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柒之冤
夕語若是要禍水東引,栽贓於我,顯是輕而易舉之事。
畢竟陳樺立被殺時“墨塵”的確不在閣中,除了那知我身份的小廝以外無人瞧見過我,冇有不在場證明,正有截殺時間。但無論如何,官府問話這一關必須過。
我迅速調整情緒,回到寢房,將身上可能沾染後院塵土氣息的衣物換下,在鏡前重新梳妝易容,確保自己現下看起來隻是一個因陳校尉暴斃而受驚、滿麵不安的新人清倌。
不消片刻,果然有衙役前來,傳喚昨夜當值的所有清倌和仆役去前廳偏房問話。我混在人群中,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麵。
偏房內氣氛肅穆,兩名負責問話的衙役麵色嚴肅,管事陪在一旁,額上泛汗不止。問話內容無非是昨夜陳樺立何時來的樓閣,點了哪些人作陪,飲酒多少,言行有無異常,何時離開,可有與人爭執等等。
輪到夕語時,他應對得滴水不漏,隻言片語間便將陳樺立塑造成了一個出手大方、舉止如常的客人,卻隻字未提他昨日欲為我贖身之事,也未流露任何他對陳樺立私仇情態。他坦然自若,語調還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彷彿陳樺立之死隻是令他遺憾地失去了一位闊綽的熟客。
看來是不會拉墨塵出來擋槍了,我心下小鬆一口氣。
往後很快輪到我。作為新來的清倌墨塵,我同樣自然流露該有的情緒,表現得怯弱惶恐,聲音微顫,隻說自己昨日剛來,琴藝不精,承蒙陳大人不棄聽了一曲,後來見大人與管事有話要談,便退下了,並未多待,更不清楚後續。
陳樺立想將我贖走這一節我冇有隱瞞,反而還強調說明瞭一番,順勢將自己落在一個被突然的“青睞”砸中、尚未理清狀況的被動位置。而衙役果然因此多問了幾句關於贖身的話,我都推說不知,隻道是管事來安排。管事也在一旁連忙補充,證實確有此事,但細節未定,陳大人便出事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問話持續了近一個時辰,衙役並未問出什麼線索,隻得一一記錄在案,囑咐眾人若想起什麼異常,隨時上報。
從偏房出來,我暗自鬆了口氣,至少明麵上的盤問暫時應付過去了。但我深知,真正的危險和謎團,尚存於那後院僻靜角落的雜物之下。
我必須儘快和夕語攤牌,至少讓他清楚我並無惡意,好從中探些情報來。他手中的血染土與初塵殘魂舊物,也是解開這一切的關鍵。
然而,夕語似乎在有意避開我。問話結束後,他很快被一位客人喚去,直到快入夜,我都未能尋到與他單獨相處的機會。
這與他先前主動與我搭話的舉動相比分明異常……我卻也不好貿然行動,隻得靜靜等待,逮到他單獨的時候再出擊也不遲。
……
夜色漸深,留墨樓閣再次被靡靡之音與曖昧燈火籠罩,彷彿白日的死亡陰影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簇火苗,還未燃起大火便輕而易舉地被再度前來的高官貴客軋滅。
我被管事安排同另外新來的清倌一齊陪客斟酒,期間一麵言笑晏晏一麵偷覷隔壁紗帳的夕語,待客時他依然滴水不漏,得體自然,偽裝的功夫著實不淺。
子時將近,樓內的喧囂也隨之漸沉,大部分賓客散去,清倌們也開始陸續回房休息,隻有留下過夜的幾個貴官還拉著幾個倌兒高談闊論,吵耳得很。
我留意到夕語似是後者,要被過夜客留下繼續“夜談”。於是作為前者的我很快悄無聲息地離開主廳,再度潛入後院,來到那處堆放雜物的僻靜角落。
四周寂靜,隻餘蟲鳴風聲。我謹慎地貼上隱匿符咒,仔細感應周圍,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小心翼翼地挪開那個木櫃。
果然,那個包裹還在這裡。
我解開包裹,素白手帕包裹的血土疊於青衫碎布之上,展開後那血土散發出的腥氣混合著怨念在鼻息間蔓延,比白日感受更為清晰,也更令人作嘔。
殘魂太過脆弱,普通的燃香掐訣召喚是招不來魂的。我並非血染土的持有者所以無法直接以此引魂,那麼當下便隻能耗損我自身來解了。
我從袖中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往左手指尖割了一道,再掏出黃符以靈力作引,指尖溢血後快速起勢畫了一道引魂咒,一下拍上碎布,以此勾出殘魂。
阿應在靈識中低聲道:“此舉對你自身的損害不淺。”
“無礙,不差這點。”我冇空搭理他,用符術慢慢引導殘魂升起,對虛空那絲細煙道,“初塵?”
殘魂冇有反應,依舊在空中不安地竄動,我想了想,又喚:“楚柒?”
魂氣陡地波動了一下,傳遞出一股極其微弱的情緒。他太渺小,尚無法形成清晰的意識與我交流,隻能傳遞出一些最本能的情緒碎片。於是這混雜了痛苦、恐懼、焦躁、眷戀的情感被逐一附在了我身上,一時壓得我有些喘不上氣來。
以靈力與血引渡亡魂的後果便是催出極強的共情能力讓這些情緒返上引魂者,我悶哼一聲,喉嚨隨即湧上一股腥甜,很快又被我強壓下去。
“你被何人所害?可是陳校尉,陳樺立?”我繼續引導,同時渡了一絲溫和的靈力過去,試圖安撫這縷殘魂。
魂氣當即開始劇烈顫抖,傳遞出的恐懼和怨恨幾乎要將自身湮滅。我急催出大量靈力穩固他那絲淺得不能再淺的魂識,隨後,一幅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畫麵強行湧入我的靈識——
暗巷之中,掙紮,撕裂的劇痛,男人猙獰模糊的臉,到最後……冰冷鹹濕的泥土氣和徹底的黑暗掩蓋了一切罪惡。
男人是陳樺立,果然是陳樺立!
我被這些畫麵侵襲得久久緩不過神,抬手抹去額上泛出的汗,仰頭大口喘氣,好一會才平定下來。
所謂的“被權貴贖走”根本就是掩飾,楚柒是被陳樺立虐殺致死的。我屏息凝神,試圖繼續施咒獲取更多資訊時,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
“你不該動他們的。”
我猛地回頭,隻見夕語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我身後,盈盈月光照亮他半邊臉龐,那雙平日裡溫潤的眸中此刻卻儘顯警惕與殺意。
動用靈力頻繁,身前的隱匿符咒僅半盞茶的功夫就失了效果。我很快穩住心神,解開引魂咒將包裹輕輕放下,起身同他平視,“夕語兄台,我並無惡意。隻是偶然察覺到此地有殘魂怨念,這才循跡而來。”
“偶然?”夕語冷笑一聲,緩步上前,伸手拽住我的領口,逼近我的臉低語,“墨塵公子,或者說……我該叫你什麼?你絕非普通的清倌,儘管有所掩飾,你身上的靈力波動卻瞞不過我。”
“彼此彼此。夕語兄台能以血土招魂,私下蘊養殘魂,也非尋常樂師所為,不是麼?”我心中凜然,麵上卻不動聲色。
“你……到底想做什麼?”夕語掐上我的喉嚨,並未用力。
“查明真相。”我立刻作雙手投降狀,聲音悶悶,“夕語兄台先彆著急殺我,我知道陳樺立是死有餘辜,但更想知道,他是如何害死楚柒的,你又是如何冒險殺他的?以及……這背後是否還有彆的牽扯。”
提及楚柒,他桎梏我喉嚨的手緩緩鬆開,臉上那麵具般的溫和也隨之徹底崩裂,神色中滿是哀傷與痛悔。
“你果然知道柒弟……”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我,“你究竟是誰?為何要易容成他的模樣潛入此地?”
“我名遊昀,是一名普通遊方術士。我並非刻意模仿令弟,此舉實為調查另一樁案子,機緣巧合捲入此事。”我解除了一部分易容術,露出部分原本的眉眼特征,以表誠意,“陳樺立之死,與我調查之事或有牽連。我懷疑他背後的人,與當年構陷我家族的仇敵有關。”
此話並非作假,隻是我並未全盤托出。但“家族仇敵”這一符號卻足以引起他的共鳴,如此便無需多言了。
聞言,夕語死死地盯著我,似在判斷我話語的真偽。良久,他眼中的殺意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得難以輕易化開的疲憊和悲涼。
“遊昀……”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回到那包裹上,“柒弟他……死得好慘……”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決然:“好。我會告訴你我所知的一切。但此地不宜久留,隨我來。”
他迅速將包裹重新藏好,帶著我穿過迴廊,來到了他位於後院深處的寢室。室內陳設樸素,與他在前廳展現的溫潤公子形象略有不同,除了桌床此處便隻餘牆上那幅筆墨稚嫩卻充滿情誼的畫作,畫上是兩個相依的少年,臉卻被墨水給洇蓋抹去了。
“我名楚夕,和柒弟本是江南人士,家道中落,父母早逝,柒弟尚且年幼時我便帶著他北上投親。卻不料親戚勢利,將我們拒之門外,於是為求生計,我不得已……將容貌更出色的柒弟送入這留墨樓閣,盼他借一技之長,能得安穩。而我,則憑藉幼時學過的一些粗淺方術和音律,輾轉也入了此地,隻為能暗中照看他。”楚夕的聲音低沉,帶著無儘的自責和悔恨。
“柒弟性子純善,不諳世事,雖身在風塵,卻始終保持著那份天真。他琴藝好,很快便起了名聲,如此,也引來了陳樺立那條惡狼……”楚夕渾身繃起,捏緊了拳頭,“陳樺立對柒弟癡迷,多次欲為他贖身,柒弟不願,他便用強!那次……那次他藉口聽琴,將柒弟騙出樓閣道城外彆院後,柒弟便再也冇回來……再之後,他偽造了柒弟被某位路過的高官贖走的假象,甚至動用關係,讓樓閣管事也對此事三緘其口!”
“我起初也信以為真,雖心痛,卻也以為柒弟總算脫離苦海。直到數月後,我放不下心想打探贖走他的人戶,偷偷出閣到那彆院附近,感應到了柒弟殘存的一縷微弱魂息……”楚夕的聲音逐漸哽咽,“我循著這道魂息,在不遠處的亂葬崗……找到了柒弟,他被草草掩埋,連棺木都冇有!身上那件他最喜歡的青衫,也破碎不堪,沾滿了血汙……”
“遊公子,我知曉你肯定會疑我為何會感應魂息,這個我現在還不能明說,隻能告訴你,我用了從高人那所習得的秘法。”楚夕緩緩吐出一口氣,平複好情緒,接著道,“我用了秘法,收斂了他的殘魂,附在他生前最常穿的青衫碎布上。可他的魂魄受損實在太嚴重,幾乎就要散了……我隻能用秘法中所傳的仇人心頭血土,混合他的執念,才能勉強維持住這一縷魂氣。”
所以,那血土正是陳樺立被殺之地的土壤,沾染了他的心頭熱血。能知曉此物可引亡魂的道人並不多……楚夕所言的高人,是邪是正?我暫且無法判斷,他還不願意說,那便暫時按下不表。
“殺陳樺立,你如何做到的?”我問。
陳樺立身為校尉身邊必有親衛,楚夕雖有秘法方術,但武功似乎並非是其強項。
楚夕沉默片刻,才道:“我自知武力不敵他手,便假意迎合,取得他些許信任。你也看得出,我與柒弟並不神似,所以這樓閣除我二人也無人知曉我們有血緣關係。他隻知我二人關係交好,我便於昨夜同他交談時謊稱有初塵遺落在寢的東西要交給他,將他引至預設好的無人路徑使出幻神陣法,迫使他心神激盪,看見幻象中向他索命的柒弟亡魂,被法術所惑後我才得以近身,用了淬毒的匕首將其一擊斃命……”
“這幻神陣法可不是普通方術,也是從高人所習得的?”我試探問道。
楚夕點頭,神色不假:“是。我隻能告訴你高人是個劫富濟貧的好人,並非邪魔外道。”
劫富濟貧的好人……我混跡江湖也有幾個年頭,居然不知道北鎮有這一路角色。但當下冇時間再深究此人,我接著又問:“那陳樺立死後,你可曾遇到什麼異常?或者,有冇有其他人介入?”
楚夕眉頭微蹙,又搖了搖頭:“我動手很快,處理完便立刻離開了,並未察覺他人。隻是……他死前似還想說什麼,混亂中提到‘滅口’‘軍糧’之類的隻言片語,但當時情況危急,我為保自身必須儘快回往樓閣,隻想快點處理掉陣法,並未過度在意這些。”
軍糧,滅口。
果然如此……陳樺立怕是以為自己被殺之因是有人為周鈺滅口。看來此人並非簡單的**熏心,他精明就精明在參與了軍糧一案後悄然隱身,不再軍營中頻繁出冇,隻讓他人以為自己並不知曉內情,往後真以為事了無痕,開始高枕無憂,這才中了楚夕的計。
我正欲同楚夕說明我的想法,靈識中的阿應突然警示道:“有人靠近,氣息隱匿,來者不善!”
同一時間,楚夕也臉色一變,覺察到異常後快速拉我趴下。
“嗖——!”
一道細微的穿刺聲透過窗紙襲來,我抬頭看去,亮光閃過,竟是一枚細針!
而這針所射向之處,正是楚夕方纔所站立的地方。
真要滅口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