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
“遊先生,明人麵前不說暗話。你若是知道什麼說來便是。”
談話陣地轉至涼亭,未待我坐下歇歇腳,秦嶽便開門見山道。
我搖了搖頭,正色道:“秦將軍,在下並不知曉其中具體內情。隻是通得些許術法,能感知因果怨氣。將軍身上沾染著一絲極淺的怨念,與佛門淨地格格不入,甫一踏入殿門時便讓人有所察覺。既能沾上,想必是來自久居之處且與將軍關係匪淺……方纔又聽聞將軍提及張副將魂靈不安,故有所猜測。”
“若是能從秦將軍口中再獲取些資訊,更能對症下藥也說不準。”
聽聞此言,秦嶽的眼神黯淡下去,歎氣道:“張副將……他於我有半師之誼。當年我剛參軍時便是他一手提拔教導,成就如今的。他為人如何,營中弟兄有目共睹,說他是叛國通敵之輩,我第一個不信!”
“叛國通敵?”我蹙眉,捕捉此詞。
“是。”秦嶽拳頭緊握,麵露憤懣之色,“約莫三年前,軍中一批重要糧草在押運途中被劫,護送將士全軍覆冇。上層震怒,調查後竟聲稱是張副將裡通外賊,證據確鑿。張副將拒捕反抗,因而被當場格殺……屍身、屍身也……據說被憤怒的弟兄們給……唉。”
“此事結束後營上下了禁令,無人再敢提及。我於寺中所言有所保留除開這緣由外,便是這叛國通敵的賬,我不願替張副將領下。”
說著,秦嶽深撥出一口氣,滿目隻餘重重不甘與哀傷。
我心下瞭然。揹負叛國罪名而死,死後還不得全屍,這怨氣如何能平?
“那所謂的確鑿證據,究竟是何物?”我追問。
“是一封與敵國將領往來的密信,筆記經過多重比對與張副將的極為相似,還有人在他營帳中搜出了敵國賄賂的金餅。”秦嶽道,“但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張副將死後,此事便被迅速壓下,相關卷宗也隨之封存。我人微言輕,冇有查閱的權限,但心中始終存疑。直到近日營中開始鬨鬼,而且……”
“而且似乎隻針對當年參與處理此事、或如今身居要職的幾位軍官……”
竟還目標明確?這更像是冤魂索命了。
“遊先生,”秦嶽忽地對我施了一禮,語氣也誠懇了幾分,“若你真有本事,能否……能否設法與張副將的魂魄溝通一問?若真是他一時糊塗……我也好了卻這樁心事,設法化解他的怨氣,讓他安心離去纔好。”
剛剛還對人麵無善色,現下我哪能受得起這禮?不過如今看來,這秦嶽是條重情重義的漢子。
我沉吟片刻,道:“通靈問鬼並非易事。尤其對方是怨氣深重的軍魂,還身處軍營重地,更是極難招見……需得接近其殞身或執念最深之處,方有可能成功。此外軍營煞氣頗重,對施法者和魂魄都會有影響,需得做萬全準備再行動。”
秦嶽立刻道:“這個好辦!四日後,營中有一場小規模夜巡演武,我可安排先生以隨軍文書或醫官身份混入隊伍。演武地點就在當初糧草被劫走的那片區域附近!至於煞氣……我這有一家傳玉佩,據說能辟邪寧神,或可助先生一二。”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墨色玉佩,其上覆紋繁複,隱隱有法力波動。
我接過玉佩,在手中掂了掂,觸手溫潤,品相與我腕間那枚不相上下,確非凡品,於是點頭道:“如此甚好。那便在四日之後按將軍計劃行事。”
約定好行動細節後,秦嶽匆匆離去。
我站在原地,將秦嶽借予的玉佩仔細收好,心中思緒翻湧。
栽贓陷害,叛國罪名……這與當年構陷我父親的陰謀似有重合之處,隻是我父親官職更高,所負之罪也更甚。
這一切,定然不會毫無乾係。
阿應的身影無聲無息地飄到我身旁,我側目看去,他還望著秦嶽離去的方向,神情難辨。
“糧草,軍務……聽聞這些,我魂識隱有觸動,閃回畫麵雖模糊,但兵戈相撞的迴響卻很是清晰,讓人莫名覺得熟悉。”他忽然低聲道。
我眯了眯眼,思慮間又掠過曾經浮現過的猜疑,但很快又被壓下去,隻溫聲道:“或許,你生前所職也與行伍有關。”
阿應沉默不語,隻是那半透明的眉宇間,逐漸染上了幾分難化去的困惑與沉痛。
山風將遠處寺廟的鐘聲拂來,蒼涼悠遠。
軍營之行,吉凶未卜。
然所謂大吉大凶,自在我計算之內。
-
入夜,我於燈下畫符。
阿應挨在我身邊,不全是旁觀,偶爾會在我靈力運轉晦澀時通過靈識渡來幾縷,再出聲提點一兩句,雖言語簡潔,卻總能恰到好處地點明要理,令我茅塞頓開。
他對於靈力運用的理解,遠超我的預期。
“你生前定然不是普通人。”我忍不住歎道。
他語氣淡淡道:“或許吧。但如今,不過是一縷無所依憑的殘魂而已。”
這是……在落寞?我筆尖一頓,抬眸看向他。燈光穿透他淡薄的魂體,於地麵投不出任何身影,畢竟是非人。觀至此,我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脫口道:“誰說你無所依憑了?我這半塊玉佩不是暫時借你棲身了嗎?”
雖然可能擠了點,但有總比冇有好吧?
隻是話音剛落,我就覺得有些矯情,連忙低下頭去繼續畫符,堪堪掩飾那陣突如其來的尷尬。
那邊卻良久冇有迴應。我忍不住偷偷覷他,隻見阿應仍靜靜地看著我,目光複雜,見我又看過來了,忽地在唇角牽出一抹笑,極淺極淡,轉瞬即逝。
……?
他方纔是在笑吧?
阿應在笑?
笑什麼?
有什麼好笑的?
笑得還……怪好看的。
不對!
“這有什麼可笑?我看你是嫌棄我這處小了!”
我湊上前,伸手作勢要拽他束得規整的黑髮,好挑動他的情緒來掩飾自己的著惱。
這麼摸上去後我才更察覺出鬼魂魂體的涼,隻是這髮絲觸感卻同活人無異,讓人心頭一顫。
我本以為阿應會因為我這番突然的動作羞惱地飄開亦或者說道幾句,結果他卻並未躲閃,反倒隻是稍稍偏了偏頭,迫使髮尾順從地搭在我手心,像落了根栓他的繩在我手中一般。
眼神裡雖然帶著疑惑卻冇有開口詢問什麼,彷彿我如何捉弄都會被他照單全收。
“……”
失策了。
我怎麼會蠢笨到去調戲一個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曉的死鬼?!
這下好了,非但冇能見著阿應的糗態,反而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了洋相……
嘖。
-
更闌人靜。
我吹熄油燈,躺上床榻。一閉上眼,白日裡與秦嶽談話、阿應待行伍之事的敏感、四日後未知的軍營之行……種種愁思便開始盤在我腦內翻騰兜轉,令人久久難以入眠。
胡亂想了一會,我又撩開眼皮,藉由窗邊的月光瞥向那愛靠窗的鬼,他依舊站崗望風似地杵在那處。
還挺讓人覺得安心的。
思及此,我猛地翻了個身,將這種莫名的念頭歸結到是因為阿應這鬼扛折騰的緣故,若是突遭不測還能替人擋上一擋,也算是件好盾,所以纔會覺得安心。
這才合情合理。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迷迷糊糊睡去。
意識沉浮間,彷彿又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座森嚴卻也曾給予我溫暖的府邸。
……
夏日午後,蟬鳴吵耳。
練武場上,尚且年幼的我紮著歪歪扭扭的馬步,頂著烈日,小臉憋得通紅,不斷滲出的汗水順著額角滑落,著實癢得很。我卻不敢動彈半分,遑論抬手去擦。
原因無他,隻是我身前站著的那名麵色肅然的少年尚未發號施令。他穿著青灰色的勁裝,身姿筆挺如鬆,眉宇間還帶著些許未脫的稚氣,然眼神卻已有超脫年齡的沉穩嚴厲。
好不容易忍到現在,我若貿然動作定會被再罰兩炷香的。
所以,我忍!
“少爺,背挺直,重心下沉。”少年的聲音清朗,說的話到我耳中卻變得很是刺耳,“再堅持一炷香。”
……一炷香完了還有一炷香,看來真得找時間把庫房裡堆的香給扔了。
我一陣腹誹,麵上卻扮得可憐試圖偷懶,小聲撒嬌道:“應解哥哥……我腿好酸……”
“不可。”
他麵無表情,甚至還用劍鞘輕輕點了點我的膝蓋,“姿勢若是不標準,練了也是徒勞,日後若是我不在你身邊,遇到外敵,你要如何應對?”
“到那時候,首先吃虧的是你自己。少爺,你可要考慮清楚了。”
我癟癟嘴,這下是真感到委屈了,卻也冇膽反駁,畢竟,我也知道他是為我好。
父親是朝中大臣平日事多忙碌,母親常年臥病在榻無力關照,府中仆從雖多,但真正會管教我、願意花時間督促我練功讀書的,隻有這個沉默寡言卻極負責任的侍衛哥哥,應解。
他其實也隻比我大七八歲,聽令於將他從戰亂中撿回的父親,便早早肩負起保護我、照料我的職責,比起侍衛仆從,更似兄長一類的角色。
所以即使心有埋怨,大部分時候我還是極為聽他話的。
“可以了。”應解的聲音在這一刻宛若天籟。
好不容易熬過這一炷香,我鬆懈過後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往後仰倒,旋即落入那人懷中。
我嘿嘿一笑:“這不是有哥哥在嗎?不會有事的。”
應解歎了口氣,替我拂開黏在臉頰上的髮絲,無奈道:“我會護你周全,隻要我還在這世上。”
“但在我死後,你也要有保全自身的本事……所以現在去練劍吧,少爺。”
我登時哀嚎一聲,直斥應解冇有心:“哪有什麼死不死活不活的!呸呸呸,多不吉利!我要休息我要休息我要休息……哥你當真比爹還嚴!”
應解笑了一下,卻還是動作很快地將沉甸甸的劍塞到我手裡,而後道:“可以休息,隻要少爺再練一炷香,我們就休息。”
“……應解!我討厭你!”
……
……
冷冷冬夜。
白日裡我在雪地貪玩受了寒,夜裡便突然發起高燒,咳得整個人不住發抖,撕心裂肺。
帳幔外,侍女們焦急低語和郎中輕聲叮囑落在我耳中變得模模糊糊,聽不清一星半點。直到帳幔被輕輕掀開一角,一個尚帶寒氣的人影鑽了進來,甫一靠近我便感知到了熟悉氣息——是應解。
想是進來之前先去炭盆邊暖過了手,雖然周身仍有寒氣殘餘,應解手心卻是溫的。他摸著我滾燙的額頭,在我不清明的視線中皺起了眉頭。
“怎麼病得這樣重?”
他語氣裡冇有責怪,隻有無儘的自責與擔憂。我燒得迷迷糊糊,隻覺得他手心的溫度舒服,下意識蹭了蹭,隨後緊緊貼著不放。
半晌,應解歎了口氣,拿我冇了辦法。他冇有抽手也冇有離開,而是就坐在床側的木椅上,單手接過侍女遞來的溫熱布巾,一遍遍替我擦拭額頭降溫,動作笨拙,卻極其耐心。
我眯眼看著,努力扯出一個笑,聲音沙啞道:“……哥,你真好。”
“睡吧。”應解揉了揉我汗濕的髮梢,聲音低沉下來,比平日要柔和許多,“我在這守著。”
那夜,我半夢半醒間總能感到身旁有人看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驅散了不少病痛所帶來的恐懼和不適。
或許這是我在失去一切前,關於“守護”最溫暖的記憶了。
好熱……
“走!快走!不要回頭!”女人淒厲地哭喊著。
“休想踏入我蕭家門府寸步!”男人一邊持刀劍奮戰廝殺,一邊怒吼道。
“少爺,你聽著,稍後我衝開一道口子,你立刻往山裡跑,不要回頭,不要停下,一直跑,明白嗎?”青年語調冷靜,似早料到有這一遭劫難般為身後的孩童規劃逃跑路線。
不對,這不對……
怎麼又是這些,為何又讓我夢到這些?
火海裡仍堅守府門的父親,推我上馬車逃離災難的母親,捨命保我安全逃跑的侍衛哥哥……
“爹,娘,哥!”
我驚恐地大喊,卻冇有任何人因此停留。他們在火海中倒下,在戰亂中消聲,在敵群裡再不能信守諾言。
混亂中,我看到那道灰影還在奮力廝殺,試圖殺出一條血路向我走來。可不知為何,我越是想要看清他的臉,記住他的樣子,但周遭的煙霧、臉上的淚水,以及無邊的恐懼卻越是要模糊一切,讓我如何都看不清明。
我隻能看到他不斷揮劍的身影,那麼堅定,卻又那麼遙遠。
“應解,應解!”我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名字,拚命衝過去想靠近他,雙腿卻像灌了鉛一般變得無比沉重,寸步難行。
不……不,不要再為我付出生命了!我不要任何人死!
方纔明明都還好好的,為什麼現在又出現這些……
“冇事的,少爺。”
我猛地抬頭看去,應解就在我麵前,冇有渾身浴血,冇有受傷,手裡也冇有劍。
他伸手摸我的頭髮,聲音低沉:“冇事了,我在這。”
“應……”我正要撲上去,眼前的迷霧卻驟然消散,在看清那人的臉時我的心跳幾乎停止,喉嚨如被扼住般無法再吐露半個字。
那張在記憶中逐漸模糊、卻無比重要的臉,終於在此刻完全顯露。
隻是那張臉……那張臉……
蒼白,透明,俊朗卻毫無血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那是阿應的臉。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神不再是夢中少年應解的嚴厲或擔憂,青年應解的沉穩或告誡,而是……而是如今的我無比熟悉的,屬於阿應的沉靜與空茫。
他眼底深處,似還有難以言喻的悲傷與不解。
“阿……應?”我難以置信地喃喃。
他冇有回答,還是那樣看著我,身影突然開始變得透明,彷彿隨時會隨風消散。
“不……不要!”我想伸手抓住他,卻無論如何都觸碰不到他身上任何一處。
畫麵驟然變黑,我再尋不到任何阿應的蹤跡,旋即狠狠咬了一口舌頭,瞬間從刺痛中醒了過來。
“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