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之法
細針釘入身後的牆壁,發出“咄”一聲響,針尾還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淬有劇毒。
“簌!”
我快速甩出兩張符籙,一張貼於房門,形成簡易禁製,另一張幻化成風捲向窗外,以此擾亂偷襲者的感知。
楚夕亦非弱者,雙手迅速掐訣,寢房內微弱的燭火開始搖曳不定,陰影竄動,彷彿有無形的屏障升起,他所修的方術似更偏向於操控光影與迷惑心神。
“不必糾纏,走!”我當機立斷道。
來人手段陰狠,且敢在留墨樓閣內動手,幕後必有倚仗。楚夕是目前案件的重要人證,絕不能落入對方手中。
我拉起楚夕,衝向寢房另一側窗戶。阿應在靈識中為我指引方向:“左側廊下無人,可通往後廚雜院。”
就在我們破窗而出的瞬間,房門處的禁製當即發出碎裂聲,我回頭看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闖入,手中銳器銀光閃閃,徑直向我們追來。
“跟我來!”楚夕對樓閣地形極為熟悉,引著我穿過幾條狹窄的通道,利用雜物或遮掩身形或改變路況。身後那追擊的腳步聲如影隨形,速度極快,絕非俗人。
“到井邊去!”楚夕在我耳邊低聲道。
我們很快衝到後院一口廢棄的古井旁,他迅速俯身轉動井軲轆上一個不起眼的機括,井壁一側即刻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門開後我後背被推了一把,於是心下瞭然率先鑽入這暗門,楚夕緊隨其後。
就在門合上的前一瞬,我瞥見那道黑影已追至井邊,正在四下搜查。我深知要發現這裡並非難事,隻存在時間問題,當下便更不敢耽擱,繼續動身前行。
暗門後是一條狹窄潮濕的密道,黴味和土腥氣混合在一起攻擊人的嗅覺。走了好一會,我掩麵輕咳兩聲,正要從袖中掏符點燃照明路況時,阿應從玉佩裡出來了。
我皺了皺眉,邊快步走邊在靈識中對他道:“不是讓你彆出來了嗎?”
阿應不應,自顧自在前方飄著用他微弱的魂體光亮照明前路。
“阿應。”
我又叫他,抬手摩挲了兩下置於胸口的玉佩,他終於轉身看我,語氣淡淡道:“隻是照明,不損魂體。”
“哦。那我燃個符也耗不了多少靈力,你回去。”我冇好氣道。
“呃……遊公子。”還不待阿應回話,楚夕突然打斷我們,從袖中掏出一個火摺子燃起,“用我這個吧?”
“……”
我噎了噎,這才意識到原來楚夕看得見阿應。習秘法方術之人看得見鬼魂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方纔那樣拌嘴式的爭論被他瞧見,還是挺惹人羞赧的。
不過現下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要快些沿著密道出逃纔對。楚夕見我們一人一鬼冇再爭了,便開始解釋:“這條密道是樓閣初建時留下的,通往城外一處荒宅,知道的活人極少。”
我琢磨了一下最後半句話,猜測這知道的活人或許大多已不是活人了。但如今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機感並未散去,還不能完全放下心來。
我問道:“追殺你的人,可知來曆?”
楚夕搖頭,麵色凝重:“不知。但那人絕非官府之人。其身手詭譎,手段陰毒,像是專業殺手。這恐怕與我殺陳樺立有關,他們不想留下任何知情活口。”
聽他話畢,我陷入沉思。楚夕殺陳樺立是為弟報仇,但在此之前說不定早有人潛伏盯上陳樺立要滅口,隻是楚夕快一步動手,解了他們的後顧之憂。但冇想到陳樺立臨死前還提到了“軍糧”“滅口”之類,這才讓另外知情的楚夕重新成為了他們的憂患,不得不繼續下死手追擊。
那紫光短梭的主人,是否與這殺手同為一道?還是……另有一股勢力在虎視眈眈?
當下我還對此無從得知,心中卻已有了大概計策。
“我們得拿到陳樺立的屍體。”我對楚夕道,“他身上定然有關於軍糧案的線索,而且,我還需要確認他的死因,或許還能從其中找到有關追殺者的蛛絲馬跡。”
楚夕聞言,腳步慢了下來,麵露難色:“陳樺立的屍體定然被官府嚴密看管,存放在府衙的殮屍房中,你要如何接近?”
“會有辦法的。”我沉聲應道。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當務之急,還是先離開這裡,找個安全的地方從長計議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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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密道出來時已至後半夜,月明星稀,萬籟俱寂。
密道的出口位於城外一座荒廢的枯井中,我們鑽出井,確認四周暫時安全後才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
楚夕雖會些常人所不會的方術,但自保能力卻不太高,他自己也深諳此事。聽過我的大概計劃後,他點頭道:“需要我到何處等遊公子的訊息?”
我想了想,北鎮或已暗中排了不少周鈺一派的眼線,南鎮我的小屋也早就暴露,如此一看,四下皆非好去處。若是再去叨擾回春堂的話……
嘖,叨擾便叨擾吧!往後多貼點錢給葉語春好了。
我惋惜了一會將要離我而去的銀錢,對楚夕道:“楚兄你聽好,出此處往南鎮去有一個醫堂名‘回春堂’,那邊的大夫是可信之人,卯時前到堂後小門敲三重二輕,報上我的名字,自會有人帶你到安全之所。”
楚夕點點頭,貼上我給的匿行符後很快同我們暫時分道。
現在我還需要拿到陶奕手上的情報才能開始行動,但他安排的眼線小廝隻在樓閣內活動,若是要得到他的訊息,我還得回到留墨樓閣。而為保人身安全且不引人注目,“墨塵”這個身份也不便我再用……那就再換個模樣易容好了。
易容成普通客人?不行,生麵孔在此時出現難免惹人生疑。易容成仆役?行動受限,不好留意樓閣主廳動向,也難以與小廝自然接觸……哎,要是再多有個人能搭夥潛入就好了,那肯定方便得多。
思及此,我正欲招出還在玉佩中斂息的阿應於靈識中討論討論,卻忽地靈光一閃——
等等,雖然冇有人,但是我有鬼啊。
我瞬間又有了新計策,隻是要如何利用這鬼,還有待考究。
然此計還需多加一人蔘與,楚夕是重要人證所以不行,北鎮我認識的人也冇幾個……我開始在記憶中尋找合適參演此計的人選,很快便想起了一個名字——肖允。
此人是北鎮有名富商肖府的嫡子,要論我為何識得他,話頭還得繞回一年前,肖家曾私下特派家仆到南鎮尋我前去他府中通靈一事。
這其中緣由也並不曲折,大抵是肖夫人重病纏身去世後,約有二月讓府中夜晚不得安寧,最後經我招魂一問,才得知是肖允恰巧在夫人病死前一夜將自己喜好男風之事同父母儘數傾訴,而夫人還未來得及好好迴應便於次日白天一嚥氣去了。往後肖允自責不已,認為是自己氣死了母親,當即也大病一場。夫人死後魂魄不散,原因卻並非怨怪,隻是想告訴兒子她的死與他無關,莫要自責纔是。
府中不安寧則是因她作為病死之人魂體相對較弱,托不了夢,不知該如何向兒子傳達話語,隻能做些半夜燃燈、碰倒茶盞的舉動讓人注意,這才久久不入輪迴,擾得府中上下人心惶惶。
此事涉及肖家**,我自然守口如瓶,也正因如此對這位性情溫和內斂的肖公子印象頗深。更重要的是,作為喜男風之人,肖允或許也曾去過在北鎮遠近聞名的留墨樓閣,我猜測他雖然不會做什麼留宿過夜的事,但聽曲彈琴還是極有可能的。
他的身份、習性,都是當下能助我返回留墨樓閣極好的掩護。
如此想來,現在就有辦法了。
“阿應,”我忽然在靈識中道,“有件棘手的事,需得你相助。”
“嗯?”
“對你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不過……可能會違揹你的君子之義,你可願?”
“……”
不說話我就默認答應了。
畢竟我可冇留拒絕的餘地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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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北鎮一條僻靜的巷口處,有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正緩緩駛來。
我貼符埋伏在巷口一側的樹上,見車簾被掀開,內裡一位身著淺色長衫的清秀公子在侍從的攙扶下下了車,此人正是肖允。
他麵色看起來有些疲憊,低聲囑咐了侍從幾句,便準備轉身回府。
在他進門的瞬間,我指尖撚著的安魂符無聲燃滅,旋即一道常人難察的清輝掠過,肖允身形一晃,眼神即刻變得迷茫空洞,直到早已準備就緒的一道無形陰風冇入他的眉心,眨眼間又轉為清明。
肖允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在抵抗某種不適,他抬手扶住額頭,旁邊的家仆連忙上前攙扶,關切道:“公子?您怎麼了?可是路上過度操勞了,先進門歇息吧!”
隻見肖允深吸一口氣,放下手,再抬眼時神色已是一如往常的溫和,隨後輕聲道:“無妨,隻是有些頭暈罷了。先不回府了,我想先去留墨樓閣走走,散散心。”
那家仆愣了一下,許是冇想到自家深居簡出的公子剛回來就要去那種地方,但身為仆役也不敢多問,隻得應道:“是,公子。可要小的陪同?”
“不必。”肖允搖頭,“你先回府稟報,我獨自走走便回。”
趁二人對話之際,我易容成一個麵貌普通的隨從模樣,悄然躍下樹從暗處走出再快步上前。
我對肖允和那家仆行了一禮,恭敬道:“公子,小的奉管事之命在此等候,護送您去樓閣。”
肖允點點頭,而那家仆見有公子信任之人來接,便不再多言,進門報告去了。
待人一走,我才走到肖允身邊,正欲攙扶時卻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心下隻覺得好笑:“公子這是何意?”
肖允,或者該說阿應,輕輕彆開視線道:“彆胡鬨。”
“身為仆從攙一攙服侍的公子怎就是胡鬨了?你現在不習慣被人觸碰,待會進了樓閣更無地自容,豈不更易引人招惹。”
“……”
我挑了挑眉,見他不從也不再戲弄,當下還是趕路要緊。
……
“……這、這是哪?”
前往留墨樓閣途中,靈識中突然冒出一個驚訝慌張的聲音,我知道這是“真肖允”的靈魂醒了,連忙安撫道:“肖公子,是我,我是遊昀,你還記得麼?”
“遊昀……你是遊公子!此處為何漆黑一片?難、難不成我現在是死了麼……”
肖允果真性情溫良,靈魂識感被暫抑第一反應竟不是被人所害,而是覺得自己死了被人招魂了。我當即啞然失笑道:“不是,肖公子你還活著,一切安好。隻不過……你的身體現在被我一位朋友暫借,今晚過後就會奉還,不是去做什麼危險之事,我也定會護你肉身無虞,不會缺胳膊少腿……未經你允許也實屬情況緊急,還望乞恕罪。”
聞言,肖允急忙道:“無妨,無妨的,遊先生於我有恩,有難我自然鼎力相助。”
“肖公子好度量,在下不勝感激。”
我謝過他後,又對阿應道:“手給我。”
那人不應聲也冇動作,我隻好無奈地補充說明:“我給肖允輸點靈力,滋養魂魄彌補損耗。”
阿應這纔不情不願似地伸出手,也不知道在矯情什麼。之前還是鬼魂的時候對我動手動腳的行徑倒是自然得很。
我握上去,很快催了幾縷靈力渡到他身上。以往我也經常這樣給阿應輸送靈力,所以也冇什麼不同的。
哦,不過現在握著的是熱的,人的手。
“好了,再多損你自身。”纔不過半刻,阿應很快便把手抽了回去,開口依舊一派不中聽的說教。
我收回手,眯眼看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他現在靈魂處在肖允身上,神色言行變化比隻作鬼魂時要容易分辨得多。當下表情雖然跟以往一樣木,不過仔細觀察還是能品出幾分不同的,所以這是……
在生氣?氣什麼?
氣我讓他附身活人的話,這件事也好好解釋過了。楚柒殘魂等不起,軍營線索斷不得,又有邪道追殺,尋常易容難瞞探查,這纔在非常之時行這非常之法。一開始他雖有猶豫,但也在我認真嚴密的計劃下妥協了。如今這又有何可氣?
難不成這古板鬼魂還能氣我讓他去留墨樓閣這樣的南風館不成?或是嫌棄肖允喜歡男人?哎,有這必要麼……
我這廂還在考究鬼魂生氣的原因,阿應那廂卻忽然輕咳兩聲,把我亂七八糟的神思勾了回來:
“到了。”
留墨樓閣牌匾映入眼簾,我立刻終止思考閃到他身後,重新擺出侍從姿態,畢恭畢敬地跟著。
算了,之後再想吧。
有時間再哄哄他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