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言入局
“嗒。”
慧明禪師落下最後一子,棋盤局勢已然明朗。
“遊施主,心不靜,棋便亂了。”他撚鬚微笑道。
我垂眸細看,果然,白子果然已被黑子困死大半。方纔聽聞有軍官到訪,我的心神難免渙散些許,手下的棋子也跟著走了錯路。
我將手中白子放回棋罐,抬頭一笑,坦然認輸道:“禪師棋藝高超,在下自愧不如。”
慧明禪師搖了搖頭,與我對視時目光深深,似能在這片刻間洞察我內裡的不安焦躁。然而他卻並未直接點破,隻是道:“棋如人生,落子無悔。然一步錯,未必滿盤皆輸,端看後續如何應對。”
我應下這箴言:“禪師所言極是。”
不消片刻,知客僧與小沙彌已將那幾位軍官引入禪院。我向人群處看去,隻見為首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著一身軍中校尉裝束,腰佩一把軍刀,步履沉穩,麵容被邊塞風沙打磨得粗糲硬挺,一雙眼睛卻銳利有神,此刻正不動神色地打量著周遭環境。
他身後還跟著幾名親兵,神情同樣警惕非常。
“末將秦嶽,途經寶刹聽聞慧明禪師佛法高深,特來進香為軍中弟兄祈福,冒昧求見,還請禪師勿怪。”
秦校尉抱拳行禮,言語雖客氣,姿態卻端得一副不卑不亢,帶著軍旅之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慧明禪師起身還禮:“秦施主有心了。佛門廣開,歡迎十方善信,請隨老衲至大殿進香。”
秦嶽點頭,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我和柳識,在我臉上稍作停頓,很快又移開視線。
估摸是覺得我這般形象的“香客”與這寺廟情景有些格格不入吧。我不甚在意地回以注目禮,看他們隨禪師向大殿走去。
待人遠去,柳識這才緊張巴巴地湊近我,低聲道:“遊先生,這些軍爺看著好生威嚴啊。”
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心底卻將方纔的疑慮落去了實處。
觀這秦嶽之氣度,絕非普通巡防軍官可有,倒更像有正經差事在身。他不在駐地或行營,特地跑來這偏僻寺院進香且指名會見慧明禪師,且身上佩的武器氣息也實非常物所有……如此行徑著實古怪,更讓我認定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藉著整理棋盤的動作,通過靈識詢問阿應:“阿應,可能看出些什麼?”
阿應語氣凝重道:“此人身上煞氣頗重,是真正曆經沙場血戰之人。他腰間佩刀並非普通製式軍刀,細看隱約有細微符文流轉,似是附有針對陰邪之物的符法。其身後幾名隨兵站位看似隨意,實則嚴密封住了周遭所有可能受到暗襲的角度,訓練有素,戒備心極強。”
我頷首,心下瞭然,也認可阿應細緻探查後得出的結論。
這秦校尉果真不簡單。隻是我礙於這普通香客身份,該如何介入他見禪師所求之事,當下還是個難題……
不過既已入局,再難解之題都會有其章法可循。
而我最擅長的,便是開辟些特殊解法供人抄近道,覓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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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夥軍官上香完畢,秦嶽果然請求同慧明禪師到客房單獨敘話。於是趁著他們轉移陣地的間隙,我便帶著柳識假意在附近廊下駐足,看似欣賞庭院景緻,實則凝神細聽房中動靜。
我略施法術,一張小符隨風颳落在客房未緊閉的門窗上,觸及實物時即刻消失,卻能夠將內間隱約的聲音在我耳側擴大,變得異常清晰。
秦嶽的聲音很快傳來:“……近日營中頗不太平,時有弟兄夜驚,聲稱見到已故同袍的身影,甚至……有人說見到了當年戰死沙場、屍骨無存的張副將的鬼魂,鬨得軍心惶惶。末將聽聞禪師乃得道高僧,故特來請教可有什麼法子能安撫亡魂,穩定軍心?”
禪師語調平和道:“阿彌陀佛。將士戍邊,保家衛國殺虐難免,亡魂執念不散也是常情。然軍營乃陽氣鼎盛、血氣方剛之地,尋常陰魂難以久存,更遑論顯形驚擾。施主所言之事恐非尋常,或另有隱情。”
秦嶽沉默片刻,聲音壓低了些許:“ 末將也覺得事有蹊蹺,還請禪師明鑒。那張副將……生前曾與末將有些交集,為人耿直忠勇,若非……唉,總之,其死後不安,恐非無因。隻是營中上官對此事諱莫如深,隻道是眾人思慮過度,嚴禁有人再議起此事。末將人微言輕,無法深究,隻得來此尋個心安。”
聽至此處,我已從秦嶽所言提煉出此事的大致情況:張副將之死另有隱情,且這隱情還被軍營上層試圖掩蓋,而他本人對此心存疑慮卻無力調查……
近日軍營動盪想必也與這死去的衛國將士、活著的營中上官脫不了乾係。
慧明禪師道:“秦施主若是信得過老衲,可在寺中為那位張副將與所有戰亡將士點一盞長明燈,老衲會每日誦經迴向,助其早登極樂。”
“至於軍中之事,老衲方外之人恐不便插手,唯有勸施主謹慎行事,保全自身為上。”
秦嶽歎了口氣:“也隻得如此了,多謝禪師指點。”
談話似乎將至尾聲。我知道,若想介入此事,眼下正是好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隨後邁步走向客房門口,輕叩兩下木門,朗聲道:“禪師,在下可否叨擾片刻?”
門關得並不嚴實,被人敲過後便敞了半邊,室內幾人的目光登時集中到了我身上。見來人是我,慧明禪師似是早有預料般微微頷首,秦嶽則依舊一副警戒模樣。
我朝秦嶽拱手一禮:“方纔路過無意聽聞將軍所言的軍中異事,多有得罪。在下遊昀,對通靈安魂之事略通一二,或可為將軍分憂。”
秦嶽眉頭一皺,眸光瞬間銳利了幾分:“門外竊聽,模樣也生得一副不端樣,你教我如何能信得過你?”
站在我身後的柳識聽了立刻跳出來道:“將軍這是何意?遊先生聰慧有本領,容貌更是風華絕代!將軍不瞭解便罷了,怎能僅靠皮相評判他人?”
“……”我一時無語,此人對我的長相頗有微詞也就算了,竟還當麵直言,著實心直口快得很。
不過這也並不是什麼值得氣惱的事,我不慌不忙地攔下怒氣騰騰的柳識擋在身後,旋即笑道:“將軍莫要著急猜疑。在下隻是一遊方術士,恰巧在此為友人了卻心願罷了。”
“方纔路過,偶然聽著了‘亡魂’、‘不安’等字眼,故冒昧開口。在下平日做的便是這安撫亡魂、化解執唸的生意,若將軍所言非虛,軍營中確有軍魂不安,在下或可一試。總好過讓將士們日夜驚惶,影響了戰力。”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偶然聽聞為虛,願施援手卻為實。
秦嶽也並非等閒之輩,不大好糊弄。聞言,他上下掃視我一陣,顯然還是不太信我這番說辭,開口又是抗拒:“營中之事,不勞外人費心。”
我並不氣餒,繼續道:“在下是否費心,取決於將軍是否需要。或許,將軍所需的並非僅僅是安撫亡魂,而是想弄清楚,為何忠勇之士的亡魂會徘徊不去?其所執著的‘隱情’,亦或者該說是……真相,又究竟為何?”
此話剛畢,如我預想那般,秦嶽緊繃的神色開始鬆動,移開視線似在權衡什麼。
在這期間,慧明禪師並未插言,隻在一旁閉目撚珠。
終於,秦嶽緩緩開口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知他心念已動隻是戒備未消,於是決定就此再往火坑裡添一把好柴。
我走近兩步,刻意用僅容我們三人可聞的聲音低低道:“在下大膽猜測,張副將之死,恐怕並非是戰死沙場後屍骨無存那般簡單。否則,何至於怨氣深重,竟能衝破軍營血氣阻礙,頻頻顯形?”
秦嶽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看向慧明禪師,禪師卻依舊眼觀鼻鼻觀心,顯是對我此番言論完全不予置評的模樣。
他隻好重新看向我,眼神複雜,低聲道:“你……你到底是……”
“一個或許能幫助將軍解開謎團,了卻張副將亡魂未儘心事的人。”我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將軍若信,過後可另尋方便之處細談。若不信,便當聽了一通妄言,在下告辭便是。”
說完,我作勢要走。
“且慢!”
我頓住腳步,對不遠處候著我的阿應與柳識露出一個狡黠得逞的笑。再轉過身麵向秦嶽時,又變得淡然處之。
秦嶽見我冇再動作,鬆了口氣。同慧明禪師道:“末將謝過禪師今日指點,往後還有些俗務未處理,隔日再來拜見,先行告退。”
在得到禪師點頭應允後,他隨即又對我道:“這位……遊先生,寺外往西半裡有一處涼亭,若先生得空,可否移步一敘?”
我微微一笑:“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