殮房解疑
樓閣小廝遞來的紙條內容寫了一處貨棧地址,隱匿在一條死巷儘頭,門扉處還有不少積灰雜物堆砌,瞧著荒廢的時辰不短,我繞了好些路才尋到。
“遊半仙,可算等到你了!”
確定此處周圍無異象後我側身閃進一片漆黑的屋內,照明火折纔剛燃起,一張表情凝重的臉就懟到了我眼前,簡直比鬼還滲人。
屋內冇幾個方便落腳的地方,我隻能慢慢挪一點步子遠離他,為防止此人再貼上來,我低聲道:“……離我遠點,你這樣像來找我索命的。”
“哦!”陶奕聽話地往後撤了幾步,一邊撫胸口一邊道,“遊半仙你也真是的!我這幾日夜夜等你等得花都要謝,還擔心你是不是又被什麼事給拌住腳,或者出了什麼事!要不是葉大夫告訴我你又塞了傷患去回春堂,我都以為你算命通靈把自己也通下地了!”
這話說的……我無語凝噎,很快又捕捉到他話裡彆的要點,蹙眉問道:“楚夕受傷了?”
陶奕連連擺手道:“冇有,他報了你的名兒,葉大夫就給他全身上下仔細檢查了一通,都是些皮外傷罷了。還有,你讓查的那些我能搞到的都搞來了!喏,在這兒,”他從懷裡掏出一大把紙頁,低頭一看發現上麵的筆跡糊了大半,又訕訕一笑,“那個時候整得太急,一張接著一張抄就有點暈墨。”
我扶額歎氣,隨後接過那疊紙開始翻看,讓他在一旁講解:“陳樺立的屍身現下停在府衙殮房,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據說是因為此案影響惡劣,需要嚴加看管。但我瞧著,倒更像是怕誰去碰那屍體。”
“死因可查明瞭?”
“明麵上的說法是利刃穿心,失血過多而死。但……”陶奕壓低聲音,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一個沾著暗褐色汙痕的香囊,“這是我從一個最早趕到現場的仵作學徒那兒弄來的,說是陳樺立貼身帶著的東西,他誤以為是錢袋,一時鬼迷心竅偷了,我派人打聽後他怕被冤枉殺人就什麼都招來了……你來瞧瞧這個。”
我凝神湊近,撚起香囊相對乾淨的一角,不料指尖甫一觸及到那物就有一股陰寒刺骨的戾氣蔓延開來,激得我手臂汗毛倒豎。
這絕非楚夕所學術法附著,普通兵刃氣息亦不能殘留其上。
“是毒,但不止有毒。”阿應的聲音在靈識中響起,變得警惕,“其上附有極其微弱的咒術痕跡,還隻針對亡魂和習術法之人……陰邪非常,能侵蝕魂魄,加速死亡,並製造普通刀傷的假象。”
聞言,我陷入沉思。製造的假象恐怕是楚夕所學秘法引起,而侵蝕魂魄、加速死亡卻是他無法做到的……難道是在楚夕走後,又有人對陳樺立下了死手?
不,既然被人取走了心頭血,陳樺立便不可能還活著。
陶奕又道:“那學徒還說,陳樺立死時麵目扭曲,瞳孔放大,不像是單純被刺死的驚懼,更像是看到了什麼很可怕的東西。而且,在他心臟處的傷口周圍好像還有燒傷。”
燒傷?普通的利刃穿心可不會留下如此痕跡。
幻象、利刃、毒咒、燒傷……楚夕所言非虛,他是用了手段殺了陳樺立,但最後那致命一擊,恐怕還夾雜了彆的。
一個令人膽寒的可能自我腦海中浮現——或許,最初楚夕計劃、埋伏、殺害陳樺立等一係列行為,都是在幕後真凶的眼皮下進行的。且他在楚夕行動時又通過邪術補刀,這才掩蓋了陳樺立真正的死因,同時想永絕後患,甚至將靠近屍體的探查者也一併暗算。
我繼續追問道:“關於夕語可有查出什麼來頭?”
陶奕點頭,又搖頭:“我隻查到他是約三年前與楚柒先後入閣的,來曆不明,平日深居簡出,與閣中其他人交往甚淺,在世無親。”
“夕語就是楚夕,我送去回春堂的人。”我將紙質情報一一掃過,確認冇有什麼值得再細究的部分後,燃起一個火折將其儘數燒燬,“是他先一步殺了陳樺立,倒是給做滅口清剿活兒的殺手省了力。而現在,他又被不知何方的邪道追殺,所以我想知道北鎮這方都有什麼勢力……你可有頭緒?”
“有點眉目。”陶奕舔了舔嘴唇,“北鎮近來暗地裡流傳著一個說法,說是‘影梭’又現身了。”
“影梭?”
“一個拿錢辦事的殺手組織,行事詭秘,擅長用一種特製的短梭作武器,據說梭上淬有奇毒,中者無救。”
這就對上了大半,我本以為暗中替幕後元凶清剿阻礙的是一人所為,現下將其劃爲一個組織的確更合理些,如此看來,這渾水當真深之又深,險難無數。
“楚夕那邊……”我沉吟道,“他曾同我提及一位高人,不計報酬教他秘法,助他報仇。你可能查到此人蹤跡?”
陶奕搔了搔後腦勺,麵露難色:“遊半仙,這可就難了。這楚夕的出身我都查不出個明白來,說明他口風緊,也冇什麼人脈可套,掰扯不開啊。如果他所學的秘法方術非尋常江湖路數,是某些隱世道門的旁支也有可能。北鎮龍蛇混雜,隱士高人來來去去,實在不好查。”
說的也是。我冇打算強人所難,拍了怕他的肩示意如今這些已足夠。
目前的線索串聯了大概,也基本符合我先前的預想。陳樺立是死於楚夕之手,但仍有旁的組織的介入,一是確保滅口,二是可能想從陳樺立身上找回某樣東西,或是掩蓋某種痕跡。而楚夕幕後的高人,也可能和這組織或其背後的勢力有所牽扯。
但想要驗證這些推斷無誤,陳樺立的屍體是關鍵。
所以……殮房是非去不可了。
我收好布包,心意已決:“陶奕,想辦法弄到府衙殮房的佈局圖,還有守衛換崗的時辰,儘快。”
“遊半仙,你可想清楚了?那裡現在可是龍潭虎穴!萬一出現你一個人應對不了的局麵怎麼辦?這單你拿了多少錢要這麼拚命啊?”陶奕急道。
……我總不能說到現在我一分錢冇賺到,還倒貼了好幾錠銀子吧。
“既已入局,就算是龍潭虎穴也得闖。”
說著,我又想到某個陰魂不散的背後靈還在玉佩裡,不忍莞爾。
“更何況,我現在也不算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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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府衙後牆。
夜色沉沉,烏雲蔽月。我藉著重金弄來的圖紙和情報,輕鬆避開了兩撥巡邏的衙役,如一片輕巧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躍過高牆,落入府衙後院。
殮房位於靠南一隅,門前果然戒備森嚴,有四位帶刀侍衛守著,此刻幾人皆是精神抖擻,目不斜視的姿態。當前若是要硬闖絕非上策,那就要耍點我擅長的小手段了。
我輕巧地從袖中掏出兩張白符,兩指一擦便令其自燃,隨後化作一縷肉眼難見的白煙,嫋嫋飄向幾名侍衛。不過數息,那四人的眼神便開始渙散,身體輕微搖晃,最終靠著門前廊柱滑倒下去,陷入沉睡。
“隻能維持一炷香,要快。”我在靈識中對阿應道。
話畢,我已如鬼魅般欺近門前,將手中早已備好的鐵絲探入鎖孔,輕輕撥動幾下,門鎖旋即應聲而開。
殮房內冇有點燈,隻有角落裡一盞長明燈散發著幽光,勉強照明室內。血腥與腐臭混合的味道極為燻人,我掩麵捂鼻向裡走去,好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並排放在石台上,看起來森然可怖。
阿應的魂體在我身旁凝聚,通過氣息很快鎖定最右側的那具屍體,飄上前引我過去。
掀開白布,陳樺立蒼白枯瘦的臉露了出來,眼睛已被他人用外力合上。他胸口的衣襟也被剪開大半,露出一個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邊緣果然有些許焦灼痕跡。
我伸出左手懸在傷口之上,右手掐訣,閉目凝神,開始運轉通靈秘術,感知殘留氣息。
陳樺立的魂魄果然也被打散了……來不及多想,我立刻一咬牙磕破舌頭任血液自唇角流出,旋即抬手用指腹蹭去寫下引魂符咒,再度催動靈力用自身渡那縷殘破的魂氣。
“……我、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這事跟我冇乾係啊!”
“軍糧賬冊真的不是我偷的……啊啊啊!!!”
“……”
混亂的畫麵與恐懼情緒瞬間衝上我的識海——搖曳詭異的光影,淬毒的匕首寒光,楚夕悲憤的雙眼,心臟被刺穿的劇痛……在生命最後時刻,還有一抹紫芒一閃而過……
果然是影梭!
我強忍著神識被陰邪咒力侵蝕的不適,繼續深入探查。除了這些死亡記憶,我還感受到陳樺立魂魄中一股極其強烈的執念,並非針對他臨死所見的凶手,而是軍營。
原來是這樣……果然是這樣。
“遊昀,該走了。”符術效力將消,阿應在靈識中提醒道。
我收回手,將方纔所見全數銘記於心,再依阿應探查掩護悄然退離這處陰寒之地。
現在,是時候了結此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