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底線
我們一路不敢停歇,直至徹底遠離峽穀,確認後方再無追兵跟上來後,纔在一處隱蔽的山坳中停下腳步。
如今人人帶傷,皆是狼狽不堪的模樣。秦嶽清點人數,折了三位兄弟,其餘人也大多身負重傷,氣氛一時沉重無比。
我顧不上調息,即刻通過靈識去感應阿應的氣息。我早就注意到,隨著交戰次數增多,他的魂體便越淡,剛剛那般纏鬥定然也消耗了不少魂力,現下我都快感應不到玉佩內裡他的存在了。
“阿應!你怎麼樣了?”我在靈識中急切問道。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斷斷續續:“無妨……歇息便好……那偷襲你要……小心……”
看來這次損耗遠超以往,甚至可能傷及了根本。我撫摸著玉佩,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焦灼與疼痛。
會有這樣的情感也是因為靈契麼?
我不清楚,卻也不想深思。
秦嶽走過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激:“遊先生,方纔真是多虧有你!若非你,還有那位我們看不見的先生,我等今日恐怕都要交代在那處了。”他顯然已經猜出阿應的存在非同一般,也無需我過多解釋了。
我擺擺手,沉聲道:“秦將軍,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秦嶽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那周副將,周鈺出現得太巧了!而且那躲在暗處的偷襲之人手段也很是陰毒,絕非軍中路數!分明是要將張副將的魂魄和先生你一同置於死地,徹底滅口!”
“我今日所帶隨兵個個精練,是想保此次招魂順利,再護先生您安然歸寺的。卻不料……唉!其實我對軍中有惡徒攪混水之事早有猜測,應更加警戒纔是!”
我搖頭:“此事並非將軍之誤,是惡人狡詐。看來,張副將之事,牽扯出的恐怕不僅僅是軍中的敗類,還有更厲害的邪道人物參與其中。那枚紫光短梭,絕非尋常法器,也絕非尋常人可利用的。”
想到那偷襲者的狠辣和隱匿手段,我後背不禁攀上涼意。這幕後之人的陰毒,當真深不可測。
“那我們現下該如何行動?”秦嶽問道,“經此一事,周鈺定然不會放過我,回營就是自投羅網了。”
我沉吟片刻,道:“軍營暫時不能回了,秦將軍,你得另尋駐地。為今之計還需另尋線索,張副將的魂魄也受創不輕,短期內恐難再召喚。但既然那偷襲者與周鈺有關,或許……可以先從周鈺身上下手。”
“周鈺此人極為謹慎,自身修為不弱,身邊更有親衛保護,先生要如何下手?”秦嶽皺眉道。
我目光閃動,低聲道:“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將軍可知那周鈺或其身邊親近之人,可有什麼嗜好?或者,定期會去什麼地方?”
秦嶽思索良久,忽然眼睛一亮:“有!周鈺麾下有一心腹校尉,名叫陳樺立,頗得他信任,許多機密事似乎都經過他手。此人……據說有那斷袖之癖,極好男風,尤其喜愛那些有才情、會彈琴唱曲的清倌人。他每隔三五日,便會微服前往城東的‘留墨樓閣’……這些大多是在下從營中那些熱衷探聽他人私事的小兵所知,尚不知準確性如何。”
“留墨樓閣?”我挑眉,這名字聽起來倒是風雅。
秦嶽略顯尷尬地壓低聲音道:“乃是……乃是專為有此癖好的官家子弟、富商軍官開設的南風館,據說裡麵皆是才貌雙全的男子,並非尋常勾欄院可比。”
南風館……這或許正是個不錯的突破口。若能藉此接近這個陳樺立,套出些周鈺的訊息也非難事。
“但是……”秦嶽麵露難色,“那地方守衛亦不簡單,且陳樺立此人雖好色,卻並非蠢笨之徒,尋常人難以近身,更彆提套取機密了。”
我陷入沉思,心中已有了一個大膽且荒唐的計劃雛形。解去易容符咒,我垂眸打量了一下自己,雖然常年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但麵相的底子還是在的,再有易容打扮加持,或許還能混得進去。
隻是如今還缺一個人脈給我安排身份……但這個人脈是誰,我心下早有定數。
將籌劃捋順了大半,我才緩緩道:“或許,我可以試試。”
“您?”秦嶽吃了一驚,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撓了撓臉頰,“遊先生,這是不是太過危險了?若是被識破……”
“富貴險中求,情報亦然如此。”我扯了扯嘴角,勉強剋製心底那點不自在,“再說了,我還有個算命業務,向來不做賠本買賣,要論起這與人周旋的活,我的經驗可不少。”
隻是這次要周旋的方式,著實有些挑戰我底線而已。
秦嶽仍想勸阻,但見我心意已決,暫且又想不出彆的法子,便任我安排了。
“那就一切聽從遊先生吩咐,若是有何處需要在下,在下定會儘全力相助!”秦嶽向我再度行禮,言語懇切道。
我點頭,想到不久後自己就要化身斷袖小倌這件事,突然有些欲哭無淚。
唉,這都是些什麼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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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既已成型,那便事不宜遲。返回寺中後我們即刻開始準備。
秦嶽通過營中舊部設法為我弄來了一份有關陳樺立更為詳細的偏好資訊,逐一篩過後我有了大概方向:這陳校尉喜歡穿青衣、會彈琴、有點兒憂鬱寡歡性子的少年類型,而留墨樓閣甚久以前就有這麼一位清倌,不過聽說約莫兩年前被人贖走了,隻有陳樺立還在對其念念不忘。
“可有那清倌彆的什麼資訊?比如姓甚名誰,現居何處?”我問道。
秦嶽:“這個……倒真冇有,遊先生你也知道我們那是軍營,隻有酒餘飯後纔會把不住門聊些私事,手上這些已經是在下能獲取的所有內容了。”
我瞭然地點了點頭,揀出幾份相對重要的情報記下後再遞迴,道:“無妨,這些資訊大多夠用,我已記下。秦將軍先帶走銷燬,莫要給人留下任何把柄,後續且看我如何行事便是。”
送走秦嶽後,我找柳識借來紙筆,親手書了兩封密信,再鄭重地囑咐他道:“你回去鎮上,將這第一封信交給回春堂的葉大夫,第二封給那經常躺在前堂長椅上乘涼的陶小哥,這袋銀子和錢票要保管好,路上彆丟了。”
我含淚獻出這幾年辛苦掙來的大半積蓄,隻盼這交換來的東西能遠超其值。
柳識忙不迭接下這活,即日便收拾包袱啟程,臨行前還不忘去鐘子安所在的淨室唸叨一陣,當真情深義重。
情深義重……玉佩自危機暫時解除後便被我重新係迴腕間,我垂眸看去,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斷麵。
你,究竟是誰?
……
陶奕收到信件後便馬不停蹄地趕來禪寺赴我之約,在得知我的計劃後,整個人驚得下巴都快掉地,連連咂舌:“遊半仙,您這為了查案可真夠下了血本的!”
“不過嘛……”他眼珠一轉,忽然露出一個有些不體麵的笑,“以您這副皮相,稍稍打扮一下說不定真能成!”
我白了他一眼,無奈道:“葉大夫冇托你帶東西來?”
“有的有的,在這兒呢。”陶奕急忙從包袱裡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和一封回信,畢恭畢敬地呈上我眼前,“葉大夫還讓我捎句話,呃……”
“你說。”
陶奕清了清嗓,旋即扯出一個葉語春麵上常有的那種暖如春風的笑容,但出口的話卻很是讓人心生不快:“遊兄,若你我下次再見你又身負重傷,醫治費用恐怕就要翻倍了。”
我狐疑:“他真這麼說的?”
陶奕狂點頭:“真的啊,我哪敢騙您?要騙也騙不過吧!”
這誰知道?陶奕作為“包打聽”一脈最得力的一道眼線,沾惹的花草多不勝數,忽悠人的本事恐怕比我更甚。
“我會多加小心的。”我失笑道。
陶奕道:“那是,萬事皆要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行動,雖然遊半仙你很有本事,那也不能老折騰自己的命呀。哦還有,你要的情報在這兒,我還托人畫了張像來,快瞧瞧!”
說著,他又從包袱裡抖出一疊紙和一個卷軸,卷軸拉開,是一名青衣少年低眸撫琴的畫像。
“長得確實不錯。”我眯眼,接過那疊紙翻看起來。楚柒,現年歲十七,於留墨樓閣作清倌四年有餘,入閣後化名為“初塵”,樣貌柔美引人憐愛,性格雖清高但琴藝卻非凡,因此深受不少富商官兵喜愛。
陶奕又開始狗腿:“是個小美人,但還是美不及遊半仙!所以您就放心吧,待我打點好樓閣那邊的管事之後,就捧您為頭牌!”
我扶額歎息,不再和他插科打諢,繼續研究那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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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在陶奕的“打點”下,我扮作一個家道中落、被迫賣身入樓彈琴還債的孤傲書生,化名“墨塵”,於留墨樓閣作清倌。
臨行前一晚,我從陶奕帶來的那堆瓶罐中挑出有凝魂養神功效的藥水,隨後將玉佩浸入。不消片刻,阿應便從中顯形而出,隻是魂體依然淺淡,看起來異常虛弱。
我向他簡單說明瞭一番後續的行動計劃,而後道:“你現下魂體淡薄,不宜再動用魂力,此次行動冇我允許便不要化形。”
阿應沉默地看著我,那眼神分明與先前無異,卻不知為何盯得人渾身發毛,“怎樣?給個應聲啊。”
“你當真要去那種地方?”他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周身那股低氣壓卻顯而易見。
我失笑:“那不然呢?這是最快能接近周鈺心腹的辦法了。”
我避開他的目光,轉身調整衣襟,這身淡青色的綢衫穿來著實有些彆扭,真不知道搭這麼多綢緞有何美感可言。
“……危險。”半晌,他慢悠悠吐出兩個字。
“你跟了我這麼久,很少有不危險的時候吧。”我歎氣,隨即故作鬆弛道,“如果覺得此次行動有置你我於死地的風險,你現在就可以去入輪迴,就不用替我收屍了。”
阿應冇再回答。就在我以為這段對話到此結束時,他忽地飄至我身前,低頭,然後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我的下唇。
好涼。
“我說過,會護你安然無虞,便不會食言。”他攤手,食指上有我冇抹勻的脂粉。
“……”
……
……
……說話就說話,突然摸我嘴是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