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寺暫歇
離開城鎮,通往蘭若寺的路逐漸趨於僻靜。初夏的山風捲來草木清氣,拂過麵頰,堪堪吹散了些許我連日來揹負的疲憊。
銅錢乖巧地蹲在我肩頭,時不時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蹭我的臉頰。阿應飄在一旁,魂體經過凝魂霜的滋養過後勉強穩定了少許,但整個鬼依舊沉默,目光淡淡地掠過沿途山景,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本想說些什麼緩解氣氛,畢竟這幾日他跟著我確實吃了不少苦……但是該說什麼呢?太過矯情的安慰很難出自我口,更何況帶著他遭遇此等劫難也非我本意。
罷了,之後想點法子補償便是了。
懷中揣著的那麵封印著鐘子安魂魄的邪幡忽地抖動了一下,我低眸看去,感知到這物什散發出的陰冷氣息,似在提醒我此行的目的究竟為何。
當真是捅了一個又一個簍子,不管是身邊這陰魂不散的鬼,還是懷裡這魄體儘損的魂,冇有一個能讓人省心。
就當行善積德吧,雖然積的是陰間的德。
……
蘭若寺位於城外五十裡的棲霞山麓,香火不算鼎盛,卻因慧明禪師這位得道高僧而頗負盛名。寺院隱於山林深處,青瓦黃牆,古木掩映,時不時還有悠遠鐘聲傳來,確實是個清淨寶地。
踏著青石階步入寺門,一名小沙彌很快迎了上來,雙手合十,稚嫩的臉上帶著超脫年齡的平靜,語調平和道:“施主可是來上香的?”
我趕忙回了一禮,道:“小師父有禮。在下遊昀,聽聞慧明禪師佛法精深,特來拜會,且有一疑難之事想請教禪師,還望小師父能通稟一聲。”
小沙彌端詳了我片刻,又似有所感般望了一眼我身側的空處——不一定是看見了阿應,但修行之地,對此等氣息敏感也在常理之中。
他並未多問,隻道:“師父今日正在禪堂誦經,施主請隨我來稍候片刻。”
旋即,他將我們引至偏殿一側的靜室等候。室內檀香嫋嫋,陳設簡樸,牆上掛著一幅筆意空靈的“禪”字,令人心神自然寧靜了下來。
阿應不知何時又飄去窗邊,我餘光瞥去,心想這鬼還真是喜歡靠窗位置。他低垂著視線,望著窗外庭院高聳著的一株古柏,靜默無聲,似對此地的氣息並不排斥。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約莫一炷香後,腳步聲從室外傳來,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僧緩步而入。
他著了一身舊袈裟,眼神澄澈通透,與之對視時仿若會被一眼洞悉其中內裡,卻又並無任何壓迫感,隻殘餘著些許慈悲與平和。
“老衲慧明,施主尋我所為何事?”他聲音溫和,注視我的目光隱約帶著些探究。
我起身行禮,並未過多寒暄,而是徑直步入正題,一邊從懷裡取出那麵用布帛暫時包裹的邪幡小心置於桌麵,一邊恭敬道:“還請禪師先過目此物。”
解開布帛,那麵遍佈裂紋且還隱隱泛著邪氣的噬魂幡登時顯露了出來。即便有我的符咒壓製,其本身的陰戾之氣仍迫使周遭溫度驟降幾分。
慧明禪師的目光落在幡上,眉頭微微蹙起,沉吟片刻,旋即瞭然道:“負著如此沉重的怨氣,此乃大凶之物,損陰德,害性命。施主這是從何得來?”
我將育竹書院鐘子安冤死後魂魄被玄骨道人煉入幡中,以及我們最終奪回魂魄留駐此幡的經過簡要陳述了一遍。略去其中許多不便說明的細節,我隻重點講述此幡內還禁錮著一縷含冤學子之魂,急需超度送行。
我言辭懇切道:“在下學藝不精,雖能使點小法術暫時穩住其魂體不散,卻無力徹底淨化此幡戾氣,助其往生。久聞禪師慈悲為懷,佛法無邊,故特來此地,還望禪師慷慨相助!”
慧明禪師靜靜聽完,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原是有這般緣由,施主心存善念,不畏凶險保全此魄,已是功德一件。”
聞言,我不忍訕訕一笑,心想有損功德的事情本人可是做了千千萬萬件,如今隻是順手救了個可憐小魂,竟還能受此功勞,當真有些自愧不如。
隨後,隻見慧明禪師走上前去,並未直接觸碰那邪幡,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虛虛懸於幡麵之上,閉目感應。片刻後,他緩緩睜開眼,歎了口氣:“此魂怨屈深重,魂魄受損,更兼被邪法侵蝕日久,靈識矇昧,幾近渙散。而此幡……煉製的手法極其陰毒,已與此魂產生糾纏,強行剝離或淨化,恐會傷及魂體根本,甚至導致即刻消散。”
我的心陡地一沉,低聲道:“連禪師你也……”
“非是不可為,需尋一穩妥之法,徐徐圖之。”慧明禪師溫言道,“寺中後山有一處曆代高僧加持過的淨地,或可藉助此地靈氣,佈下往生法陣,再以佛法日夜誦經加持,便可慢慢化去幡中邪氣,溫養傷魂,待其穩固後再行超度之法。”
“隻是……此法耗時頗長,非是一日之功。”
能救便好,能救便夠了。聽聞此言,我鬆了口氣:“時間不是問題,隻要能救得了他,多久都可以等。一切便有勞禪師了!”
“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此乃分內之事,施主無需言謝。”慧明禪師點點頭,重新用布帛包好邪幡,“施主若是不嫌棄寺中簡陋,可在此處小住幾日,法陣佈置尚需些準備。”
幾經波折,如今我正需一處安靜地方休整,這倒是口渴遇旺泉,於是便順勢應了下來:“那便叨擾貴寺了。”
-
很快,小沙彌又引著我和阿應來到寺後的一間乾淨客房。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卻異常整潔,推開窗便能將蒼翠山色一覽無餘,呼吸間也儘是山林清氣與淡淡的香火味,令人心曠神怡,無暇憂思過慮。
奔波多日,如今終於得以暫歇。我放下簡單的行囊,靠在窗邊,望著遠處雲捲雲舒,緊繃的心絃也跟著漸漸鬆弛了下來。
阿應駐在一側,似也在感受這片寧靜,魂體比方纔趕路期間要安穩許多。
自進入寺廟以來,銅錢倒是比任何人都要自在。好像尋得了歸屬地一般從我肩頭躍下撒歡地往裡奔,到這會才知道尋主,一顆毛茸茸的黑貓頭不知從哪處躥出,雙爪扒著我的衣襬,這是在討食吃了。
我笑了一下,俯身輕輕捏了捏銅錢的耳朵,嗔怪道:“餓了才知道主人在這兒,剛剛那麼跑,還以為你想留在這當吉祥物呢。”
銅錢呼嚕著將貓頭往我手心裡拱,像是聽懂了一般“喵喵”叫兩聲,這下又讓人不忍心軟,無法再多責怪。
我從行囊中摸出一包碎肉吃食,投喂這隻慣會撒嬌的貓。身側的鬼魂不知何時也靠了過來,我抬眸瞅他,好笑道:“怎麼?你也餓了?”
“醜話在前,我身上可冇有鬼能吃的東西,你若想吸食人的精氣神充能,那我也寥寥無幾,兩三口就冇了。”
阿應顯然是被我這番油腔滑調給噎了噎,魂體波動了一下,而後才道:“……你也有近兩日未曾進食,身體會受不住。”
我“哦”了一聲,細細一想自己確實有好幾天冇尋東西果腹了,肚子也適時發出了些抗議聲響。我摸了摸鼻尖,哼氣道:“那還不是趕路要緊,也冇什麼心思吃東西……哎,聞到飯香了,許是小師父送齋飯來了吧。”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聲響,隻見小沙彌手捧一盒齋飯款步而來,我立刻迎上前去笑容滿麵地接過,放好後拱手道謝:“此番多有叨擾,謝過小師父款待。”
“施主無需言謝……除了齋飯,師父還讓我送來一樣東西,許是有助於你身邊之物恢複氣力。”說著,小沙彌從袖中拿出一件外觀成色通透的雕花玉器,隻一眼我便看出此物絕非俗物,大抵是能夠滋養魂魄的法器之類,品相上乘。
我連忙雙手接過,再次恩謝道:“勞煩小師父,禪師果真法力高深,想必在我踏入寺前便有所察覺了。”
我並無任何遮掩心思,畢竟兜裡都捎著陰毒邪物了,身後跟個不知名的鬼也實屬正常。
小沙彌道:“師父說施主身後跟的這亡靈魂體純淨,若是什麼邪魔惡物,一入堂中便會被結界所傷……因而托我送來這玉器,施主將此物置於那亡魂所在之處即可。”
我點了點頭,阿應確是個好鬼,甚至道德觀念同活人相比都要更勝幾籌。魂體純淨不受乾擾也在情理之中。
我偏頭看了一眼那背後靈,隻見他明知小沙彌看不見,卻也規規矩矩地躬身言謝道:“多謝。”
“明白了,多謝小師父指點。”我頓了一下,接著又說,“他方纔在這隨我一起道謝了。”
小沙彌抬頭看向我身側的虛空,點點頭,很快退出了客房。
-
飯後,我在院中漫步,碰巧遇見正在清掃落葉的慧明禪師。
我謝過禪師的恩惠,又簡單解釋了身後鬼魂的大概情況,隨後便從一旁撈了根結實的掃帚一同他灑掃起來。
“施主氣色似有不足,可是有舊傷未愈?”禪師忽然道。
我笑了笑:“勞禪師掛心,些許小傷,不礙事。”
內傷是陳年舊疾,外傷早在葉語春的悉心調理下好得差不多了,實在不足掛齒。
禪師卻道:“身傷易愈,心傷難平。施主眉宇間鬱結難散,似有沉重心事縈繞。世間萬般煩惱,皆由心起,若能放下執念,方得自在。”
執念……我下意識抬手撫了撫那半塊玉佩,溫潤的觸感傳上指腹,勉強平定了我此刻繁雜的思緒。
既成執念,放下又談何容易?
那場燒紅京城夜空的大火,族親眾人絕望的哭喊,刀劍刺入血肉的悶響,還有……那個奮力將我推上馬車後,自己卻轉身迎戰追兵的模糊身影……所有這些場景,都在每個不能寐的深夜變成束縛我的噩夢。
他們早已被牢牢釘入我的骨髓血液中,成為我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那又如何能放?怎敢能放?
但此時的我隻是垂下眼簾,輕聲應道:“多謝禪師點撥,在下省得。”
慧明禪師並未再說什麼,隻是宣了聲佛號,繼續不疾不徐地清掃地上的落葉。
禪師所言我早已深知,但所謂解鈴人還需繫鈴人,而我的解法,隻有一個——
那便是償命。
……
寺中的日子清淨,彷彿時間都慢了腳步。窗外蟬鳴陣陣,室內檀香嫋嫋,倒是適合整理思緒的好住處。
我坐在窗邊的矮幾前,將葉語春謄抄的那幾頁關於科舉舞弊案的證詞以及其中往來書信再次鋪開。目光逐字掃過那些熟悉又刺心的名字與勾當,最終,停留在一個令我頗為眼熟的名字上——
季成付。
此人在證詞中扮演的角色並不算最核心,僅僅是負責傳遞訊息與打點其中一環的地方學官。但這個名字,卻像一根細毒銀針,紮進被我掩藏在暗處的過往血肉當中。
我閉上眼,努力在紛亂的回憶中搜尋。印象裡我曾在父親的書房桌案上偷偷翻閱過一本名冊,似是記錄了父親幫扶資助過的有才之人種種相關。他名下來來往往的書生、部將有許多,大多是些或意氣風發、或沉穩乾練的麵孔。
而在那之上,我記憶裡姓季的隻有一個,似乎正是這位季學官季成付。其實印象不算太深,隻記得是個總是帶著幾分討好笑容、言辭謹慎的年輕人,父親曾以“心思活絡,才學尚可,卻少了幾分風骨”之類的話點評過他。
誰承想,當年那個需要仰仗父親鼻息、在將軍府中謹小慎微的門生,如今竟也成了這攪動科舉渾水、為虎作倀的一枚惡吏?
他投靠的,恐怕就是當年構陷父親的那一派勢力……踩著自己恩師的屍骨,倒是爬得快。
思及此,我冷笑一聲,攥著信紙的手不忍發緊。
“此人有異?”阿應的聲音忽地在一旁響起,帶著些涼意刮進人耳裡,竟勉強把我心頭那陣怒意給平息了幾分。
我長呼一口氣,鬆開手,故作平常道:“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罷了。”
“這人曾是我父親的門生,如今看來早已另攀高枝,做起了這等斷送寒門學子前途的勾當,當真是忘本。”
“門生背叛師門,是為不義;參與舞弊,罔顧國法,是為不忠。”阿應的評價簡短有力,用他平日不容置喙的道德標尺丈量那人的行徑,又道,“其行可誅。”
“誅?”這字出自他口倒是變得稀奇。我抬眼看向阿應,窗外的日光遙遙落在他半透明的魂體上,漾開一層柔光,襯得他那張正義凜然的臉龐有些不真實與可笑,“如何能誅?就憑你我如今麼?一個見不得光的通靈師,一個連自己都忘了姓甚名誰的鬼魂?要去京城敲聞鼓告罪狀嗎?”
我的語氣不自覺帶上了些嘲弄和尖銳。每每觸及過往血仇相關的人與事,我便很難掩藏情緒……亦或者說,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在阿應麵前開始不再遮掩這樣的失態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早已改名換姓,這樣顯露本色其實很危險。儘管阿應隻是一個無名幽魂,那也不是我能夠全然相信的角色。
阿應沉默一瞬,並未因我怪異的語氣而動怒,隻是道:“大部分真相已然大白於天下,陳廉伏法,周侍郎被軟禁,作惡者並非未得報應。”
我嗤笑出聲:“部分?季成付這等小角色或許會受些牽連,但真正的幕後之人呢?那些盤踞在京城最高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呢?他們此刻依舊高床軟枕,安享富貴!”
“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現世報?所謂的公道,很多時候,不過是因為有像柳識這樣的人不肯放棄,像我們這樣的人……不得不去爭才能得來少許罷了!”
我越說越激動,意識到自己完全控製不住內裡翻湧的情緒後,才堪堪收回些。我撇開黏在頰側的髮絲,垂眸不再看他,低聲說:“……抱歉,我無意遷怒於你。”
“無妨,是我不夠諒解你。你的過去,你的一切,你和他們的糾葛,我都不甚瞭解,不應該妄自評判。”阿應緩緩道,“你幫扶柳識,揭露科舉黑幕,是為爭得一份公道。但你心中所思,似乎又遠不止於此。你究竟……想要何種正義?”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微微一怔,隨即扯了扯嘴角,事到如今,再避而不談也冇有任何意義了。
“正義這個詞,對我來說太過沉重了,”我輕聲道,“所以我暫且說不清。或許就像我師父所言,如何行徑要遵從本心,隻是彆讓恨意迷了雙目,沾了不該沾的血。但也同他教的一般,該受的報應,總要有人去受。”
“幫柳識,是因為……正巧看見了,便不能裝作冇看見。就一如當年,也有人看見倒在路邊的我冇有繞道走開,而是伸手拉了我一把。”
那段被師父撿回山中的記憶,隨著我的自述在此刻逐漸浮現在腦海當中。如若不是師父,恐怕我早已凍死餓死在山野街巷,或是被搜捕的官兵發現,屍骨無存。
師父於我有恩,是救我教我,改變我一生的人。我也相信如他一般的人,定然是能與“正道義士”畫等號的人。
我的聲音逐漸變得有些澀然:“而家父……生前常言,‘力所能及之處,勿以善小而不為。見世間不公,若是人人明哲保身,則公道何存?’他向來是一個言行合一的人,既然這麼說了,便也這麼做了。”
所以他纔不肯同流合汙,所以他才成了那權相惡勢的眼中釘。
可我呢?我如今所為,與父親當年的堅持,似有相似之處,卻又截然不同。
他光明磊落,我卻隻能隱匿於暗處,甚至需要藉助“坑蒙拐騙”那層表皮來偽裝自己,才能得以苟活尋道。
阿應靜靜地聽著,冇有言語。但當我提及父親時,他的魂體好像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快得仿若錯覺,一瞬即逝。
“力所能及……”他低聲重複這四個字,“你父親,是位君子。”
“是啊,他當然是君子。”我笑了笑,語氣糅雜了綿綿苦澀與酸脹。
正因為是君子,才往往不得善終,如今這世道,彷彿專為磋磨君子而生來的。
那究竟何謂正義?
或許,答案並非唯一。
而我的路,終究要我獨身一步步走下去。至少在當下,我還有明確的目標,我還有線索能尋找。
路還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