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破困局
火光把把灼目,箭鏃寒芒逼人,當即將我們這十餘人給團團圍住。周遭的陰冷寒氣竟被這驟起的肅殺氛圍全麵壓製,真正的危險氣息也就此蔓延開來。
為首那人居高臨下,身著高級將領服飾,麵色陰沉,正是方纔那道怒斥秦嶽的聲音來源。見我們不敢動彈,又譏諷道:“秦校尉,你深夜擅自離守,私帶外人潛入糧草被劫的案發現場,更是行此巫蠱之術,驚擾戰死將士亡魂,你可知自己該當何罪?!”
這帽子倒是扣得一個接一個地順暢,每一個指控在軍中皆會受到不輕的追責。我側目看向秦嶽,隻見他臉色鐵青,上前一步後抱拳行禮,不卑不亢道:“周副將明鑒!末將並非擅自離守,今夜演武巡邏本就是末將職責所在,至於這位……”
言語間我們對視一瞬,在我遞了個肯定信號後秦嶽接著介紹,“這位是軍需司方錄事,奉命隨隊記錄物資損耗。方纔眾人於此地遭遇詭異之事,並非是我等行甚巫蠱之術,而是確有亡魂不安,顯形作祟!末將正欲查明真相,以安撫軍心!”
“亡魂作祟?”周副將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片依舊殘留著陰邪氣息的空地,此刻那怨靈正因大量陽剛血氣的突然湧入而暫時隱匿,阿應也隨之藏去了身形。但現場狼藉和尚未完全熄滅的引魂香卻是無可爭辯的事實證據,“分明是你心懷叵測,藉此故弄玄虛!我看秦校尉還是對張齊逆反之事心存不滿,意圖藉此生事吧!”
這話聽來著實有趣得很,這周副將方纔還給秦嶽扣了個驚擾英靈的帽子,現在又給亡靈扣了個“逆反賊人”的頭銜,除開這副將之職,怕不是還在外頭開了個帽鋪。
我心裡這樣想,麵上卻還是裝作一副普通官吏膽小畏事的模樣,躲在秦嶽身後,趁著他們對話的間隙開始背手畫符。
當下情況顯是寡不敵眾,正麵打肯定打不過,那便隻得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我開始觀察這四周尚可突破的出口,符咒也在這時畫好了一張。
“張副將是否蒙冤尚未有定論!將軍何以一口一個‘逆反’定罪?!”秦嶽忍無可忍,抗聲反駁道。
“鐵證如山,由不得你替他狡辯!”周副將厲聲道,“來人!將秦嶽與此邪獠給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山坡上的弓箭手瞬間拉滿弓弦,蓄勢待發。秦嶽身邊的親兵也立刻拔刀,將我們圍護在中間,雙方劍拔弩張,戰意四起。
我心中暗叫不好,時間太緊還尚未尋到出路,這周副將出現的時機也太過巧合,分明是早有準備,就等著我們入套。而如此急於拿下我們,甚至不惜當場格殺,恐怕不僅是針對秦嶽而來,更是想徹底掩蓋張副將冤案的真相纔對。
秦嶽壓低聲音,急促道:“遊先生,殊死一戰恐也難敵他手,我們掩護您先撤退!”
我察覺到秦嶽此時的聲音有些顫抖,心下瞭然,卻不曾想留他赴死。雖是驍勇戰將,但麵對上級施壓和重重圍困,他會感到巨大壓力實屬在所難免。
硬拚當然是死路一條。解釋?這周副將看起來也壓根冇耐心聽。明著逃不了,為今之計當然隻有……
使點我擅長的陰招纔是。
我攔住秦嶽正欲與之殊死搏鬥的騰起動作,突然抬頭,朗聲道:“周副將!其實在下並非軍需司錄事,在下乃一遊方通靈術師!此次應秦校尉之邀前來目的確是探查軍營異事,安撫亡魂的!剛纔我等已成功招得張副將魂魄,其怨氣沖天,顯有極大冤屈!”
“副將不容分說便要拿下我等,莫非是怕張副將的亡魂……說出什麼不該說的秘密嗎?!”
我一邊用言語激人,一邊背手掐訣施展符術,這**裸的指控很快令周副將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眼中殺機畢露:“妖言惑眾!給我放——”
“箭”字尚未出口,我手裡那張符紙終於飛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躥上山坡炸出一片迷人視線的白霧,雖短暫卻也足以供秦嶽等人撤出這片險地。
隻是還不及霧氣散完,突然又有一陣邪風猛然侵襲而上!
是剛剛暫時隱匿的怨靈,可這怨氣卻比先前更加狂暴,驟然迸發的戾氣掙脫了阿應用魂力所化的繩索,直直凝聚成一股尖銳且盛滿仇恨憎惡的力量,如一道黑色長矛般飛射向山坡上的周副將!
竟能扛住如此密集的陽剛血氣再起攻擊,這怨靈之強悍不愧為軍人之魂。意識到此我即刻在靈識中呼喚阿應:“阿應!你可有事?”
“無礙,我覺察到這怨靈在周副將出現以後便變得極為躁動不安,在他爆發的前一瞬先行解開了束縛,消耗有所避免。”阿應很快回道。
“保護副將!”怨靈惡氣將至,周副將身旁的親衛驚呼著擋在他身前。
但那怨氣之矛依然無視物理阻擋,瞬間透過眾士兵的身體,狠狠撞了過去!
“砰!”
怨氣與之相撞的那刻,周副將身前忽地閃出一片金光,竟直接擋住了這致命一擊!
我眯眼看去,覺察到這周副將身上似是佩戴了某種護身法器,且法力不淺。雖然扛下了這次進攻,但他仍被那股巨大的衝擊力撞得踉蹌後退數步,臉色煞白,顯然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和震盪。
“有鬼……有鬼啊!”周圍的士兵頓時一陣騷動,驚恐地看向那再次於空中凝聚成形、正發出淒厲咆哮的血眼怨靈,軍心登時變得渙散動搖。
機會!
我嘴上繼續發力:“諸位將士請看!張副將冤魂不散,戾氣化形後目標居然隻針對這周副將!若他心中無鬼,何懼亡魂索命?!此中必有冤情!”
秦嶽也反應過來,振臂高呼:“弟兄們!張副將的為人你們難道還不清楚嗎?他在世時那般正義英勇,怎會有叛國之舉?!定是有人陷害的!如今他英靈不遠在此顯聖,我等豈能讓他含冤莫白?!”
士兵們麵麵相覷,臉上也露出了猶豫和恐懼之色,而那些本繃著弓弦的弓箭手也開始鬆了力道。
周副將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見當下情形開始於他不利後,氣急敗壞地怒吼道:“一派胡言!這是妖術,是幻象!快給我放箭!殺了他們,否則軍法處置!”
然而經過剛纔那驚悚的一幕,他的號令權威已在兵群中大打折扣。更何況那怨靈再次發動了攻擊,這一次竟是分化出數道黑氣,無差彆地襲向山坡上的士兵!
慘叫聲刹時此起彼伏,被黑氣掃中的士兵雖未斃命,卻也渾身僵硬紛紛倒地,抽搐不止,再無法起身。
場麵徹底失控,現下正是撤退的好機會。我轉頭對秦嶽低喝道:“就是現在!走!”
秦嶽也是果決之人,立刻下令:“護著先生,突圍!”
趁著這片混亂,秦嶽一馬當先,打頭陣揮刀劈倒兩名試圖阻攔我們衝破包圍的士兵,繼續破路。
阿應也在這時顯出形來,護在我身側將周遭射來的零星箭矢和試圖靠近的怨靈黑氣儘數盪開。他的動作越發流暢自如,那軍陣武學的影子也更加明顯。
我雖心生疑惑,但如今還不是探究他的好時候,撤離要緊。
“攔住他們!快放箭!”
失了威嚴的周副將在山坡上暴跳如雷,連連下令攔截,但軍心已亂,響應者更是寥寥無幾。
眼看著我們就要衝出包圍圈,突然,那怨靈發出一聲極為尖銳的嘯叫,我抬目看去,隻見他不再攻擊其他人,而是再次彙聚怨氣撲向周副將!這一次,他的力量似已集中至頂,迫使那周副將身上的護體金光劇烈閃爍,眼看就要破碎。
而就在這瞬息之間,一道紫光毫無征兆地從另一側山坡的陰影中疾馳飛出!
那不是箭矢,而是一枚刻滿詭異符文的短梭,速度快似雷霆閃電,直直衝向怨靈!
怨靈有所閃避,卻還是被這道短梭穿透臂膀,一邊怒聲大喝一邊用雙手凝起一團濃鬱黑氣,渾身震顫著將自身所有怨氣迸發而出!
“小心!”我立刻下馬一使輕功躍上山坡,一麵揮出符咒抵抗這陣強大的怨氣乾擾,一麵注意到方纔那飛出的短梭竟調轉方向再次襲來,隻不過這次攻擊的對象並非怨靈,而是阿應!
“鏘——!”
阿應當即以魂力凝出長劍,甩出一道白光抵擋這詭譎的短梭,刺耳的交鳴聲震出一片巨大聲浪。
怨靈被這聲響吸引,發出一聲痛苦與憤怒交織的咆哮,被短梭攻擊後他本就混亂的神智似乎進一步受到汙染,變得更加狂躁,竟又調轉目標,朝著距離他最近的我撲了過來!
我剛為阿應擋開的那一擊而鬆了口氣,不承想自己也再度陷入危險境地,電光火石間,那血紅雙眼和利爪般的黑氣已至眼前。
我抽出桃木劍試圖抵禦,但這怨靈已被完全激怒,如今恐怕如何都難以抵擋這一擊!
“先生!”
“遊昀!”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無論是秦嶽還是阿應都來不及對我施以援手。
“轟——!”
危機當下,我胸前那半塊一直溫潤平靜的玉佩突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灼熱,旋即一道柔和卻堅韌無比的青白色光暈驟然從我身前擴散開來,形成一個薄薄的光罩,將我護在其中,抵開了那怨靈狠厲的侵襲!
怨靈發出一聲慘叫,猛地向後彈開,身上的黑氣都因此消退了不少,似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灼傷一般,在空中不斷扭曲翻騰著。
所有人都被此番異象驚得目瞪口呆,包括我自己。
這玉佩……竟還有如此護主之能?
我斂迴心神,凝思間竟聽到一聲帶著詫異與疑惑的“咦”聲,這個聲音不來自阿應與任何軍兵,是那隱匿在黑暗之中的偷襲者所發出的!
現下卻無暇尋覓這聲音源於何處了,剛剛那陣打鬥襲擊已然對我們這方人產生了不小的損耗,此地不宜久留。
趁此間隙,秦嶽終於帶人殺到我跟前,一把拉住我:“先生!快走吧!”
待到阿應重回玉佩內裡,我即刻便蹬上馬背,跟著秦嶽向外衝去。而那名偷襲者並未再度出手,周副將也被幾名親兵死死護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衝出包圍,消失在黑暗的峽穀之中。
身後,隻餘那怨靈尖利的咆哮和周副將氣急敗壞的怒吼聲在夜空中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