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確鑿
午間時分,育竹書院門前突然變得熱鬨起來。
陶奕安排的小乞丐和貨郎如期製造了混亂,趁著這片混亂,我和阿應再次潛入了書院西南角,直往那間門軸嵌有銜珠魚的老庫房探去。
庫房大門緊鎖,設有邪法禁製。我們轉從側麵高窗潛入,那處竟毫不設防,著實令人意外。
時間緊迫,這其中有多少蹊蹺我已無暇探究,現下最要緊之事還是快些尋到鐘子安所藏之物。
庫房內堆滿了廢棄的桌椅教具和破損的匾額,積著厚厚的灰塵,蛛網遍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黴味,但在這股味道之下,我還嗅到了一絲有些熟悉的刺鼻氣味。
“阿應,你有冇有聞到……”我低聲問道,同時目光仔細掃過那些雜物。
阿應魂體微動,似在仔細感知:“嗯。除卻塵埃腐朽之氣,尚有極淡的……藥味。與前日藏書樓二樓門外所聞相似,但此處更微弱,且混雜了更多塵土氣,似有殘留的藥劑曾被不慎潑灑於此,或是某些沾染了藥味的物品曾被存放於此。”
他的話提醒了我。我仔細回想那日在藏書樓門外聞到的那股混合了古怪藥水、怨氣和新鮮血腥的氣味,當時隻覺得詭異,此刻在這同樣隱秘的舊庫房中再次聞到類似卻更淡的藥味,兩者之間彷彿有了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我很快掏出一張通覺符,拍上腦門,擴大五感去感受這些氣味。
“這是消墨散、凝形膠、醒神湯……還有施術者的精血……”我喃喃自語,腦中念頭飛轉,“這舊庫房偏僻無人,是否也曾被他們用作類似藏書樓內室的勾當?或者,是用來暫時存放那些藥劑之地?”
所謂“消墨散”,是用於褪色、篡改字跡的藥水,“凝形膠”則是仿冒筆跡所需的特殊膠質,而“醒神湯”通常用於提神,但用量極大時,反而會使人精神亢奮繼而崩潰。
而那股新鮮血腥氣,並非源自殺戮,更似是……有人頻繁以自身精血為引,催動某種邪門秘法,用以短時間內極精準地模仿他人筆跡。此法傷及本源,故伴有極強的怨念和不甘——非是死者之怨,而是生者被迫行此齷齪之事、損耗自身的滔天怨憤!
阿應飄到一堆廢棄的文具旁,那裡散落著幾個破損的硯台和幾隻乾涸的筆洗。他虛指其中一隻顏色深暗的筆洗,道:“此物殘留藥氣最濃,雖經清洗,仍難儘除。其色深褐,非墨非朱,似是多種藥液混合沉澱所致。”
他又飄向牆角一處不易察覺的暗色汙漬:“此地曾有液體潑灑,滲入磚石,雖儘力擦拭,痕跡猶存。觀其色澤,與那筆洗殘留相近,且……隱隱透著一絲極淡的血煞之氣。”
我的心沉了下去,看來這舊庫房也並非乾淨之地。鐘子安發現秘密,或許不僅僅是在藏書樓,更可能與這看似荒廢的庫房有關。許是在這裡撞見了什麼運輸藥劑、轉移人員的勾當,這纔會被害“失足落水”!
“精血為引,邪法仿筆……”
符咒引出的氣味愈來愈重,當下我彷彿能看到那些被擄來或脅迫的學子書匠,在這陰暗角落或是藏書樓內室中,被迫消耗自身精血元氣,去模仿他人筆跡,篡改寫就他人命運的文章的痛苦模樣。
他們的怨憤如何能不沖天?那新鮮的血腥氣,又如何能掩蓋得住?
這育竹書院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竟隱藏著如此肮臟血腥的鏈條!
外麵的喧鬨聲漸歇,提醒我們探尋的速度還要加快。我揭去黃符,命阿應穿透實物探查,我則仔細檢查門框、地麵和那些廢棄物品。
“門內右側地磚下是空的。”阿應忽然道,“但開啟機關不在附近,似與門軸有關。”
我即刻來到大門內側,俯身仔細檢視那厚重的木質門軸。果然,在其中一個門軸貼近地麵的隱蔽側麵,嵌著兩條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銜珠魚,若非提前知曉,絕對難以發現。
我嘗試著用手去按壓,旋轉那魚形雕物,卻紋絲不動。
若鐘子安真懂機關訊息,或許結合了簡易陣法。我從袖中抽出一張破陣符紙,動用幾分靈力畫符,貼上那處——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從腳下傳來,右側地磚微微彈起了一絲縫隙。
我小心翼翼地撬開地磚,下麵果然是一個小小的暗格,放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巴掌大的扁平木盒。木盒表麵冇有任何鎖孔,卻散發著極淡的魚油和芒硝混合的氣味。
我拿起木盒,嘗試打開,盒蓋卻緊閉不動。
“盒蓋側麵有刮痕。”阿應道,“紋路……似與那張字條筆跡韻律相合。”
我取出鐘子安留下的“賬在龕中”字條,將其輕輕按在那些刮痕上。
兩物一經接觸,字條上的墨跡彷彿被喚醒,散發微光,沿著木盒上的刮痕遊走了一遍。盒內登時傳來彷彿絲線被撥動的機括聲,隨後“哢”的一聲響,盒蓋彈開了一條縫。
我心中震撼不已。鐘子安竟然能將自身筆跡結合某種簡陋材料,製作出如此精巧的認證機關?
這絕非普通書生能做到……那位馮姓齋夫究竟是何方神聖?傳授他的又是什麼?
我揭開木盒,這盒內冇有機關,隻有幾樣東西:一疊替卷草稿、幾份薦才公文,以及一封畫有飛鳥符號的密信。
鐵證如山!
我們迅速將一切恢複原狀。剛處理好,庫房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陳廉帶人趕到了!
我閃身飛上屋簷,匍匐貼下勉強遮蔽來者的探查,動作極快地給自己貼了張匿身符,能在短期內讓一裡範圍內的人無所察覺。
“山長!人在上麵!”
我驚疑,這群侍衛中竟有高人能透過符術看到我?
看來這一戰無法避免了。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之際,梁上忽地傳來輕微的呻吟!
陳廉等人驚疑抬頭,護衛從梁上抓下了一個老人——竟然正是葉語春口中那位神秘的“馮齋夫”!
陳廉的反應異常驚恐,似乎那馮老伯的出現比我們更讓他害怕。
“不是他!”我解開符紙一躍而下,冷聲喝道,“與他無關!”
陳廉卻像是找到了替罪羊,厲聲指責馮老伯裡通外敵:“你一介齋夫竟敢帶外人到庫房重地竊卷!好大的膽子!”
我冷笑道:“這庫房都廢棄多少年了,何卷可竊?陳山長,你罪孽多深自是清楚,莫要再信口雌黃!”
就在此時,書院外傳來巨大的喧嘩——是府衙官差到了!
陳廉登時麵如死灰,顫顫巍巍地往後退,嘴裡不停唸叨:“報應,報應來了……”
我知道,這是陶奕派的人成功將黑賬抄本送到了知府麵前所致。但這陳廉口中的報應,又是指的何事?難道他早料到今日會有這麼一出,那又為何將那醜惡之事做儘!
“先救那馮老伯。”我通過靈識對阿應道。
阿應得令,趁著陳廉和護衛們愣神的功夫,製造陰風擾亂視線,我便迅速救下馮老伯退到牆角。
府衙捕頭帶人湧入,控製場麵。
馮老伯扯下矇眼布,老淚縱橫,指著陳廉嘶聲揭露:“是他!和那周侍郎害死了鐘子安!他們怕我知道太多舊事,就把我抓來!還想殺我滅口!”
“你胡說!”陳廉厲聲反駁,卻底氣全無。
捕頭厲聲下令帶走陳廉,封鎖書院。陳廉被一左一右架起,他看向被救下的馮老伯,眼神深處除了恐懼,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似想不通這個看似普通的老齋夫為何會引來如此大的麻煩。
我扶著虛弱的馮老伯,低聲道:“老伯,冇事了。”
馮老伯緊緊抓住我的手臂,他的手粗糙卻異常有力,眼神透過淚光,深深地看著我,那眼神複雜難辨,似乎包含了太多情緒,有一絲欣慰,一絲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搖了搖頭,化作一聲歎息。
我正想問話,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的人群後方,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竟是葉語春。
我察覺到他的眼神並非落於我,而是落在馮老伯身上,極其短暫地流露出一種近乎無奈的情緒,隨即又恢複了往常的平靜。
我心下立即斷言,這二人不僅相識,且這馮老伯還認識我。然而當下冇有時間再思慮這些了,若他二人相識,那麼這個馮老伯便是可信之人。
馮老伯在我的攙扶下勉強站定,身體依舊虛弱,但眼神卻異常清明。他對著捕頭,將陳廉與周侍郎如何勾結舞弊、如何被鐘子安發現、又如何殺人滅口並試圖掩蓋的罪行,清晰有力地陳述了一遍。
細節詳實,邏輯分明,完全不像一個受儘折磨的普通老人。
捕頭聽得麵色嚴峻,命令手下仔細記錄,同時派人徹底搜查庫房及書院其他要害地點。
我趁著無人注意,將那份得自鐵盒的真正鐵證悄悄塞入了馮老伯的懷中,並用眼神示意他。
馮老伯微微一怔,隨即瞭然,不動聲色地將東西藏得更妥帖。
比起我,他作為直接人證,將證據直接交給府衙更為順理成章,也更安全。
阿應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此地不宜久留。府衙雖至,但那寒潭設法的邪道未擒,幕後黑手仍在暗處。”
我點頭同意。府衙的到來暫時提供了庇護,但也意味著我們暴露在明處。鐘子安魂魄仍不知所蹤,因而現下還有更要緊的事該查。
我向捕頭簡要說明瞭自己是受死者鐘子安的同窗書友所托前來調查,偶遇馮老伯被囚,這纔在此現身。
話畢,我又補充道:“書院可能還隱藏著更危險的邪道人物,還需加強提防。”
捕頭聽聞“邪道”二字,神色更加凝重,下令加強戒備。
隨後,我以不便打擾官府辦案為由,帶著阿應悄然退出了庫房,繞開人群,準備離開書院。
接下來的風波,浪之高將遠超這書院的高牆。
而那位神秘的馮老伯,他的真實身份和目的,葉語春看他時的神色,以及他予我的那份熟悉感……種種反常都彙聚成了一個更大的謎團——
正等著我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