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西齋夜雨
【柳識】
我與子安,是在書院最偏僻的西齋結識的。
那時我剛入書院不久,因繳不出豐厚的“敬師禮”,便被管事冷淡地塞進這間漏雨的陋室。窗外是棵老樹,夜風一吹,聲音窸窸窣窣,影子扭曲躥動,實在擾人心生厭煩。
我正對著一盞昏燈抄書補貼家用,忽聽門軸輕響,他抱著一捲鋪蓋站在門口,眉眼溫和,含著一絲歉然的笑:“柳兄?學監命我搬來此處。往後……恐要叨擾了。”
他也是寒門子弟,我們很快熟稔起來。夜寒時,會擠在一張板榻上,共用一床薄被取暖;饑腸轆轆時,分食一塊乾硬炊餅,笑著說將來若能中舉,定要買下全城最貴的醉仙樓炙鵝,吃到飽足。
窗欞漏風,雨夜尤甚,他便與我共執一燈,低聲論詩談文,聲音清潤,總能壓過窗外淒風苦雨。
他說:“柳兄,你文章裡有股不平之氣,銳利磅礴,我遠不及。他日廟堂之上,必要為如我等一般的寒士,爭一口浩然之氣。”
我信他。他心性純善,聰敏不下於我,卻總比我多一份沉靜周全。我性子倔易折,他便是我身後那片柔韌的堤岸。
我與人爭執,他總能適時將我拉開,夜裡再溫聲勸我:“世事非黑即白,欲成事,須得先存身。”
可他最終冇能存住自身。
他溺亡前幾日,便已神思不屬。我問起,他隻蒼白著臉搖頭,指尖冰涼,喃喃道:“柳識,有些事……不知反倒安穩。”
那是我第一次從他眼中看到那般清明的恐懼。
我該追問的,該逼他說出來的!可我竟被他那句“安穩”勸住,以為又是我這倔脾氣要惹禍,竟真不再深究。
直至他冰冷的軀體從寒潭中被撈起,書院輕描淡定論為“失足”後,我站在人群外,看著他那身濕透的、我們一同漿洗得發白的青衫貼在那再無生息的瘦削身軀上,方纔驚覺,他那日的恐懼,原是一句無聲的訣彆。
他追求的公道,他渴望的浩然之氣,連同他溫熱的名字,最終都沉在了那潭冰冷的淤泥裡。
從此無人再於寒夜與我共執一燈,無人再在我憤懣時溫言提醒。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那一方偏齋,案頭還剩半頁他替我斟酌修改的文章,墨跡猶新。
這世間奪走他,隻留給我一場永無止境的夜雨,和一句未能問出口的“為什麼”。
子安,你若在天有靈,就看著我。
看我如何替你,替我們,討回這個公道。
【鐘子安】
這西齋的雨夜,總是漫長。
我與柳識同住已近一載,他與我不同,心似一團燒著的火,亮得灼人,也易成灰。
我常在他因出身遭人奚落,憤懣難抑時,將他從爭執中拉開。回到這陋室,他猶自氣息不平,我便將燈芯挑亮些,溫一碗粗茶遞過去,勸慰道:
“柳兄,且靜心。存得青山,方有日後。”
他總笑我過於謹慎,可他不知,我並非生性如此。隻是我比他更早看清,我輩寒衣學子,在這朱門盤踞之地,無異於履冰而行,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
我珍視他。珍視他案頭那盞總為我留著的燈,珍視他與我分食那半塊餅時毫不猶豫的慷慨,珍視他文章裡那股我永遠寫不出的,劈開混沌的銳氣。
他曾於夜半望著漏雨的屋頂,眼神清亮地對我說:“子安,待他日你我同榜題名,定要革除這積弊,讓天下寒士不必再受此困頓。”
我笑著應“好”,心中卻漫起無邊的澀然。
隻因我已窺見了前路那片黑沉沉的淤泥……那日無意間撞見的惡事,滿目瘡痍的賬簿,清晰記錄著山長與學官是如何將功名標價售賣的。
那一個個名字,換走的,正是如柳識這般赤誠學子的一生前程。
恐懼如細密蛛網桎梏我,我也深知這意味著什麼。我更知道,若柳識得知,以他的性子,定會不顧一切地去撞個魚死網破。
所以我不能說,至少不能對他說。
於是我尋了師父相助,習得一點法術加之幼時練就的機關才能,以此將那些臟汙證據藏起。
卻並未告知師父其中深淺,若他得知,牽連於此定然也逃脫不了乾係。
最後那幾日,我已無心掩飾驚弓之色。柳識看出我的異樣,急切追問:“子安,你臉色怎如此難看?可是病了?”
我望著他滿是關切的眼睛,那團火幾乎要燒到我,也刺痛我。
我隻能搖頭,扯出一個蒼白的笑:“無妨……許是夜寒,有些著涼。柳兄,近日……萬事小心,莫要強出頭。”
我多想告訴他,守住那團火,好好活下去。可話至嘴邊,終是嚥下。
任何叮囑,於他而言都是反常,都會引他深究。
……
被叫去後山問話時,我便知再無歸期。潭水刺骨,淹冇口鼻的刹那,我最後想起的,竟是那夜我們分食炊餅,他笑著許下的醉仙樓之約。
對不住了,柳兄。我失了約。
往後漫漫雨夜,隻留你一人獨對寒燈。
唯願你永遠彆知曉這真相,唯願你那把火……莫要因我之死變得黯淡。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