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啟程
回到回春堂時,天已大亮。
晨光驅散了夜間的陰霾,卻驅不散我們心頭的沉重與疲憊。
葉語春早已備好了熱水傷藥和清粥小菜,見到我們狼狽歸來,又見柳識手中那麵氣息古怪的邪幡,他並未多問,隻是默默上前替我們處理傷勢。
我將昨夜亂葬崗的經曆大致說了一遍,略去了神秘金線的部分,隻說是僥倖破陣,玄骨道人最終邪法反噬而亡。
關於馮老伯,我也隻字未提其可能的不凡,隻道他是關鍵人證。
葉語春仔細聽著,為我把脈的手穩而有力。聽到鐘子安魂魄暫存於幡中,他沉吟片刻,道:“噬魂幡乃極陰邪之物,雖經你符咒暫時轉化,終非善地。魂魄久居其中,仍會受其陰戾之氣侵蝕,需得儘快尋得正統的安魂法器或超度之法。”
柳識聞言,臉上剛褪去的憂慮又湧了上來,緊緊抱著那麵幡。
“我知道。”我點頭,“此事需從長計議。府衙那邊情況如何?”
葉語春道:“陳廉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但將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聲稱周侍郎隻是受其矇蔽,對舞弊詳情並不知曉。那周侍郎在官驛中稱病不出,對一切指控矢口否認,反而倒打一耙,指責知府大人無故扣押朝廷命官,乾擾科舉,已連夜寫信向京中求援了。”
果然如此……棄車保帥,斷尾求生!
陳廉成了棄子,而周侍郎背後的勢力開始反撲了。
我連忙問道:“那我們帶回的鐵證呢?還有那封密信現在何處?”
“馮老伯已將其悉數呈交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如獲至寶,已加派重兵看守證物和人證,並擬寫緊急奏摺,欲以六百裡加急直送京師都察院。隻是……京城路遠,周侍郎的求救信恐怕更快一步。屆時朝中博弈,勝負難料。”葉語春語氣平靜,卻道出了其中的凶險。
一場地方舞弊案,已然演變成了朝堂勢力交鋒的前哨戰。
“密信我料你或有需,在呈交前謄抄了一份,在這。”話畢,葉語春從藥櫃中取出兩張薄紙遞給我,而後繼續處理我的傷處。
“那位馮老伯……”我接過信紙,裝作不經意地問起,“他可知曉其中利害?府衙能否護他周全?”
葉語春為我處理傷口的手微頓,旋即恢複如常,語氣依舊平淡:“馮老伯表麵看似尋常,然觀其言行,麵對知府而不怯,陳述條理清晰,似非常人。他既選擇出麵,想必自有考量。府衙已是目前最能護他之處。”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馮老伯的不尋常,又未深入探討,將我的試探輕輕擋回。我甚至感覺,他似乎知道我在試探什麼。
這更讓我覺得,葉語春和那位馮老伯之間,絕非尋常醫患關係那麼簡單。
馮老伯或許真是一位隱姓埋名、遊戲風塵的修道之人,而葉語春,恐怕也並非僅僅是一位醫館大夫。
但既然他們不願多說,我也不便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正如我一樣。
這時,陶奕頂著兩個黑眼圈跑了進來,嚷嚷道:“打聽清楚了!外麵傳瘋了!育竹書院山長陳廉倒台了!科舉舞弊案震驚全城!知府大人鐵麵無私,百姓都在叫好呢!就是……就是聽說那周侍郎背景硬得很,京裡可能會來人……”
訊息傳得還真是快,這背後,恐怕也有陶奕和包打聽推波助瀾的功勞……輿論有時也是一種難控的力量,推人死,又推眾生。
柳識聽著這些,神情複雜。仇人得到懲罰,書院汙穢被清洗,本是好事,但他的摯友卻再也回不來了。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幡,眼神悲傷又堅定。
我注意到他的情緒變化,心下難免生出幾分悵惘。人生難得知己,然逝者已逝,生者隻得朝前邁,莫要再回頭纔是不辜負。
朝前邁麼……了結這場報應後,我又能邁到何處?
“遊先生,葉大夫,”他忽然起身,對著我們深深一揖,“子安的後事,和這……這幡,能否暫且托付給二位?我……我想先回家一趟,告知母親近來發生的事,免得她擔憂。之後,我會回來,無論如何,我要親眼看著子安安息。”
他經曆了太多,需要時間和空間去平複。我點點頭道:“好,你放心去,我們會找到辦法的。”
柳識又鄭重道謝,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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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日,府衙那邊的訊息不斷傳來。
陳廉被定了重罪,秋後問斬。育竹書院被徹底清查,一批與之勾結的學官、吏員落馬。知府大人的奏摺也已發出,周侍郎依舊被軟禁在官驛,雙方似乎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僵持,等待著京城將要席捲而來的風暴。
我和阿應留在回春堂休養。我的外傷在葉大夫的照料下好得七七八八,內傷本就是頑疾索性頂點藥去遏痛便罷了。阿應的魂體在凝魂霜和玉佩的溫養下也逐漸恢複了不少,隻是經常隱身不見魂影,我也不便管控,乾脆隨他去了。
若是哪天他忽然不見,我也能體諒理解。畢竟這一路凶險屢次跟著我受傷自損,饒是個正常人,不,正常魂都受不了。
期間,我嘗試了幾種超度安魂的法子,但效果甚微。那噬魂幡的底子太邪,我的符咒隻能暫時抑製,無法根除其對魂魄的侵蝕,鐘子安的魂魄依舊脆弱,需要更穩妥的辦法。
“或許,可以去城外的‘蘭若寺’試試。”
一日清晨,葉語春忽然提議道:“寺中的慧明禪師是得道高僧,精通佛法,或許他有辦法淨化那邪幡的戾氣,安然超度亡魂。”
蘭若寺……慧明禪師。
我記下了這個名字。看來,超度鐘子安之事,終究還是要落在這位高僧身上。
又休整了一日,感覺身體已無大礙,我便向葉語春告辭。
我鄭重拱手道:“此番多謝葉大夫多次相助,遊某銘記於心。”
葉語春淡淡一笑:“舉手之勞。遊兄日後若有所需,亦可再來。隻是……江湖風波惡,萬事還需謹慎。”
他話中有話,我自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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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阿應以及那麵盛著鐘子安魂魄的邪幡,我離開了回春堂,回到我那間破舊小屋。
屋內依舊冷冷清清,但我卻感到一絲難得的放鬆。銅錢一見我進門便撲來腳邊,仰躺著求人愛撫。
我蹲下身子給它順了幾下毛,心中感歎幸好這貓聰明得很,知道我出去辦事無心管它便自覓鄰裡良善人家求食,這幾日也冇餓著自己,反而胖了許多。
攤子暫時是冇心思去擺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解決鐘子安魂魄之事。
我將那麵邪幡小心地供奉在桌上,燃起三炷清淨香,試圖驅散一些陰戾之氣。
阿應飄在一旁,看著那幡,忽然道:“那日……在墓穴中,柳識出現時,鐘子安的魂魄波動異常劇烈。”
“執念與情感,有時確能超越邪術的束縛。”
我點點頭,想起柳識不顧一切呼喊的樣子,歎了口氣:“所以他們纔是摯友。隻是這代價,實在太大了。”
沉默片刻,我看向阿應,問道:“你呢?這次消耗如此之大,可還好?”
阿應似乎冇料到我會突然關心他,沉默了一下,才道:“無妨。休養幾日便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下次亦不可再如那般冒險。”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那般平淡,但我卻聽出了一絲不同於以往那種“職責所在”的關切。
我笑了笑,冇說話,隻是不動聲色地摩挲了一下腕間的玉佩。
窗外陽光正好,鎮中喧鬨人聲隱約傳來。
育竹書院的風波看似暫告一段落,但我深知,更大的漩渦還在遠方醞釀。
周侍郎背後的嚴相,玄骨道人背後的邪道勢力,以及那兩次出手相助的神秘人……都預示著前路不會平坦。
而身邊這個陰魂不散的鬼,他的過去,他的身份,依舊是一個謎團,似與我有千絲萬縷,卻又迷霧重重。
還有那位神秘的馮老伯……他究竟是誰?為何幫我?葉語春又知道多少?
這一切,都需要時間去揭開。
現在,先去蘭若寺,解決眼前最重要的事。
“走吧,阿應。”我簡單收拾好幾樣東西,抱起銅錢,“我們去會一會那位慧明禪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