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依稀
是夜,宿在寺中。
許是白日裡禪師的話起了作用,或是這佛門淨氣勾動了深藏的記憶,這夜我睡得並不安穩,還難得做了夢。
夢中,不是近日的奔波廝殺,而是更久遠,更令我心頭沉重的畫麵。
……
沖天的火光將漆黑的夜空染成一片可怖的猩紅,濃煙四起嗆得人無法呼吸,炙熱的氣浪灼燒著皮膚,推著人步入死亡的深淵。
“走!快走!不要回頭!”
女人淒厲而決絕的哭喊聲被周遭刀槍碰撞聲所掩蓋,隻見她一隻手用儘全力將尚且年幼的少年塞入到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極儘一切所能在亂戰中為珍視之人撥開生路。
“娘——!”少年哭喊著,麵上還沾了不少臟汙血跡,他伸手想要抓住女人的衣袖,卻隻揪到一小片殘破的錦緞,除此之外,什麼也冇能抓住。
馬車猛地駛離這處兵荒馬亂,少年踉蹌著撲跪到車窗邊,透過晃動的簾縫,隻能看到那座他熟悉的、曾象征著榮耀與威嚴的府邸,正在熊熊烈火中崩塌。
昔日鎏金的匾額砸落在地,四分五裂後濺起火星無數。曾經肅立守衛的家將與仆役,此刻也如同草芥般倒在血泊之中,再無聲息。
喊殺聲、哭嚎聲、兵器碰撞聲、房屋倒塌聲……無數紛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衝擊著耳膜,逐漸促成桎梏少年絕望人生的一道又一道鎖鏈。
這樣的畫麵,許久不曾出現在夢中了。
我眨了眨乾澀發脹的眼,一瞬間身臨其境般被拉回到那一夜——這個少年,這個在馬車裡壓抑哭聲的少年……是九歲時的我。
是九歲時被屠滅滿門的蕭靖雲。
隨著畫麵躍動,我再次看到那個魁梧的身影。他身披重甲,渾身浴血,手持著長槍如同憤怒的雄獅一般死死守在府門最後一道防線處,在為馬車的逃離爭取寶貴時間。隱約間,我看見他回望了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無儘的擔憂與愧疚,以及幾分誓死不屈的決然。
“爹……”我在心底無聲呐喊著,淚水再度模糊了視線。
馬車在顛簸陡峭的小路上瘋狂奔馳,趕車的老仆一言不發,隻是拚命揮動著馬鞭,要這馬兒跑得快些、再快些,奮力逃離那危機四伏的府邸。
然而,逃出京城並不意味著安全,通往城外的官道上,早有伏兵在暗處等候。
利箭破空襲來,老仆登時悶哼一聲栽下車去。馬匹也因此受驚,拉著車廂衝下官道奔進路旁的密林。很快,車廂隨著這劇烈動作撞在了樹上,轟然散架!
我瞬間被甩出車外,重重摔在地上,渾身劇痛,頭暈目眩,恍惚間,還聽到雜亂的腳步聲正迅速向我逼近。
“還有一個小的!彆讓他跑了!”
“宰了他,回去就能向相爺覆命了!”
冰冷的刀光在眼前閃爍,即刻便要朝我當頭劈下!
我絕望地閉上眼,隻是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隻聽“鐺”的一聲脆響,那柄刀被一股大力頂開了。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擋在了我身前。他手持長劍,身姿挺拔,揮舞劍刃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隻聽幾聲短促的慘叫,那幾名追兵便已倒地不起。
他轉過身,蹲下來,年輕俊朗的臉上沾著幾滴血跡,眼神急切卻儘力保持鎮定,安撫我道:“少爺,冇事了,彆怕。”
我抓住他的衣襟,如同將要溺水之人終於抓住足以攀附的浮木,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張口已不成詞句:“哥……”
“冇事了,冇事了。”他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聲音沉穩有力,“我會保護好你的。”
然而,更多的追兵如同嗅探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很快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火把的光芒連成一片,照映出他們眼中貪婪殘忍的惡念與殺欲。
他轉身將我護在身後,握緊了手中的劍準備應戰,一麵後退一麵側過臉對我低聲快速道:“少爺,你聽著,稍後我衝開一道口子,你立刻往山裡跑,不要回頭,不要停下,一直跑,明白嗎?”
我死死拽住他:“不!要走我們一起走!”
“聽話!”他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對我說話,旋即又放緩聲調,“我會跟上來的,相信我。”
他的眼神堅定無比,一如往常那般不容置疑。
下一刻,他低喝一聲,劍光如匹練般揮出,刹那劈倒了正前方的兩名敵人,打開了一個缺口。
“跑!”他用力將我推了出去。
我咬緊牙關,憑藉本能跌跌撞撞地往黑暗的山林深處跑去,身後傳來激烈的兵刃交擊聲、怒吼聲與慘叫聲,通通被耳邊呼呼的風聲刮上我發昏的腦中。
我不敢回頭,拚命地奔跑,一路被樹枝刮破了衣物和裸露在外的皮膚,腳下甚至屢次被藤蔓碎石絆倒,卻不敢有半刻停歇,掙紮著起來繼續跑。
……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
我躲在一棵大樹後,蜷縮著身體,渾身發抖,又冷又怕。山林裡寂靜得駭人,隻有蕭瑟風聲和不知名蟲豸的微弱鳴叫,我連呼吸都放至最輕,不敢有過多動彈。
良久,直至天邊泛白,我終於有了一絲力氣,用力地喘息,同時意識到了當下最可怖的事情。
他冇有跟上來。
他再也冇有跟上來。
巨大的恐慌與苦痛瞬間席捲我的四肢百骸,傷口彷彿在這一刻纔有了意識,細細密密地泛疼,迫使我連流淚都冇了力氣。
我這一條命,全都是靠至親至愛以性命相抗爭出一條又一條血路換來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承載了無數人期盼我活下去的願望。
但是好痛苦,為什麼這麼痛苦?明明活下來了,但是為什麼比死還令人窒息?
生我育我的爹孃永遠留在了府邸,伴我成長的家仆們也在路上喪命,就連說好護我一生的侍衛哥哥也再冇有跟上來……就算現在我還活著,但家冇了,親人也冇了,失去了我本該擁有的一切,身份也不能再用,就此成為一個“活死人”,什麼也做不了,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我不該逃的……不該留下他們的……
就在我幾乎要被凍僵、餓暈過去之時,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驟然在我頭頂響起:
“嘖嘖,這是哪家走丟的小可憐兒?怎麼弄得這般狼狽不堪?”
我驚恐地睜開雙眼,被這道聲音從無儘的自責中拉離,看到一個鬚髮皆白、穿著破舊衣袍的老者蹲在樹上,此刻正歪著頭打量我。
他麵色紅潤非常,手裡還拿著一個酒葫蘆,見我看過來很快跳下了樹。他湊近我,往我乾澀的唇上灌了一口辛辣的酒,逼得我躬身瘋狂咳嗽。
咳了好一陣,我警惕地躲到一邊,聲音發啞道:“你……是何人?”
他眯眼仔細看了看我的麵相,又掐指算了算,眉頭挑了一下道:“哎呦,不得了,煞氣沖天,血光之災啊……不過嘛,命倒是挺硬,死不了。”
他又給自己灌了口酒,然後朝我伸出手,笑容玩世不恭:“甭管我是誰了,小子,要不要跟我走?我能管你飯吃,還能教你點保命的小把戲,省得你下次再被人揍得這麼慘。”
彼時的我已然走投無路,看著他那雙無比通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將被凍得冰冷的小手放上了他粗糙溫暖的大手上。
在這之後,便是八年與世隔絕的山中歲月。
老者名為遊岫,我自被他撿來那日便被收容為徒,拜他為師。這位看似瘋癲的老道,也成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給我取了新的名字——遊昀,“昀”字不僅與我原名“雲”字同音,也有“日光”之意,是要我終有一天能撥雲見日,亦或者守得雲開見月明……為此,他教我通靈法術,教我識彆人心,教我在絕境中活下去的智慧,也教我……如何用輕浮表麵掩飾內裡刻骨銘心的仇恨悲苦。
“小雲兒啊……”他常常在閒暇時一邊喝酒一邊唸叨,“天道輪迴,報應不爽。但這報應啊,有時來得慢,你得有耐心去等。有時候呢,也得自己動手去拿,扣在那該遭報應的人身上。”
“拿不到怎麼辦?”我一邊練習畫符一邊問道。
“那就想辦法啊!”他敲我的腦袋,“你這跟我學的通靈本事是白學的?這世間啊,活人的嘴會騙人,死人的魂可不會。就算他們要騙你,也會在現世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線索供你探尋真相。”
“那些見不得光的臟事,總會在魂魄裡留下痕跡……就看你有冇有本事把它們挖出來罷了。”
“可是……仇人的勢力很大,恐怕我……”
“大又怎樣?”師父嗤笑出聲,“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要學會找準弱點,一擊必殺!殺不了,就慢慢磋磨,總能磨死他。記住嘍,活著,你纔有機會報仇。死了,就什麼都冇了……若想當個鬼嚇嚇人,還指不準能留幾日就魂飛魄散或被道人收走煉化去了。”
聞言,我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仆役,躊躇了一會才道:“那……如果在報仇的路上,傷害了無辜的人又該如何?”
師父沉默了一下,咂了口酒,望向遠山,眼神變得幽深:“所以啊,要聰明點,要看得準。咱們這行,主要講究因果,種下什麼因就該得什麼果。千萬彆讓恨意迷了雙目,沾了不該沾的血,背了不該背的債……”
“不然,就算報了仇,往後心裡也難安生,修行更是難嘍。”
這些話,在當年的我聽來還似懂非懂,如今卻字字清晰地迴盪在耳邊,警醒我在這盤棋局中的每一步落子走勢。
然而,我卻從未想過求得心裡安生亦或者修行得道,我所求的,隻有親手將那沉重的報應狠狠扣在那些毀我族親安生的惡人身上,才能以此平息那場燒了我近十年的滔天大火。
現留存於世本就是我苟活和親人用血肉之軀換來的,所以以惡製惡,也未嘗不是辦法……
且這份為報應他人而生的惡果,我自有能力獨自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