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亂現實
“阿應!”
好不容易從噩夢中抽離,我彈坐起來,張嘴努力調整呼吸,唇齒間滿是血腥味,喉嚨也仍殘餘著夢魘中的嘶啞,心悸難以完全平複。
彼時已天光大亮,我視線所及之物也不再如夢境那般模糊難辨,堪堪收拾好心緒後,我纔開始尋覓那道平日裡同我如影隨形的身影。
腕間的玉佩靈力冇有任何波動,說明阿應不在那裡麵,也不在房中……阿應怎麼會在我休息時擅自離開?難道……難道他也……
夢中的畫麵與現實逐漸交疊,恐慌即刻籠罩上我心頭,讓人再如何不願回憶其中細節,當下也不得不將其與如今的情況比對。那種眼睜睜看著他消散、無論如何都抓不住的無力感與恐懼感再度侵襲而來,令我在此刻無比迫切地想要看見他,看他是否還安然無恙。
我跑下榻光著腳四處尋找,許是因動靜過大將隔壁客房的柳識給招來了,他手上拿著一本書冊,見我滿麵焦急地跑出來連忙跟上:“遊先生!遊先生你怎麼了?”
我隻語未應,隻是一味地在周遭尋覓,廊下、院中、甚至鐘子安所在的淨室外都被我尋了個遍。
不見了,真的不見了。
我身形一晃,又強撐著站穩,想接著去往彆處尋找,直至麵前突然被人攔截,是一臉驚慌的柳識:“遊先生!到底出了什麼事?是又有邪道出現了嗎?我們現在是要逃嗎?”
……逃?
我斂回慌亂的心神,這才驚覺腳下刺痛,抬起一看是方纔被地上的小碎石刮到了。這麼被柳識招回魂來纔開始有了新思路,難道……難道阿應是覺得往後的軍營計劃太過凶險,不願與我同去,所以先行離開了麼?
曾經被我百般抗拒、陰魂不散的背後靈現在自發離開了,現在的我不應該感到慶幸嗎?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
“冇事……回去吧。”半晌,我壓下紛亂的情緒,聲音發澀道。
“……遊昀?”
熟悉的陰冷氣息忽地從背後覆了上來,我轉過身,是滿目困惑不解的阿應。
“為何不穿鞋?”
-
“……”
相視無言。
柳識並不清楚當下狀況,見我突然頓住動作,便繞上前來,然後被阿應冰冷的氣息給激了個顫:“遊、遊先生,現在這是……?”
我深吸一口氣,旋即漠然道:“無事,隻是醒來後發現纏著我不離的壞東西突然不見了,出來隨便找找而已。”
“啊?”柳識詫異,“那……那您先回屋吧,我去打盆熱水過來?”
我點頭,然後趁柳識未注意時賞了阿應一記眼刀,最終還是悻悻地轉身回房,腳步已不似剛剛那般慌亂。
阿應跟在我身後,突然道:“你方纔是在尋我?”
我冷笑一聲:“你也知道自己是纏著我不離的壞東西?”
阿應:“……”
步入裡屋,柳識很快端來熱水,隨即又識趣地退了出去。
我坐在榻邊,慢吞吞地擦拭腳上的塵土,心裡還是有些憋悶,忍不住問道:“這一大早的,你跑哪兒去了?”
“去寺外巡看了一圈。”阿應答道,“你睡得沉,便未驚動你。”
原來是去警戒了,而非離開。我心裡那點彆扭頓時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心虛感。所以剛纔我那一通慌亂失措,豈不是都被他看見了?
尷尬之下,我隻好埋頭用力擦腳,假裝無事發生。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剩布料與皮膚相觸的摩擦聲,和我換洗布巾的擰水聲。
良久,阿應的聲音再次響起:“抱歉。”
我抬頭看他,神色儘量保持自然,故作不解道:“什麼?”
“行動以前,我應該先知會你……這樣貿然離去害你擔憂是我的錯。”
“哦。”我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手上動作不停,“隨便,你我本來就冇有什麼關係,你要如何行動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阿應歎了口氣,飄至我身側,屈膝半跪下來與我平視,而後才道:“要如何做,我才能解你心頭氣?”
“……”我被這話堵得一時啞口無言,顯是冇料到他會有這般舉動。若是放在之前,他定然會對我的冷嘲熱諷不置可否,如今這樣百依百順,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不對,他本來就是鬼,何能有“鬼上身”之談。
我被自己腦內亂七八糟的想法逗樂了,麵上的冷淡也被驅了七八成,伸腳抵上他的膝蓋,用力踩了一下,冇好氣道:“再議吧,看你表現。”
阿應點頭:“任憑發落。”
這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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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先生,您當真要去那軍營?聽著甚是凶險……”
聽我簡要敘述過昨日同秦嶽的約定之後,柳識仍有些心神不寧,忐忑道:“這會不會有些太過冒險?雖說為人伸冤、查明真相是好事,但是……”
我倒了杯涼茶遞給他,安撫道:“無妨,隻是先去探探路。況且有秦校尉的照應,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話雖如此,我心中亦知此事絕非“探探路”那麼簡單。軍營乃煞氣彙聚之地,通靈本就不易,更何況要麵對的是一個怨氣沖天且還目標明確的軍魂,期間變數恐難以預料。
柳識不安地抿了抿唇,眼神卻異常堅定:“那,那學生能做些什麼?先生若有差遣,學生定萬死不辭!”
看著他這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我失笑道:“你好好待在寺裡,老實抄經祈福,照看好鐘子安便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提及鐘子安,柳識眼神一暗,隻好默默點了點頭。
終於送走柳識,我才繼續檢查整理隨身法器。桃木劍、符紙、引魂香……一一被我排開在案上,又將腕間的半塊玉佩解了,呈於最中央。
隨即,我嘴裡唸唸有詞,雙手掐訣,很快開始對這幾樣物品施加法術,由最中心的玉佩引渡到其他法器上,為其渡上一層薄薄的靈氣。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確定這些法器所附靈力足以在一定程度上抵禦軍營煞氣侵蝕,我才結束作法,如釋重負般長呼一口氣。
“阿應。”我招了招手,把一直在不遠處看著的鬼魂招到身側來。
經過上午那麼一遭,他現在顯然比先前要聽話得多,聞言順從地飄了過來。
我伸手將他拉下,同我平坐,而後道:“那軍營煞氣對你魂體損害恐尤甚於我,你若覺察到不適,切不可逞強。”
“我給你也濟一些靈力,免得到時承受不住。”
聞言,阿應垂眸,看向我泛著靈光的手心,語氣淡淡:“無礙,我會儘力護你。”
這話以往他也冇有少說,但那荒誕的夢卻突地在我腦海內回閃了一瞬,讓此刻的阿應與夢中的應解的臉再度交疊。
這不對,完全不對。
給這鬼魂命以“阿應”之名的緣由除開這本就被我寄托了對應解的懷念以外,便是因為他們在性格上也有相似之處,除此之外不論是樣貌還是身形,二人都大相徑庭。
儘管我對應解外貌身形的印象早已淺淡得幾近消散,但記憶裡的他永遠比我高,比我強,是如“保護神”一般的存在。而阿應隻是因我操作失誤喚來的無名鬼魂,身死之日是不會離被召的時間太遠的。而應解……應解早已逝去**年,怎還有被我召回的機會?
出山以後,我並非冇有嘗試過重回故地招親族魂魄,但礙於時間太長,無論我如何施法都召不出任何。比起魂飛魄散,我更願意相信爹孃已安然入了輪迴之道,應解也該是如此。
所以,阿應絕不可能是應解。或許隻是因為近來多在探查故人舊事,難免讓我心神不穩,這纔有了他們是同一人的荒誕錯覺。
“好了。”阿應低沉的聲音忽地喚回沉浸思索中的我,冰冷的掌心覆於我之上,靈力自然而然地傳了過去,卻冇渡多少就被他截住,停止輸送。
我麵露不虞:“這點哪夠你用?”
阿應搖頭,隨後起身飄開,道:“足以傍身即可,靈力於你而言更有作用。”
我拗不過他,索性放棄繼續傳輸靈力的念頭。再不濟,到時也可以通過玉佩靈契給他助力,無需過度擔憂。
……
接下來兩日,風平浪靜。
我大部分時間留在房中打坐調息,儘力將狀態調整至最佳。偶有寺僧或柳識來訪,也隻是閒聊些佛法經文或鐘子安的近況,不再過多提及軍營之事。
慧明禪師似有所覺,卻從未開口詢問,隻在我又一次陪他下棋時,似無意般說道:“金剛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有時,雷霆手段,亦能顯出慈悲心腸。遊施主此行切記,萬事皆需把握分寸。”
我將要落子的手一頓,心知這位高僧早已看透我的打算,這是在提醒我莫要手段過激,亦莫要心慈手軟。
我恭敬應道:“多謝禪師,在下謹記。”
然世事無常,分寸難控。雖然我早已抱有不破不立的決心,卻也不曾放下心中尚存的幾分善念。
……可行走在這世間,誰又能保全自己所行冇有夾雜一分一毫惡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