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清倌
“遊半仙!遊半仙!不好了!出大事了!”
結束淨魂後我剛送走柳識,還未回門便被一聲高呼攔住腳步。我回頭看去,是滿麵驚惶、氣喘籲籲的陶奕,這般不安無措的模樣我還是頭一次見,即刻迎過去扶他。
他來不及擦汗,衝到我麵前,氣都冇捋順便急切道:“那個……那個陳樺立,陳校尉,他死了!”
“死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死的?”我心下一凜,屬實冇料到這突發情況。
“就是昨天夜裡!”陶奕喘著粗氣,拽過腰間的水囊猛灌一口,才繼續說,“說是在留墨樓閣飲酒作樂後,回府的路上遭遇了盜匪,被殺了!但……但坊間私下傳得邪乎,說死狀極其慘烈,根本不像普通匪徒下手,倒更像……仇殺,或者滅口!現在城裡都傳遍了,官府也介入了!”
在要贖人的節骨眼上突然橫死,這進展未免太不尋常。是周鈺那邊擔心事情敗露,所以殺人滅口?不……我的動向並未走漏任何風聲,隻那一夜亂鬥尚且牽連不到他的心腹,這其中定然另有隱情。
我忽然想起昨日在留墨樓閣中,那個主動與我搭話的清倌,夕語。他提及初塵時那樣複雜的神態,那句意味深長的“隨機應變”,都讓我隱隱覺察此事與他脫不了乾係。
而現在作為陳樺立將要贖走的倌兒墨塵,府衙肯定會派人找我問話。情況緊急,也容不得我再細思了,於是我立刻對陶奕道:“陶奕,我現在必須回到留墨樓閣去,官府肯定已經在找人問話了,不多時便會問到我頭上。還要你立刻去辦兩件事,第一,不惜代價查清陳樺立死的具體時間、地點、詳細死狀如何,以及最先發現屍體的人是誰;第二,幫我重點查查留墨樓閣名叫‘夕語’的清倌,查明他的底細和來曆,要儘快。”
“明白!這就去。留墨樓閣那邊我已經安排小廝為你掩護,你回去到墨塵的寢房等著就行。此去萬事小心,等你事了酬勞!”陶奕見我心急,也知道事關重大,不再耽擱,一陣叨叨後轉身又急匆匆下山去了。
我返回寺中同禪師謝過道彆,再將銅錢暫時寄養於此,很快再度易容成墨塵模樣,也動身回往留墨樓閣。前行路上思索未停:陳樺立這一死,通過他接近周鈺去探查軍糧案的明線便被切斷了。不過……倘若他的死並非簡單的盜匪劫殺或滅口,或許反倒會成為探查此案的新突破……
我正想通過靈識與阿應討論一二,卻又想起上一回不歡而散的結局,又悻悻閉了嘴。
“遊昀。”
想什麼來什麼,比起我阿應顯然自在得很,聲音與平常無異:“此事蹊蹺,恐是衝你而來。”
“我知道,但不管是衝‘墨塵’而來,還是衝‘遊昀’而來,如今都不得不麵對。”我沉聲道,“是危機,也是轉機。這次再走一遭留墨樓閣,要探的不止是軍糧案,還有這突如其來的人命官司。”
“你……萬事小心。”阿應道。
我有些無言以對,他瞞我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但我也不想將那陣不快延續至今,最後隻道一句“知道了”便結束對話。
午後日頭正盛,前路卻難行莫測。
但既然選擇了插手,便冇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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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樺立暴斃的訊息來得快傳得也快,範圍之廣也出乎我的意料,一路行至鎮中便能聽到不少流言蜚語在說道此事。
情殺、仇殺、劫財後殺什麼版本都有,不過畢竟是為傳言,越傳越玄乎,讓人隻能認人身死為真,其餘皆難分辨。
留墨樓閣作為他生前最後出現的地點之一,明麵雖然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樂不絕於耳,內裡氣氛卻變得異常微妙。返回寢房途中,我看見管事依然如往常那般在門欄附近引導來往貴客,許是怕那陳樺立之死影響生意,笑容僵硬得很,眼神還極為警惕,不住地掃視四周,還差點就把正打算潛入的我瞧個正著。
直到傍晚時分,我終於趕回寢房,重返這片是非之地。簡單調整姿態後,我不再刻意模仿初塵的清冷孤高,反是作出一副驚惶不安的模樣,抱著琴鑽入側廳一角,將存在感降至最低,才小心觀察起周遭來。
大廳內,悠揚樂曲依舊,但賓客們的交談聲明顯壓低了許多,客倌三兩聚堆,眼神交換間充滿了揣測與疑慮,話題中心自然離不開昨日還在此揮金如土,今日便已魂歸西天的陳校尉。
我垂手背在身側,小施竊聽符術,旋即將幾個紗帳後的議論聲引到耳邊,細細探聽——
“聽說了嗎?陳大人死得可慘了……”
“噓……小聲點,官府還在查呢!”
“說是遇到了盜匪,可誰信啊?陳大人身邊能冇護衛?護衛又不是吃素的……”
“怕是什麼得罪了什麼不該得罪的人吧……”
“這留墨樓閣怎的又招人死了?近日可是不太平啊……”
諸如此類的低語斷斷續續地飄入我耳中。那句“又招人死”落成重點,這死的人,是客是倌?如果是客,留墨樓閣為了維持生意興盛定然不可能不加強防禦,乃至對客返之路提防嚴守,如果是倌……冇有背景、冇有可倚仗的權勢,或許會被直接以彆的什麼掩飾,就此息事寧人也不然。
對清倌而言,簽了留墨樓閣的賣身契以後若想離開,就隻有兩種情況能行:一是身死,二是被人贖走。
那初塵,真的是被人贖走的嗎?
我眯起眼,開始重點尋找一道身影。他果然還在,此刻正陪坐在一位文人打扮的客人身旁,手執酒壺,嫻熟地為對方斟酒。
夕語唇角帶笑,彷彿周遭關於死亡的議論與他毫無瓜葛,完全沉浸在與客人的閒談當中。如此自然的行徑更讓我心生猜疑,他或許不僅與陳樺立之死有關聯,和初塵的關係……似乎也並非同僚那樣簡單。
約莫一炷香後,夕語欠身對那文士說了幾句,似是藉口更衣或取物,我在遠處聽不清明,隻能依口型辨彆一二。話畢,他優雅地起身離席,步履從容地向通往後院的方向走去。
我心中一動,機會來了。也隨之擺出一副不耐久坐、想要活動一下的樣子,悄然離座,遠遠地跟了上去。
後院是清倌們居住、練習以及堆放雜物的地方,比起前廳的喧囂,此處隻有偶爾從某些寢房傳出的琴箏樂聲,顯得安靜許多。
我一路跟著夕語回到這裡,卻見他並未回去自己的房間,而是腳步不停,徑直拐進了一處堆放了不少雜物的僻靜角落。
這裡光線昏暗四處落灰,顯然罕有人至,正是一處掩人耳目的好地方。我屏住呼吸,藉助廊柱和陰影掩護,再在身前貼了一張短期可讓限定區域的人無法察覺的符,悄然隱匿於他附近,靜候動作。
隻見夕語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後,迅速從寬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再小心翼翼地展開。我眯眼仔細看去,那手帕中央赫然是一小撮暗褐色的土壤,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那顏色深得不自然,並且隱約散發出一股極淡的腥氣,那是……那是乾涸後的血染土!
“土上的血氣來自陳樺立。”阿應在靈識中辨認道。
果然同我料想的無異。隻是我不太明白,這夕語為何有如此能耐,又和陳樺立有何等仇怨,竟能冒險去劫殺身邊有侍衛的校尉軍官?劫財不可能,情殺也看不太出,那就隻剩下仇殺了。
我再度將注意力集中到夕語身上,察覺到他看手帕的眼神逐漸變得複雜,似有恨意,又有快意。那樣的恨意何來我最是清楚,是恨親故亡去自己無力迴天,是恨自己無法當即手刃強敵雪恨,而快意……自是源於大仇得報了。
“柒弟……”他忽然極輕地喚了一聲,將手帕攥緊,然後俯身從一處堆滿雜物的木櫃下摸出一個包裹,從中拆出一件染血的青衫碎布,將手帕放置其上,接著道,“你看到了嗎?那個害你的惡賊,我終於讓他得了該有報應……就快為你討回所有的公道了。”
他一麵絮叨著,一麵輕撫那塊碎布,碎布竟有所感般輕輕抖動起來,隨即有一縷青灰的魂從中冒出,於空中扭曲得不成人形,比起魂,倒不如說這是一絲有意識的煙。
這個魂魄生前一定遭遇了非人的對待……我驚愕不已,先前從陶奕打聽來的訊息裡我便得知了初塵原名為楚柒,如果這就是初塵的亡魂,那夕語喚他為“柒弟”,更說明二人關係不淺,而殺人目的當下也就明朗了——是為報仇雪恨不錯。
“竟知曉用舊物附之靈力收容殘魂,此人不簡單。”我在靈識中同阿應說道,“能感應出那縷魂魄的意識是否還在麼?”
阿應道:“在,但太淺,幾等於無。這縷魂的主人生前所受劫難遠非常人所受,死後的肉身也曆經摺磨,似還被巫蠱邪術打散過,魂體魂識俱損。”
所以這血染土是夕語為以仇人遇難之氣召出初塵殘魂帶來的……但這魂被打散過,弱得很,儘管沉冤昭雪也隻能召出一絲如煙般的魂氣,根本無法與之通靈對話,甚至連我也無法做到。
初塵隻是一名清倌,怎會遭遇如此?而夕語又是何等人物,能夠接觸這些凡人難涉獵的事物?
我正欲解除隱匿上前與他對話,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突然從另一側走廊傳來。夕語反應極快,當即把手上的東西收拾好藏到雜物中,臉上的表情也瞬間恢覆成平日的柔和平靜,這才快步從這處昏暗走出。
我趕忙側身閃了回去,在靠近走廊一處再度隱藏,看到來人是樓閣的一名護院頭目。他身材健碩,麵色嚴肅十分,徑直走到夕語麵前,低聲道:“夕語公子,管事請您立刻去前廳偏房一趟,官衙來了幾位差爺,要詢問昨夜陳大人在此的情況,所有當值的公子都要過去問話。”
“有勞李頭領帶路,我這就過去。”夕語點了點頭,正要隨人同去時,突然又問,“那墨塵公子可在?”
我當即眉頭緊蹙,繃起神經。然而李頭領聞言隻是一愣,顯然他對我這個新來的不太瞭解,隻道:“如果他昨夜當值,便會在。”
我昨夜偷偷潛逃回蘭若寺,當然不當值。夕語突然這麼問是發覺到我現在在此,還是發覺我昨夜不在?作為同他的柒弟神似的人,如非想保護,那便是想扼殺。
亦或者……栽贓嫁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