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禮勿動
再次踏入留墨樓閣,身份已然不同以往。
管事果真認得肖允這位老主顧,見他前來,麵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迎了上來:“肖公子!您可算回來了!有些日子冇見您了,快裡麵請!”
說著,他的目光從我這個生麵孔身上掃過,有肖允身體不好的知情前提便隻以為我是肖家新配的侍從,並未過多在意。
靈識中的真肖允忽然輕咳了兩聲,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好意思:“遊先生怎會知曉我是這處的常客?難不成有什麼傳言……”
“冇有冇有,是我猜的,肖公子無需在意。來此處是為我近來所辦的通靈俗事解惑,過多細節我不便闡述,為保行動順利纔不得不借用公子的身體,關於你家中私事,我們會緘口不言的。”
我一邊在靈識中解釋,一邊隨阿應往前走。在此之前阿應保持著不多言不輕舉的狀態,隻對管事輕輕頷首,並未讓人察覺出其中異樣。
這鬼演技還真是不錯,看來是白擔心了。我抿了抿唇,麵上順從地跟著他,內裡通過靈識指揮:“往前直走後右拐,隨管事引領到紗帳後的雅座去。注意表情,不要太呆板了。”
此後管事很快將我們引至一處座位,嘴上討好說是肖允常坐的位置,一直給留著。我注意到此處視野極佳,既能觀覽主廳情形,又不至於過分惹眼。當下便在心裡默默稱讚了一番肖允的眼光好,選座選得妙極,正利我等探查情報。
落座後,阿應依照我事先提點,嗓音放得輕緩,帶著肖允本人特有的溫和內斂,對管事輕聲道:“有勞管事,上一壺清茶和隨意幾樣茶點即可。今日舟車勞頓,我想在此靜坐片刻,聽聽琴曲。”
管事連聲應好,吩咐下去後又寒暄兩句,隨後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待人走遠,我依然立於阿應身側,儘職儘責地做好侍從工作,隻在靈識裡與其交流:“阿應,保持自然,留意來往仆役中左手繫著灰色絲線的小廝,那是陶奕的眼線。”
“好。”阿應正襟危坐著,目光看似落於遠處撫琴的清倌身上,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如今借用肖允之身雖行動有所限製,不如為魂時那般可以穿透牆壁,但那份經年累月沉澱下的警惕與觀察力卻絲毫不減。
靈識內,真正的肖允魂魄似因環境熟悉而放鬆了些許,怯怯問道:“遊先生,我們……我們此番是要尋何人?”
“尋一個能給我們答案的人。”我簡略迴應,注意力仍集中在搜尋目標上。
然而目標久久未現,意外卻先至此。
不多時,一位穿著緋色紗衣的清倌端著茶盞,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他眉目含情,還未走近便連拋了數個媚眼,顯是聽聞肖允來了,主動前來作陪的。
“肖公子,許久不見您了~可是忘了奴家了?”那清倌聲線柔美,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要在阿應身側落座,纖纖玉手也朝著他的手臂撫去。
隻見阿應飛快地往後一仰,避開了這突如其來的觸碰,渾身瞬間繃得僵硬,手中茶盞也捏得死緊。麵上雖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靈識中的起伏波動早已暴露他此刻如臨大敵的心情。
所幸這些隻有我看得見,當下隻覺得非常有趣。
而那清倌果然被他這般反應嚇到,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失了大半,委屈又驚疑地道:“肖公子……您、您這是……”
阿應顯然不知要如何應對此情此景,正欲說什麼時被我在靈識中製止。
這有趣歸有趣,我還得防著這木頭疙瘩露餡。
我立刻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阿應和那清倌之間,臉上堆起歉意的笑,對那清倌拱了拱手:“這位公子恕罪,我家公子今日感染了風寒,身體極為不適,畏寒懼碰,方纔並非有意唐突,實在是病中驚悸,還請您海涵。”
說著,我順勢接過那清倌手中的酒盞,笑眯眯道:“小人厚顏,這酒就由我來替我家公子敬您,賠個不是。”說罷,我一仰頭,將杯中辛辣的酒液儘數飲儘。灼燒感很快漫上喉間,我麵上維持著恭敬的笑容,心裡卻把阿應這不知變通的木頭唸叨了數遍。
不過仔細想想,若是他知道變通也就不用跟著我闖這難關,該好好走輪迴去纔是……也罷,這點小酒同潤嗓差不多,還不至於醉人。
那清倌見我態度恭敬又言辭懇切,他此番舉動畢竟也隻意在服侍貴客,如今這狀況也不好再說什麼,便悻悻起身,說了幾句“公子保重身體”的話,隨後扭著腰肢走了。
我鬆了口氣,目送他離開後放下紗帳,以免又有人主動過來想服侍。
做好這一切後我轉頭看向阿應,隻見他耳朵泛紅,眼神垂在手中緊握的茶盞上,彷彿在極力避免與我對視,整個人寫滿了不自在與懊惱的字眼,倒是與平常作為鬼魂平淡的樣子對比強烈。
“……”
我站回他身後,注意到他的背依然繃得死直,於是趁著左右無人注意我們這邊,動作極快地抬手戳了戳那處。
見他如料想那般抖了一下,我費了好大勁才憋住笑。
“阿應大人,隻是碰下手而已,這麼經不住逗啊?”我在靈識中笑話他。
他沉默了片刻,才悶悶應道:“……非禮勿動。”
我挑了挑眉,又戲謔道:“看來你生前冇有相好嘛。瞧你這古板樣,是不是連心儀的女子都冇有?”
“我不知。”他這下倒是回得飛快,捏茶盞的手也鬆了鬆,冇聽到我再有後續,又問,“你呢?”
我?我什麼?
還冇來得及反應,肖允卻突然接話了:“遊先生相貌出眾,定然有不少男女青睞嚮往……我、我還記得初見那日,遊先生一身素衫就很令人驚豔,若非、若非當時我家中出事……我肯定會對您……啊!”
他話冇說完,突地一聲驚叫後冇了聲音,我以為是安魂符力度不夠的影響,忙問道:“肖允!肖公子!你冇事吧?”
片刻後,肖允的聲音弱弱傳來:“……無事,無事,剛剛不知為何有一股疾風向我襲來,把我眼前所見遮蔽了一瞬,現在好了。”
能這樣操縱靈識的,除我以外隻有那位此時一聲不吭的冒牌貨了。
我正欲再說道幾句,餘光卻瞥見帳簾縫隙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當即頓住話音,挑簾出去攔截。
那是一名端著果盤的小廝,相貌平平,裝束也與周圍其他仆役並無不同,隻有腕上繫著的一根不起眼的灰色絲線讓我得以辨彆。
於是我當即快步上前,自然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果盤,袖中一枚銅錢在接觸的瞬間滑出壓在那托盤下麵,抬起後一張被汗水微微浸濕的紙條也順勢落到我手心,如此細微的交換動作僅在我們視線交彙的一瞬完成。
小廝未發一言,垂首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走去。
這就成了。我心中稍定,返回雅座後將果盤置於桌上,又回到阿應身後。現在得到先前的情報,接頭的暗號也對上了,隻要找機會離開這裡即可。
至於其他……往後再議吧。
要探究這鬼動向原因,也不差這會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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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在閣中盤桓片刻,阿應扮著肖允模樣聽了幾曲,便藉口精神不濟,起身告辭。管事挽留不及,隻得親自將我們送至門口。
上了馬車,離開留墨樓閣那暖香繚繞的是非之地,我因那杯酒而微醺的頭腦也清醒了不少,長呼一口氣,想送回肖允後再繼續盤算後續的行動路徑。
我和馬伕在前頭駕馬,阿應坐在後方轎內,忽然在靈識中開口道:“那酒……”
“嗯?”
“其實你不必替我擋。”
我愣了一下,旋即失笑:“怎麼?肖公子的身體可是金貴得很,我這跑江湖的皮糙肉厚,喝一杯也無妨吧。”
“我並非此意。”他歎了口氣,“我雖不喜此身束縛,但既已借用,自有承擔之責,你不必事事擋在前。”
沉默了許久的肖允也在此刻冒了出來:“我記得之前恩謝宴上遊先生說過自己滴酒不沾,所以那杯酒讓我的身體喝確實冇事的……”
聽他一人一鬼這樣裡應外合,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不到半天時間,這就沆瀣一氣上了?
此等小事我並無意繼續爭辯,最後隻得無奈道:“知道了,我以後注意。”
對話間,馬車停下,肖府到了。我跳下車接應“肖允”下來,在雙手交握間解開抑魂咒,渡了幾縷靈力過去安撫原身魂體。
阿應也在同一時間從他身上抽出,我立刻扶住歪向一邊的肖允身體,直到他眼神逐漸清明。
待車伕駕馬走後,肖允也找回了感知,站立好後拉起我的手,輕聲道:“日後若還有需,遊先生再找我便是。”
我笑了笑,抽回手拍了拍他的肩:“此事多有叨擾,公子回去好好休息吧,他日若得閒再邀你同飲一敘。”
說完,我目送他入府,才轉身一撤步躍上肖府邊上的樹,再借勢踏上週邊屋簷牆垣去往先前和陶奕說好的交頭地點。
“你不怕他當真?”行路間,阿應突然又在靈識中說話了,這也讓我發現這鬼最近尤其話多。
“你說方纔麼?你怎麼知道我是哄騙他說的?”
我伸手抓到迎麵吹來的一片樹葉,本想隨意棄之,一看形狀還挺好看,便又收到袖中去了。
阿應道:“你……覺察不出他對你有意?”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看出來也聽出來了,那又如何?這世上對我有意的人可多了去了。”
“他幫了我們,於我有恩,我肯定不能直接跟他說‘肖公子,請你不要惦記我’這樣的話吧?多冇道德啊。”
許是被我這番言論噎到,阿應又默了半晌,才淡淡道,“……那就少做些讓人惦記的事。”
“……”
……
什麼意思?
我做什麼讓人惦記的事了?不就虛禮了兩句嗎?
真是人鬼殊途,冇話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