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
“唔……”
一聲低吟自喉間溢位,我猛地從混亂痛苦的夢境中驚醒,旋即坐起身來,胡亂擦去額上沁出的冷汗,心臟狂跳,渾身也抑製不住地發顫。
有多久冇做過這樣的夢了?真實又虛無,畫麵層層堆疊,所觀所感卻又那般清晰……我喘了幾口氣,慢慢平複下來,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我側眸看向窗外,山寺靜夜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入室內,滿目皆是清冷幽寂。
那些被我刻意塵封的往事總是在這樣的夜晚浮現在夢中,如千萬隻螞蟻啃噬我本就千瘡百孔的心,在動作牽扯間泛起細細密密的疼,卻不至於致命,隻是在身心俱疲時將我翻來覆去地折磨。
“做噩夢了?”阿應的聲音適時響起,一如往常那般毫無波瀾,卻足以從我將落寞沉悶的情緒中拽離。
我偏頭,見他不知何時已飄至床邊,正靜靜地看著我。
是錯覺嗎?
他的眼神裡似乎蘊了些擔憂……亦或者該說是,關切的情緒?
難道我方纔做噩夢有說什麼話或做什麼動作引起他注意了?儘管我已與阿應結了靈契,但我並不覺得我們有主仆之類的關係存在,如果是出於靈識牽動,倒是可以理解他現下對我表露出的情態有所波動。
“嗯。”半晌,我含糊地應了一聲,不願多提夢魘內容,隻道,“吵到你了?”
他淡淡道:“我無需睡眠。”
“你麵色不佳,可是因為舊傷不適?”
他似乎將我夢中的痛苦歸咎於傷勢,正巧可以避免繼續談及噩夢情節。我冇有立刻回答,自顧自抹了把臉再掀開薄被下了榻,到小桌邊尋了盞涼茶灌下,這才勉強壓下內心的煩悶。
“冇事,就是有點認床,睡不踏實。”我隨口胡謅道。
這話純粹隻能聽個響,早些時候我被這鬼各種鬼壓床都不至於睡不安穩,隻是偶爾會感到涼和悶,噩夢倒是不常做了。如今冇有這壓力,換了個更為寧靜怡人的環境反而睡不好?未免也太虛幻。
總不能說你不壓著我,我就容易做噩夢吧……倒反天罡。
我搖頭將腦內詭異的想法驅散,也不管他相信不信我所言,轉身打算回床上接著醞釀睡意。
就在這靜謐之時,一陣輕微卻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寺院的寧靜,正直奔我們這間客房而來。
我和阿應對視一眼,滿麵警惕之色。
這麼晚了,會是誰?
腳步聲很快在門外停住,隨即是被刻意壓低的急切呼喚:“遊先生,遊先生!您歇下了嗎?我是柳識。”
柳識?他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阿應穿到門外探查了一番,回來同我確認確是柳識本人,我這才上前打開房門,隻見一身風塵的少年滿頭大汗地抱著包袱站在門外,髮髻有些散亂,臉上還帶著奔波後的疲憊,眼神卻無比澄澈。
我訝異道:“柳識?你怎麼……”
“遊先生!”柳識見到我,明顯鬆了口氣,旋即急切道,“我回家安頓好母親,心裡實在放不下子安,便回到回春堂向葉大夫打聽了您的去向,一路尋來了!子安……子安他現在如何了?慧明禪師可有法子?”
“先進來說話。”我側身讓他入室,接著道,“禪師已有計較,現需以佛法徐徐化之,雖還要些時日,但總歸有了希望。”
柳識聞言,眸中瞬間綻出喜悅的光彩,連連對著虛空拜了又拜:“多謝佛祖!多謝禪師!”
他走進房間,這才發覺屋內寒涼一般打了個寒顫,又小聲問我:“遊先生……那位同你如影隨形的鬼君大人也在此處?”
我挑眉,見他麵無懼色也不再遮掩,點頭道:“冇錯。此番多虧了他。”
“多謝鬼君大人多次相助!”柳識立刻朝著陰冷氣息的大概方向鄭重地作了一揖。
阿應並未迴應,其實就算迴應了柳識也看不著。但也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一禮。
這場景竟讓我覺得有幾分好笑,擺手招呼柳識坐下休息。見他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一些乾淨的衣物和一小包乾糧,最底下,還有幾本邊角磨損的書籍。
“學生……學生也料到超度非一日之功,或許會在此盤桓些時日。學生雖不才,但也想儘一份心力,或許……或許能幫禪師抄寫經書,為子安祈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眼神卻十分堅定,“所以還懇請遊先生允許學生留下,學生絕不會給您和禪師添亂的!”
我看著麵前這個經曆钜變卻依然保持著赤子之心和堅韌品性的年輕學子,心中不免有所動容。
他留下,或許也好。至少能讓鐘子安的殘魂感知到些許摯友的陪伴,更有助於超度也不然。
“好吧。”我點了點頭,“隻是寺中清苦,你要有準備。”
“學生不怕清苦!”柳識立刻保證道,“隻要能幫到子安,我做什麼都可以的!”
我笑了笑:“你有這份心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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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柳識便在蘭若寺客舍住了下來。慧明禪師得知他是為友祈福而來後亦未多言,隻讓小沙彌為他另安排了一間同我們相鄰的客房。
接下來的兩日,風平浪靜。
柳識每日除了去禪堂跟著誦經祈福,便是幫著寺裡做些灑掃、抄寫經文的雜事。閒暇時便坐在安置邪幡的淨室外的石階上,低聲對著裡麵說話,說著書院裡的趣事,說著對未來的憧憬,彷彿鐘子安還能聽到一般,日日如此。
我在不遠處看著他這般,內心難免觸動。世上難得覓得一知音,如今卻因他人貪念致使物是人非,陰陽兩隔……想我不論在山中還是民間都已幾經波折與曆練,不禁開始思索若是鐘子安還活著,或許二人在將來未免就能如同年少時那般情同手足。
這樣的想法非是對二人羈絆的深度不信任,隻是我認為這世間實在紛亂複雜,升學當官之後長期保持本心又是一大磨鍊,刎頸之交也未必不會出現意見相左的情況,或許,讓情誼永久地留駐在驚豔的少年期,對柳鐘二人而言會是更好的結局。
儘管如此,鐘子安卻是不該死的……我的想法偶爾會這樣悲觀,也是避無可避。
畢竟我也曾想過蕭家被滅門是我生來必經的磨難,若是冇有此等大劫我便不會拜師學藝,接觸通靈術法。但世上又哪來那麼多必然?多的是偶然罷了。
……
我和阿應難得享受了幾日真正的清閒。白日裡,我或在客房打坐調息,修複內傷;或在山寺周邊漫步,放鬆心情。阿應則在大多時候默默飄在一旁,有時也會穿透牆壁去聽寺僧講經,也不知他能否聽懂那些佛理。
慧明禪師偶爾會與我下盤棋,亦是煮茶清談。言語間,他不再提起放下執念之事,隻聊些山水佛法,世事無常之類,但其談吐常能引人深思,習得不少智慧。
有時,我會狀似無意地問起京城舊事與朝堂動向,禪師總是淡淡一笑,巧妙地避開鋒芒,隻道:“紅塵俗世,紛擾不休。佛門淨地,不談這些。”
他越是避而不談,我越是能肯定,這位看似遠離塵囂的高僧,對那京城的渾水絕非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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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平常午後,我正在禪房與慧明禪師對弈,柳識則在一旁安靜地觀棋。
一局未罷,一名知客僧匆匆進來,稟報道:“師父,寺外來了幾位軍官,為首的是位姓秦的校尉,說是途經此地,欲進香為軍中弟兄祈福,並求見師父。”
軍官,校尉。
我執棋的手一頓。軍中之人,為何會特意尋來這並不算繁華大寺的蘭若寺進香?附近似乎並無駐紮軍營……還指名要見慧明禪師,這其中或有些不為人知的貓膩。
慧明禪師卻是麵色如常,一邊落下棋子,一邊道:“來者是客,請他們進來吧。”
隨著腳步聲接踵而至,我的心卻冇來由地生出幾分不安,頗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這佛門淨地的短暫寧靜,恐怕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