們每次相見的地點都不同,授完法訣後他也從不久留……”
“你們最後一次見麵是在什麼時候?他說了什麼,又做了什麼?”
“是、是在我殺了陳樺立之後……他拿走了陳樺立貼身藏著的一枚印章。”
不是賬冊,是印章?我接著問道:“什麼樣的印章?”
“看起來似由黑鐵所鑄,上麵還刻著奇異符文。”楚夕開始努力回憶,“陳樺立對此物極為看重,視若生命,臨死前還緊緊護著……先生說此乃不祥之物,留之招禍,便取走了。”
既然會親自來取,看來此物定是關鍵證物。
我沉吟片刻,道:“他取走印章時,可曾提及彆的?”
楚夕搖頭道:“未曾……他隻說恩怨兩清,囑我日後珍重,再……勿要再尋他,也不要將他的事和旁人說道。”
我正欲再問出些資訊,靈識中卻忽然傳來阿應的疾呼:“外間有異!”
幾乎同時,門外的葉語春短促喝問:“來者何人?!”
兵器出鞘的鏗鏘聲和勁風破空的銳響隨即接踵而至。
“他們來了!”我霍然起身,一把抓住楚夕手臂,“走!”
我們衝出房門,隻見院中葉語春袍袖飛舞,手中銀光閃爍,正與三名黑衣蒙麪人纏鬥。他身法輕盈,針法刁鑽,竟能以一己之力牽製住三人攻勢。而在鬥亂之間,我眼快捕捉到蒙麪人手中甩出的暗器,正是那紫光短梭!
“後門!”葉語春於激鬥中大喝道。
我毫不遲疑,拉著楚夕衝向通往後巷的門。豈料門剛開啟,一道淩厲紫芒便朝我們迎麵射來。
我早有防備地身形一閃,掏出兩張符甩上前去撞偏那暗器,然而那紫梭卻有追蹤功效,竟調轉方向再次襲擊過來——
“鏘!”
阿應適時出冇,以魂力造劍揮出一道長虹,直直將那枚奪命短梭擊開,迫使其釘入木門門框,尾羽顫動,嗡鳴不止。
門外,一名身形高瘦的黑衣人緩緩收勢。我抬頭看去,那雙暴露在外的眼睛無比冰冷漠然,道行顯然比葉語春應對的那幾個要高深,想必這就是他們的頭目了。
前有強敵攔路,後有三人圍攻。葉語春獨木難支,楚夕虛弱驚恐……當下退路已斷,不得不迎難而上。
我深吸一口氣,將楚夕護在身後,從腰間拔出短了一截的桃木劍,在靈識中沉聲道:“阿應,護住楚夕。”
得到的迴應依舊簡短有力:“好。”
我即刻起勢,一躍上牆頂將手中晃人視線的符紙甩出,同時為桃木劍注入靈力,直向那頭領擊殺而去!
“砰!!”
兩氣相沖,發出爆裂聲響。打鬥幾輪,那頭目並不與我戀戰,目標再度轉向被掩在後方的楚夕,被我又一次抵開後他聲音冷冷道:“……叛徒當誅,不想死就不要擋路!”
叛徒?我偏頭看去,楚夕渾身顫抖,失聲驚呼:“你、你們是先生的人?!”
“看來先生便是影梭。”我冷笑,這下猜測全被印證了,“看吧楚夕,他授你術法,助你複仇,不過是要借你之手滅口取物而已。如今利用夠了,就要把你也一併解決了。時至今日,你還信他是那‘劫富濟貧的好人’嗎?”
楚夕臉上血色儘褪,如遭雷擊般往後退了兩步,眼中充滿了被徹底背叛的絕望與洶湧翻騰的憤怒。
殺手頭領不再多言,身形一閃如鬼魅般襲向楚夕,手中短梭狠狠趨向他咽喉!
阿應瞬間迎身而上,魂力長劍再度與短梭悍然相撞,激越鳴響震人耳膜。此番他不再留手,劍勢展開,拚儘全力將那頭目逼得節節後退。
我揮動桃木劍,符籙連發,阻住另外兩名試圖繞過阿應襲擊楚夕的殺手。葉語春亦奮力擊倒一人,與我們靠攏,結成三角陣勢。
“不可久戰!”葉語春語速急促,“我設的結界陣法已出漏洞,他們必有後援會來!先走!”
我心知他所言不虛,影梭組織絕非小作坊,若要趕儘殺絕定然不止會派眼前這幾人出動。
必須速決!
我的目光快速掃過與阿應纏鬥的殺手頭目,再看向雖麵色慘白,眼中恨火卻愈燃愈烈的楚夕,一個念頭瞬間明晰。
“楚夕!”我試圖將他的神智喚回,低聲道,“事到如今你也該明瞭了,要想為楚柒和你自己報這被利用之仇,找出真正害死你弟弟的元凶,就彆再猶豫!用你那所謂的‘先生’教的東西,擾他心神,攻其心智!”
楚夕並不愚鈍,聞言終於反應過來,死死盯住那黑衣頭目,眼中的刻骨恨意將要勃發。他雙手很快開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旋即一股微弱卻足以蠱人心神的惑力被牽引而出,逐漸纏向上方交戰的一人一魂。
被惑力不斷纏繞的殺手頭領果真緩了動作,察覺到不對後試圖閃避卻無果,隻得朝自己胸口一擊用痛意保持神智清明,這便是偷襲的最好時機!
“阿應!”
魂靈劍勢陡然一變,如若驚鴻凜冽出勢,穿透對方一切防禦,直刺入肩胛!
“呃!”殺手頭領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肩頭血跡迅速暈開,他驚怒交加地蹬視楚夕,難以置信。
“走!”他當機立斷,嘶聲下令。另外兩名殺手聞訊立刻擲出數枚圓球,濃密黑煙轟然散開,頃刻間吞噬了整個院落。
阿應正要去追,被我借靈契力量虛虛一扯給攔下:“彆追了,回來。”
於是待到煙霧消散,院中便隻剩下我們三人一魂,以及地上幾點殷紅。
“遁走了。”葉語春收起銀針,眉宇間憂色未去。
“他受了傷,短期內應該不敢再犯。”我略鬆一口氣,看向癱軟在地、掩麵痛哭的楚夕。
“呃……嗚……”
那是信念徹底崩塌後,悔恨、憤怒與後怕交織的宣泄。
我知道,從此刻起,他才真正與我們同立一處。
“此地不宜久留。”我對葉語春道,“影梭受挫必不會善罷甘休,還會遣更強的人手前來追殺,不能連累於你。”
葉語春搖了搖頭:“無妨,過後我會再設結界,現在還有一隱蔽之處,可安置你們。”
他迅速取好隨身藥囊,引著我們經由一條隱蔽小徑,悄然離開了回春堂。
……
前往藏身點路上,楚夕哭聲漸止。他抬起頭看向我,雙眼紅腫,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遊公子,”他聲音嘶啞,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我想起來了……那印章,並非隻是信物之類。”
我一頷首,凝神靜聽。
“它可能是開啟一處密室的鑰匙,”楚夕道,“陳樺立某次醉酒曾吹噓,他握有能扳倒他頂上人的東西,我想那‘頂上人’說的就是周鈺。當時聽著察覺到不對,我就往深了去引導他說此物在何處……他說是在一個密室裡,或許那黑鐵印章就是打開密室的密鑰。”
既然是能扳倒周鈺的東西,那必然就是軍糧冤案的核心證據了……原來影梭不僅是來滅口的,還要確保這些致命物證永不現世,永絕後患纔好。
“那你可探出這密室在何處冇有?”
楚夕搖頭:“具體所在他未曾言明。但他說過,那地方‘就在眼前,最險亦最安’。”
眼前……難道是軍營?或者是周鈺的府邸?
我蹙眉沉思。現下看來,一切的疑點脈絡都異常明晰,隻是仍缺乏關鍵鑰匙去破開最後一層屏障而已。但無論如何,方向已然指明,了結軍糧案的真正命門也有了端倪。
下一步,便是找到那處密室,取得證據,為張副將平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