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地怨靈
第四日黃昏,秦嶽依約派了一名心腹親兵前來接應。
我照計劃換上那人帶來的普通文吏服飾,將重要法器貼身藏好,又嚴肅囑咐了留守寺中的柳識幾句,旋即跟著親兵悄然下了山。
途中,阿應將自己的身形隱去,魂體進入我置於胸口的玉佩中,以此減弱進入軍營後煞氣對他的影響。
接頭地點在寺外十裡處的一片小樹林,秦嶽早已帶著一小隊人馬在那處等候。見我來了,他微微點頭,並未多言,隻遞給我一套身份文牒和一麵腰牌,繼而低聲道:“記住,你現在是軍需司新來的錄事參軍,姓方,隨隊記錄演武物資損耗。”
“少說話,跟著我就好。”
我接過文牒,迅速瀏覽一遍,將相關資訊牢牢記下:“明白。”
靈識中,阿應帶著一絲詫異的聲音突然響起:“這支隊伍,行進陣型暗合五行變化,攻守兼備,看似尋常巡邏查隊,卻隱有戰陣形狀……並非普通士卒。”
聞言,我暗自留意起周遭的士兵隊伍分佈。果然,這十餘人看似分散,實則彼此呼應,眼神警惕,顯是軍中的精銳好手。
魚席湍堆
秦嶽調動這樣一隊人馬前來,絕不僅僅是為了保護我,恐怕另有深意。
“萬事小心。”阿應叮囑道。
時間急迫,現下已容不得我再在靈識裡和他議論水深。成功接應我後隊伍開始沉默地向既定方向前進,越靠近軍營,空氣中的肅殺之氣便越發濃重。遠處傳來隱約的操練號令聲與馬蹄踏地響,氣勢浩蕩,聲聲沉悶地敲打在人心上。
一路行至夕陽西下,巨大的軍營輪廓逐漸浮上眼簾,旌旗招展,柵欄哨塔林立,好一派森嚴氣象。通過轅門時,守門士兵一一驗過腰牌文牒,又仔細打量了我幾眼,方纔放行。
在此之前除了更換服飾,我連麵部也做了簡單易容,塑出一副平凡卻精乾的模樣,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惹眼。這僅是消耗一張符紙的事,卻足以掩飾我原身麵相所有特征。
一踏入內營,我便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那是無數將士血氣與煞氣凝聚而成的場域,尋常陰邪之物在此的確難以存留。胸口前的玉佩在這時傳來溫和暖意,幫我抵消了部分不適。
透過靈識,我再次與阿應交流:“你可有感到不適?”
“無事。”阿應的聲音與平常聽來無異,我這才放下心來。
很快,秦嶽將我安置在他營帳旁的一處小帳篷內,道:“方參軍暫且在此稍作歇息,演武子時開始,屆時我來叫你。營中規矩多,莫要隨意走動。”
我點頭應下。
待他離去,我接著仔細感知四周環境。軍營中陽氣鼎盛,怨氣因此被壓抑得極深,難以察覺。但若靜心凝神,仍能隱約捕捉到幾縷隱晦、卻充滿不甘與憤怒的怨力波動,潛藏在這陽剛血氣之下,猶如暗流湧動。
“可能感知到那張副將魂魄的具體方位?”我低聲問阿應。
阿應從玉佩中出來,於我麵前顯形,接著閉目感應了片刻,搖頭道:“此地煞氣與怨氣交織,乾擾極大。那魂靈似乎極其虛弱,或還被某種力量束縛,難以清晰定位。”
“但我隱有所感,那股怨念核心應距離西北方向不遠,或可一探。”
西北方向……我回想秦嶽所言,糧草被劫之處好像就在軍營西北麵的峽穀地帶,而今晚的演武陣地恰巧也在那個方向附近。
看來,關鍵就在那片區域了。隻是現在營中人多,隻這一錄事參軍的身份還不能夠讓我貿然行動,因此隻得留守待命,等秦嶽後續的安排隨行方為上策。
不知過了多久,營中開始陸續響起熄燈號令,除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馬廄的聲響,周遭逐漸安靜下來,唯有那無形的肅殺氣息愈發清晰,頗有些桎梏人呼吸之勢。
子時將近,帳外終於傳來秦嶽壓低的聲音:“方參軍,準備好了嗎?”
我掀簾而出,隻見秦嶽已披掛整齊,身後還跟著那隊嚴陣以待的精銳士兵。
我點頭道:“可以了。”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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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各自牽馬出了營寨,向著西北峽穀疾行。夜風凜冽,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士兵手中的火把光芒也被吹得忽明忽滅,堪堪照亮前路有限的範圍。
越往西北走,空氣中的陰冷感便愈來愈重,甚至壓過了軍營的血煞之氣。兩旁山勢漸陡,怪石嶙峋,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似要吞噬不知好歹的來人作食,著實陰森恐怖。
“不對……此地氣息並非單純陰冷,更藏有一種沉沉的死寂與絕望,不像自然形成。”阿應在靈識中警惕道。
我的心也隨之提了起來,更加提防周圍變動。往後又行了好一段路,前方纔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穀地,地上還能看到一些焦黑的痕跡,和些許未徹底清理的車轍印與箭矢殘骸。
儘管陰邪氣息至盛,但此處似還夾帶不少活人氣息,許是附近還有演武的士兵……我看向四周,確保視線內的活人隻有我們這一行人後,才鬆了口氣。
“就是這裡了。”秦嶽勒住馬,聲音沉痛道,“糧隊就是在此處遭劫,張副將……也是在這附近殉職的。”說著,他揮手令士兵散開警戒,自己則下馬,走到一片焦黑的地麵前,沉默佇立其上,而後深深行了一禮。
我立刻開啟靈覺,仔細感知。果然,此地的怨氣遠比軍營裡要濃鬱得多,其中夾雜著的強烈憤怒、不甘與被背叛的痛苦情緒宛若冷利刀鋒,一旦觸及便會傷得人疼至鑽心刺骨。
“能試著召喚他嗎?”秦嶽看向我,眼中帶著希冀。
我深吸一口氣,下了馬後取出引魂香點燃,插在地上,又拿出幾張安魂符籙捏在手中,低聲道:“我儘力一試。隻是此地怨氣深重,距他肉身隕滅那日也已間隔三年之久,他未必肯迴應,即便迴應,也未必神誌清醒。”
青煙嫋嫋升起,卻不像往常那般筆直向上,反而被忽然加重的無形怨氣拉扯,在空中開始扭曲不定。我屏息凝神,指尖掐訣,波瀾不驚地依照流程低聲誦唸起通靈咒文。
“張副將軍,魂兮歸來!有何執念,有何冤屈,速速道來!”
咒文往複,穀地中狂吹的風頃刻停息,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風是有所止,然而那陰冷的氣息卻越來越重,不多時,狂亂陰風再起,地麵上引魂香燃燒的速度也驟然加快。
狂風亂沙中,突然有一道極其壓抑的痛喝聲從穀地周圍傳了過來!
聲音斷斷續續,似是承載了來者多年來所受的深重怨苦,充滿了無儘的悲傷和絕望。
秦嶽登時臉色大變,猛地握緊身側的刀柄,聲音發緊道:“是張副將……是他!”
然而,那喝聲忽遠忽近,飄忽不定,根本讓人無法準確定位。
我立馬加強靈力輸出,沉聲喝道:“張副將!可是你有冤難申?秦校尉在此,你可願現身一見?!”
喝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股極其狂暴的怨氣猛地從地底爆發開來,捲起陣陣陰風,吹得士兵們手中的火把明滅不定,四周也隨之亂飛沙石。
“小心!”阿應急喝一聲,瞬間從玉佩中閃出,擋在我身前。
隻見前方空地上,一個模糊的、穿著殘破甲冑的身影正緩緩凝聚成形。他低著頭,渾身散發著濃鬱黑氣,看不清麵容,我卻能從這氣息中感受到那幾乎將人吞噬的滔天怨憤。
“嗬呃……啊……啊!”他發出意義不明的低吼聲,突地抬起頭來——麵上那雙眼睛冇有瞳孔,隻餘一片可怖的血紅!
“不好!他已完全被怨氣吞噬,失去理智了!”我心頭一震,連連撤退幾步。
那怨靈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尖嘯,瞬間朝我們飛撲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保護先生!”秦嶽厲聲下令,眾士兵立刻結陣,刀劍數數出鞘,試圖阻擋怨靈侵襲。
然而,那怨靈竟徑直穿透了刀劍和士兵們的身體,行動方向直擊秦嶽,仿若對他有刻骨的仇恨一般襲擊而去!
秦嶽顯然冇料到如此情況,眼看那怨靈利爪般的黑氣就要抓到他麵門,根本閃避不及!
“阿應!”
千鈞一髮之際,不待我急喚下令,阿應已自發擋到秦嶽身前。隻見他魂體青光乍現,猛地迎上那怨靈,左手不知何時用靈力化出了一把長劍,僅是一揮一擊便硬生生將那怨靈震退數步!
那怨靈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被激怒了一般渾身震顫著,周身黑氣更盛,又一次撲了上來!
阿應毫不畏懼,迎麵與之纏鬥在一起。他的動作乾脆淩厲,每一次出劍揮擊與側身格擋都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悍勇與精煉,甚至隱有不少軍陣武學的影子,竟能與那軍魂怨靈鬥得旗鼓相當。
我看得心驚不已,手上卻冇忘記掐訣往玉佩輸送靈力再助他一臂之力。同時心下再度對阿應的身份產生猜疑,他此刻展現的戰鬥本能和武學素養早已遠超先前的任何一次戰鬥,這絕非是一個普通鬼魂做得到的……
秦嶽和士兵們看得目瞪口呆。他們看不見阿應,隻能看到那恐怖的怨靈彷彿被一股無形卻強大的力量阻擋著,且還在不斷被擊退,於空中不斷扭曲翻滾著,發出駭人的嘶吼。
“遊先生這……這是……”秦嶽退到我身側,震驚地看向我。
我來不及解釋,急忙道:“秦將軍,快!想想可有什麼能喚起張副將神智之物或話語!他怨氣太深,需先喚醒其本我靈識!”
秦嶽這纔回神,當即從懷中掏出一物,是一枚磨損嚴重的軍牌。
他高舉起那塊軍牌,大聲喊道:“將軍!你看清楚!是我!是我秦嶽!你看這軍牌,這是你的軍牌啊!”
“你忘了當年在北疆我們同飲血酒,發誓要同生共死,護天下河山了嗎?!你怎能變成這副模樣?!若真有冤屈,就說出來!兄弟我拚了命也要為你昭雪!”
怨靈的攻擊動作在秦嶽的喊聲中刹時一滯,那軍牌上或許還殘留著舊主的微弱氣息,隻見他用那血紅空洞的雙目看向了軍牌,似在感應什麼般頓在空中。
阿應抓住機會,一劍揮出一道白光,那白光在空中變成一條長繩,瞬間束縛住張副將的魂體,迫使他當即動彈不得。
我接過秦嶽手中的令牌,正要走上前去以舊物氣息對怨靈進行安撫時,峽穀兩側的山坡上卻突然亮起無數火把,將整個穀底照得亮如白晝!
一個充滿威嚴的聲音從上方高高響起:
“秦嶽!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自帶外人潛入軍事重地,勾結妖道裝神弄鬼,驚擾英靈!現下還不束手就擒!”
我們駭然望去,隻見山坡上不知何時已佈滿了弓箭手,箭頭寒光閃閃,全然對準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