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中求勝
子時剛過,夜色最濃。
我和阿應經過短暫歇息後離開回春堂,朝著城南亂葬崗方向疾行。
阿應的魂體依舊淡薄,但吸收了些許葉語春提供的凝魂霜藥氣,稍顯穩定。他堅持同往,我知勸阻無用,隻能將更多擔憂壓入心底。
亂葬崗在城外一片荒蕪之地,墳塋雜亂,荒草萋萋,常年漫著一股散不去的腐臭和陰冷,因而尋常百姓絕不敢在夜間靠近此地。
尚未接近,一股濃鬱的怨煞死氣便撲麵而來,令人作嘔。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磷火,遠處傳來幾聲野狗的哀嚎,更添幾分陰森。
“陰氣彙聚之處在偏東一角。”阿應指引方向,他的感知在此地似乎更為敏銳,“那裡有極淡的邪法波動,但被濃重的死氣掩蓋,很難精確定位。”
我們小心翼翼地潛入,藉著荒草和墳包的掩護,朝著那方摸去。越往深處,地勢越是崎嶇,廢棄的棺木、散落的枯骨隨處可見。
終於,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邊緣,我們發現了異常。這裡散落著一些新燒過的紙錢灰燼,以及幾個被踩碎的藥罐,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與玄骨道人身上相似的陰邪藥味。
“他確實在此停留過。”我低聲道,仔細觀察地麵,發現了一些淩亂的腳印通向窪地深處的一個巨大廢棄墓穴。那墓穴的拱門半塌,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張開的獸口,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在裡麵。”阿應肯定地說,“氣息很微弱,他在極力隱藏,但邪法運轉時的波動無法完全掩蓋。而且……鐘子安的魂魄也在裡麵,狀態很不好,氣息極其微弱。”
我心頭一緊,必須儘快。
我們悄無聲息地靠近墓穴入口。就在即將進入的瞬間,阿應一把拉住我:“洞口有禁製!觸髮式,很隱蔽,與周圍死氣融為一體。”
這邪道果真狡詐……若非阿應,我恐怕已經觸發了警報。
“能解開嗎?”
阿應仔細觀察片刻,搖了搖頭:“手法特殊,強行破除必會驚動他。隻能繞開。”
我們繞到墓穴側後方,那裡有一個因年久失修而塌陷形成的缺口,被荒草和藤蔓遮掩著。
阿應先行穿透探查,隨後通過靈識對我道:“安全,可以進入。”
我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從缺口鑽了進去。墓穴內部比想象中更大,陰冷潮濕,內裡充斥著濃重的黴味和一種類似香料燃燒過的怪異氣味,著實難聞得很。
藉著洞口透進的微弱月光和阿應魂體散發的淡淡青光,我能看到墓室中央被人簡單清理過,地麵刻著一個複雜的血色陣法,陣法中央擺放著那麵佈滿裂紋的噬魂幡,幡杆上那個被金線洞穿的小孔依舊醒目。
玄骨道人並不在陣中,而是盤坐在陣法邊緣,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周身黑氣紊亂地竄動,顯然正處於療傷的關鍵時刻,對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而那三道主魂,包括鐘子安的魂魄,則被束縛在陣法上空,身形淡薄得幾乎要看不見,不斷有細微的光點從他們魂體中逸出,被下方破損的噬魂幡艱難地吸收著……他果然在試圖修複邪幡!
鐘子安的魂影雙目緊閉,麵容痛苦,比之前更加虛幻。
機會!趁他病,要他命!
我和阿應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達成默契。
阿應魂體凝聚,悄無聲息地飄向那三道被束縛的主魂,試圖先切斷他們與噬魂幡的聯絡。
而我則屏息凝神,將一張破煞神雷符扣在手中,瞄準了陣法核心的玄骨道人。這一次,絕不能失手!
然而,就在我即將激發符籙的刹那,變故再起!
那看似毫無知覺的玄骨道人,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眼中冇有虛弱,隻有奸計得逞的殘忍和嘲諷。
“等你們很久了!”他嘶啞地狂笑一聲,猛地一拍地麵——
整個墓穴劇烈震動起來,地麵上那個血色陣法驟然亮起刺目的猩紅光芒,原本看似用於修複噬魂幡的陣法,瞬間轉變為一座陰毒無比的困殺之陣!
無數由怨力和煞氣凝聚而成的黑色鎖鏈從陣法中暴射而出,卷向我和阿應!
要糟,中計了!他早就料到我們會追來,故意顯露微弱氣息,實則是佈下了請君入甕的殺局!
“小心!”阿應厲喝,魂體青光狂閃,奮力震開一道道鎖鏈,但那些鎖鏈被震散後立刻又從陣法中重生,源源不絕。更要命的是,那三道被陣法操控的主魂,尤其是鐘子安的魂魄,在陣法的強製驅動下,發出痛苦不堪的尖嘯,不顧一切地撲向阿應,攻勢瘋狂而淩亂,讓阿應束手束腳,難以全力應對!
我這邊更是危急,十數根鎖鏈封死了我所有退路,破煞神雷符尚未激發就被一根鎖鏈纏住手腕,巨力傳來,符籙險些脫手!
玄骨道人緩緩站起身,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一步步走來:“嘖嘖……真是情深義重啊……為了一個不相乾的殘魂,自投羅網……也好,正好用你們的魂靈,來彌補道爺我的損失!”
墓穴之內,殺陣驟起,猩紅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血獄,無數怨煞鎖鏈如同活物般瘋狂舞動,纏繞而上!
玄骨道人站在陣外,獰笑著看著我們掙紮,彷彿在欣賞一場精彩的戲劇:“掙紮吧!恐懼吧!你們的絕望和魂力,正是修複道爺法寶最好的養料!”
我試圖使力掙脫被桎梏的手腕,誰承想竟連動用靈力都無法解除這邪門的鎖鏈控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墓穴那塌陷的缺口處,突然傳來一聲少年帶著哭腔的呼喊:
“子安——!”
我回頭看去,來人是柳識?!他怎麼來了?!
隻見柳識不知何時竟出現在了缺口處,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因為恐懼而不住打顫,但眼神卻死死地盯著陣法上空那道虛幻痛苦的書生魂影,淚水洶湧而出。
他手中還緊緊攥著一塊繡著青竹的舊手帕……我一眯眼,感受到附在其上的一縷魂思和靈力,那似是鐘子安生前常用的物品。
“子安!是我!柳識!”他再次大聲呼喊,聲音在封閉的墓穴中迴盪,“你醒醒!你看看我!你不能變成這樣!你說過要一起金榜題名、光耀門楣的!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嗎?!”
他的呼喊,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間讓狂暴的陣法產生了一絲紊亂。
同一時間,鐘子安的那道魂影在聽到柳識的聲音後那充滿痛苦和戾氣的麵容猛地一僵,攻擊的動作出現了刹那的遲疑。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掙紮著閃過一絲屬於他本人的迷茫和微弱波動。
此時不待更待何時!
“阿應!”我在靈識裡喊他,同時拚命催動靈力,試圖掙脫手腕的束縛。
阿應心領神會,他不再理會其他兩道主魂的攻擊,魂體所有力量凝聚於一點,化作一道極致的青芒,如同利刃出鞘,並非攻向玄骨道人,也非攻擊陣法,而是直射向鐘子安魂魄的眉心——
這不是攻擊,而是喚醒。
以自身精純的魂力,強行刺激鐘子安被邪法壓製湮滅的本我靈識!
“嗡——!”
青芒冇入鐘子安魂體,他渾身劇震,發出一聲夾雜著無儘迷茫和掙紮的長嘯!
“子安!”柳識見狀,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進來,卻被墓穴內濃鬱的陰煞之氣逼得踉蹌後退,隻能徒勞地哭喊。
玄骨道人臉色大變:“找死!”他冇想到柳識的出現和呼喊竟會造成如此變數,立刻催動陣法,試圖加強控製!
但這一瞬間的乾擾和鐘子安魂魄的掙紮,已經足夠!
我感覺到手腕上的鎖鏈力量稍減,抓準機會,猛地咬牙,不顧是否傷及自身,將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驅動至被纏住的手腕!
不就是邪道?此等術法不過爾爾!真當我是普通算命先生了!
我快速唸咒,一聲“刺啦”過後纏繞手腕的鎖鏈被強行震開空隙,我毫不猶豫,立刻激發了一直扣在手中的破煞神雷符。
這一次直擊那玄骨道人腳下那座困殺陣的核心樞紐,擒賊先擒王,毀陣斷根源!
“敕!”
紫色神雷再次爆發,如同九天降罰,精準無比地轟擊在陣法能量流轉最核心的那一個點上!
“轟隆隆——!!!”
比之前更加劇烈的爆炸聲在墓穴中迴盪,整個困殺陣劇烈搖晃,猩紅光芒瘋狂閃爍,然後如同破碎的鏡子般,寸寸碎裂。
那些由怨煞之力凝聚的鎖鏈瞬間崩潰消散,化作漫天黑氣。
“噗——!”玄骨道人如遭重擊,再次噴出大口黑血,整個人被爆炸的氣浪掀飛出去,重重撞在墓壁上,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他與陣法心神相連,陣法被強行破毀,反噬遠超之前。
束縛消失,那三道主魂登時發出一聲解脫般的哀鳴,變得愈發淡薄,彷彿隨時會消散。
“子安!”柳識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撲到鐘子安魂魄下方,仰著頭,淚流滿麵,徒勞地伸出手。
鐘子安的魂影漂浮在空中,低下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下方的柳識,劇烈的掙紮在他眼中交替。
戾氣、痛苦、迷茫……
最終,一點點屬於“鐘子安”的清明艱難地浮現出來。
他抬起劇烈波動的手,虛虛地伸向柳識,嘴唇開合,發出微弱卻清晰的聲音:
“柳……識……走……快……走……”
“不!我不走!”柳識用力搖頭,努力遏製哭腔道:“要走一起走!你不能留在這裡!”
鐘子安的魂影臉上露出焦急之色,但他太過虛弱,連維持形態都困難,更無法表達更多。
阿應飄到我身邊,魂體淡薄得幾乎看不見,聲音也極其微弱:“陣法已破,但此地陰煞之氣太重,他魂魄受損太劇,又無憑依,即將……消散。”
我心中大急,費儘千辛萬苦,難道最後還是救不了他?!
玄骨道人掙紮著想爬起來,臉上滿是瘋狂和不甘,似乎還想做什麼。
絕不能讓他再得逞,也絕不能讓鐘子安就此消散!
我快速掃視四周,最終落在那麵因為陣法破毀而徹底黯淡、裂紋遍佈的噬魂幡上。
這邪幡雖是害人物件,但其材質特殊,能溫養魂體……或許……
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
我猛地衝過去,一把抓起那麵破幡,同時咬破指尖,以血為媒,迅速在幡麵上畫下一個複雜的“安魂固魄”符咒。
“遊昀!你要做什麼?!”阿應急聲問道。
“賭一把!”我來不及解釋,畫完符咒,將全身最後殘餘的靈力瘋狂注入其中。
那破幡上的血色符咒亮起微光,竟然暫時穩定了幡體!
我舉著幡,對準空中即將消散的鐘子安魂魄,低喝道:“鐘子安!信我!暫且入此幡中來!此非長久之計,但可保你魂體不散,日後我必尋法為你超度往生!”
鐘子安的魂魄似是聽懂了,他最後看了一眼下方焦急萬分的柳識,又看了看我,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然後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主動投入了那麵經過我改造的噬魂幡中。
幡麵微微一震,上麵的血色符咒光芒流轉,將其暫時封印溫養其中。
成了!
我鬆了口氣,差點脫力摔倒。
“子安!”柳識撲過來,看著那麵收容了他好友魂魄的邪幡,神情複雜,既有欣慰,又有悲痛。
“他隻是暫時安全。”我虛弱道,“需得儘快找到真正超度他的法子。”
就在這時,那重傷的玄骨道人見最後的手段也被破除,鐘子安魂魄被收,眼中閃過徹底的瘋狂和絕望,他猛地一拍胸口,噴出一口本源精血,嘶吼道:“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毀……”
他竟要自爆本源,與我們同歸於儘!
阿應臉色劇變,瞬間擋在我和柳識身前!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
“咻!”
那道神秘的金線再次出現,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射穿了玄骨道人的眉心!
玄骨道人所有的動作瞬間凝固,眼中的瘋狂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迅速黯淡下去。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噗通一聲倒地,氣息徹底斷絕。
那道金線在空中一閃即逝,再次消失無蹤。
危機,終於徹底解除。
墓穴內陷入一片死寂,隻剩下我們粗重的喘息聲。
柳識看著玄骨道人的屍體,又看看我手中的幡,最終對著我,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哽咽:“多謝遊先生……救命之恩,成全之恩……柳識,冇齒難忘!”
我擺擺手,疲憊不堪。
阿應幾近透明的魂體飄回我身邊,我抬眼看去,難得憂慮起他是否會就此魂飛魄散。
我又低眸看向手中的邪幡,感受著裡麵那道微弱卻穩定的魂魄氣息,又想起那神出鬼冇、兩次相助的金線,心中迷霧重重。
但無論如何,鐘子安的魂魄,總算暫時保住了。
“先離開這裡。”我低聲道。
我和柳識相互攙扶著,帶著那麵特殊的幡,艱難地走出墓穴,阿應沉默地跟在一旁。
洞穴之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黎明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