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皮囊
留墨樓閣果真非同俗地一般,光外欄就有數十名門衛侍童候著,牆頂還設有一排荊棘尖刺,這一係列防護措施也當真遠超我所想。
門外把守森嚴,此處內裡佈置得倒是清雅別緻,絲竹聲聲悅耳,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熏香,卻如何也壓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交易的曖昧氣息。
來往之人多為錦衣華服的男子,但見他們在紗帳間談風論月還在刻意保持風雅,然而隨著時間拉長,眼底的貪婪慾念便愈發難以掩飾,最初還安靜本分的手也逐漸開始不安生。
我嫌惡地彆開視線,不再去關注那片紗帳後的亂象。謀生之道在我眼裡向來冇有高低貴賤之分,不論賣身還是賣藝都是他人拿己有之物進行等價交換,有舍纔有得。但若要因此被拘在這方寸之地,實是得不償失。
管事將我安排在一處偏廳的角落,麵前擺了一架古琴。按照計劃,我需得在此候客,直到目標陳樺立出現。隻是當下距離他常來的時辰尚早,這倒是給了我繼續觀察環境、伺機打探情報的機會。
這偏廳裡已有幾位未接客的清倌在撫琴作畫,偶爾會同身側的人低聲交談。他們個個容貌出色,舉止得體,但眉宇間或多或少都帶著些倦怠與疏離。很快,有三兩客人從主廳步來,在這其中目光流轉,看似在欣賞才藝,實則是在挑選合自己心意的精美商品。
我指尖隨意撥弄了幾下琴絃,見有人過來了便側開身形往裡躲,好不被這些個粗鄙俗人點走。同時,我心中不忍開始暗忖:這地方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外院的守衛雖不著甲冑,但氣息沉穩,眼神銳利,絕非普通護院之士……
看來,想要在這裡套取情報,或無異於火中取栗。
“新來的?”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將我的思忖輕輕掐斷。
我抬頭,見來人是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青年而非那些客人,這才小鬆一口氣。他年紀似與我相仿,麵容清秀,氣質溫潤,此刻正含笑看著我。
他手中抱著一把琴,看來也是這裡的清倌。
“是,小弟墨塵,初來乍到。”我起身,學著文人模樣拱手,言語動作間刻意帶上幾分拘謹與怯生生的不安。
“我是夕語。”青年笑容和煦,“看公子神色,似乎有些不慣?”
我苦笑一下,低聲道:“讓兄台見笑了。確實是有些……心中忐忑。”
夕語瞭然地點點頭,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此地向來是如此,習慣便好。公子琴藝似也尚在研習?”到底是習琴之人,他聽出了方纔那幾聲琴音中透出的生澀。
“家道中落前,也曾學過幾日,隻是……”我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表情,語氣自然悲傷,好讓人不繼續過問。
夕語同情地拉過我的手,安慰道:“無妨,樓中客人也並非都隻為聽曲而來。有時,一份與眾不同的氣韻,反倒更能引人注目。”
他語氣感歎,目光流連在我臉上,隨後壓低聲音靠近我,用隻我二人可聞的音量輕聲說道:“我看墨塵你便屬此類……生得也好,還極像我一名故友。”
聞言,我心念一動,麵上卻故作茫然:“故友?”
真不枉我特意將麵容易得同那初塵極為相似,果然吸引了他的舊友前來同我敘話。
夕語微微一笑,一邊輕撫著我的手背,一邊閒談般說道:“我這故友名為初塵,還真是與你墨塵有緣,連名字都有相似之處。隻不過,兩年前他初來時便技驚四座,一曲《廣陵散》讓當初不知多少達官顯貴為其傾倒。”
“而在這之中,更還有人動了真心,往後初塵被人贖走後,便百般從他人身上尋初塵的影子……”
話及此,夕語忽然伸手試圖摸上我的臉,驚得我向後一仰,這才避開還未見著陳樺立便遭人拆穿的禍。
“啊,抱歉,隻是墨塵你真的和初塵太像了,我甚是想念他,這才控製不住冒犯到你。”夕語當即鬆開手,往後撤了撤,對著我滿懷歉意道。
我連忙擺手,故作惶恐:“兄台莫要取笑,小弟這琴技豈敢與那位初塵公子相比?隻是身不由己,勉強充數罷了。”
夕語笑了笑,不再多說什麼,隻是看我的目光逐漸深沉,卻未含雜任何惡意,更像是……憐惜?
我裝得一片懵懂,搔了搔麵頰,有些羞赧道:“真的,兄台就彆取笑我了。方纔你所言的故事……我還想聽,可還有後續?”
夕語斂下眉眼,輕輕撥動了幾下琴絃,撩出幾個清越琴音,才接著道:“這動了真心的人,便是那陳樺立,陳大人。他是這留墨樓閣的常客了,位高權重,獨愛音律,還尤其喜好……青衣撫琴,帶些清冷孤高氣質的倌兒。”
他的目光再度回到我身上,似有若無地掃過我身上的淡青綢衫,“你聽我這麼說,肯定猜得到這其中緣故為何。當年陳大人對初塵動了心後,便想為他贖身解了這清倌身份,卻屢屢遭拒。樓閣裡贖人的規矩,是需得贖人方與被贖方都同意才能將人帶走,所以不論他再怎麼喜愛,到最後還是冇能贖走初塵。”
愛而不得,念念不忘。所以陳樺立後來找的人都帶著初塵的影子,都是初塵的替身。
我忍不住在心裡嘖嘖慨歎,隻覺得陳校尉這假惺惺的癡情樣扮得實在差勁。在我看來,若是真愛,便不會從他人身上找相似,而他那般廉價的歡喜,早已是深居在這樓閣中的人唾手可得之物,又有何處可稀奇?
夕語的手不知何時又搭上了我手背,意味深長地說:“他冇能贖走的,往後卻有了彆人經人同意贖走了初塵。這彆人是比陳大人官職更高的權貴,陳大人他爭不過,或者說,不敢爭。所以才……”
“……總之,在那以後,陳大人便時常來此,點的清倌或多或少都與初塵有著相似之處。尤其是穿著青衣、擅彈琴、帶點清高傲氣的。墨塵公子,你這身打扮和氣質,當真頗為契合。”
我正欲說些什麼,手背卻忽地一涼,低頭看去時夕語的手已經拿開,隻聽他在倒吸涼氣:“方纔不知為何突然感到脊背發涼,手腕好像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疼得發緊。”
“許是近來練琴頻繁,有所損傷了,不必擔憂。”他一邊揉著手腕,一邊寬慰我道。
“……”我沉默地點頭,在靈識中叫了兩聲始作俑者。
阿應的聲音很快傳來:“何事?”
“我不是說了,冇有我的傳喚不要出來嗎?”
阿應這會又不應了。當下我也冇有心思訓他,轉而對夕語笑了笑:“那兄台切莫再過度操勞,要好好休息纔是。聽你說了這麼多,我才知曉原有如此巧合,小弟若真能因此受到青睞,那還真是沾了初塵公子的光。”
夕語搖了搖頭,隻道:“時辰差不多了,往後的客人多起來,被管事逮到你我二人在這閒聊是會被罰銀子的。陳大人……估摸著也快來了。”
“墨塵公子且安下心來,隨機應變便是。”
說完,他便抱著琴起身,向一位來客走去。
我微微眯眼,目送夕語遠去。他同我說這些,究竟是出於好意,還是彆有目的?最後那句話意味之深,竟難得讓我無法立刻揣摩出其中的意思。
不過唯一可以確信的是,夕語此人,絕非善茬。
而這留墨樓閣,也是值得一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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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將至,廳外果不其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騷動,管事諂媚的聲音也隨之響起:“陳大人,您來了!快裡麵請!”
目標要出現了。
我定了定神,撩起琴絃,開始彈奏一首略顯生澀卻帶著絲絲愁緒的曲子,並作出一副哀思綿綿的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我見猶憐一些。
不過片刻,一個身著常服、眼神精明的男子在管事的陪同下走了進來。我餘光瞥去,注意到他腰間掛著的香囊文飾與情報中陳樺立的家徽紋樣一致。
他很快被我的琴聲吸引,視線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這纔對管事點了點頭。
管事立刻會意,笑著引他到我附近的雅座坐下。
“這位是新來的墨塵公子,琴藝還需打磨,但身上這份氣質卻是難得,文靜得很。”管事諂笑著介紹道。
陳樺立端起茶杯,目光依舊黏著我,淡淡一笑:“無妨,聽著倒有幾分真意。不知公子因何至此?”
我按照準備好的說辭,垂下眼睫,開始慢慢用一種略帶沙啞和屈辱意味的語調,低聲講述了一個“家道中落,被債主所逼,不得在此賣藝”的悲慘故事,雖多為謊話捏造,但其中摻雜著的落魄卻真,畢竟我本來也算是個家道中落之人。
講得情至濃時,我甚至還憋出了幾滴淚來。然而陳樺立隻是聽著,未置一詞。
直到又一曲終了,他忽然問道:“公子為何要給自己取藝名為‘墨塵’?這其中是否有什麼深意?”
我侷促地抿了抿唇,垂眸恭順地說道:“我……我本是一介書生,家道中落之後,想用墨寶換取銀錢以扶持家業,奈何無人願意駐足……如今隻得踏入這滾滾紅塵,嘗試另尋出路……”
“總之,這‘墨’字,取自於我踏入這留墨樓閣之前所想踐行之道;而這‘塵’字,則就取自於我入閣之後不得不循從的路了。”
聽到這,陳樺立突然笑了:“你果然和他很像。”
我詫異地抬起頭,又扮茫然不解相:“他?”
陳樺立卻不再解釋,側過身對一旁候著的管事招了招手,隨後對著我抬了抬下巴:
“這個小倌,我要了。給你們兩日準備,我要贖他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