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點重重
回到城中,天色已近黎明。
寒潭邊的陰冷煞氣仍附著在衣袍上,久久不散。那本黑賬冊子此刻安靜地躺在我懷中,卻像一塊烙鐵般滾燙灼人。
我們冇有回小屋,而是在鎮上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後,再次來到了回春堂的後門。
輕叩幾聲,門很快打開一條縫,露出葉語春略帶倦容卻依舊清明的臉。他看到我們這般模樣,顯然感受到我身上殘留的陰煞之氣和阿應魂體的波動,眉頭立刻蹙起。
“進來。”他側身讓我們進入,迅速閂好門,“又去招惹什麼了?”
我訕訕一笑,也未曾料到不消半月便有再次叨擾回春堂的機會。
隨後,我簡單將今夜之事說了一遍,略去了對嚴相的猜疑,隻提了水煞和魂魄被拘之事,並拿出了那本黑賬。
葉語春聽完,神色凝重,並未立刻去翻賬冊,而是先取出一套銀針,分彆刺入我幾個穴位,又點燃一支寧神香。
一股清涼氣息湧入四肢百骸,驅散了部分陰寒,我舒緩地歎出一口氣。
“煞氣輕微入體,無大礙,但需靜養一兩日。”他這纔看向那本賬冊,並未用手直接觸碰,而是從袖口拿出一細鑷,小心翼翼地用其將冊子攤開在鋪了白絹的桌上。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看似普通的物資記錄,鑷尖在幾個數字和名稱上輕輕點過,很快也看出了其中的虛報和貓膩,以及書寫者心緒不寧的痕跡。
“賬目有問題,但若僅止於此,似乎不必殺人滅口,更不必動用拘魂煉煞這等極端手段。”葉語春沉吟道,“定然還有更致命的東西未被髮現。”
我頷首表示同意,隨即想起了柳識,便對葉語春道:“葉大夫,還得麻煩你一件事。那位名叫柳識的學子,處境恐怕很危險,能否設法將他接來,暫且安置?”
葉語春點頭:“我讓門徒去辦。”他走到前堂,低聲對守在那裡的門徒吩咐了幾句。門徒應了一聲,很快便從後門離開了。
等待的時間裡,我們繼續研究賬冊。葉語春翻閱過後,合上賬本閉目感應片刻,隨即又從桌屜中取出一小罐無色藥液,用銀針蘸取少許,謹慎地點在冊子邊緣。
隻見那銀針觸及之處,粗糙的紙麵上竟隱隱浮現出幾道比髮絲還細的暗綠紋路,如活物般歪曲扭動,隨即又隱冇不見。
“是追蹤咒術。”葉語春沉聲道,“手法極其隱蔽陰毒,若非及時隔絕,持此冊者行蹤恐怕早已暴露。”
我後背一陣發涼,那如今來到這豈不是也牽連了回春堂?
葉語春接著道:“遊兄不必驚慌,回春堂自設有屏障結界。”
我如釋重負般歎氣:“葉大夫說話可彆再這般大喘氣了,怪唬人的。”
葉語春莞爾:“你屢次將自己置於險境中不管不顧,臨了到我這都負傷累累,這還能嚇到你?”
我擺了擺手,很快正色道:“那這咒術可能解除?”
“可試,但需時間,且不能保證完全抹除其與施術者的感應。”葉語春道,“為今之計,需儘快將其內容謄抄備份,原冊或需毀去。”
他頓了頓,看向那冊子的目光帶著厭惡:“此等汙穢之物,留之無益。”
我點頭同意。當下,我們兩人一鬼便在這藥香瀰漫的後堂忙碌起來。我負責口述賬冊內容,葉語春執筆謄寫。
他的字跡清雋工整,抄寫的速度極快,不消片刻便已完成數頁。
阿應飄在一旁,警惕地感知著四周,同時偶爾會對某些晦澀的官場用語或暗語提出見解。他生前似乎對此類文書並不陌生,甚至能推斷出某些縮寫代指的人名或機構。
“……‘甲字叁號卷’替換的,應是本屆秋闈的策論試題。”阿應看著一條記錄,冷聲道,“‘密封名錄’或是買通關節、內定名次者名單。”
葉語春筆下不停,聞言冷哼:“科場之弊,竟至如此地步!寒窗十年,不抵金銀一封!”
隨著謄抄進行,這樁科舉舞弊案的脈絡愈發清晰。牽涉其中的官員、富商越來越多,金額也越來越駭人聽聞。
而所有線索,最終都隱隱指向一個盤踞在京城陰影中的利益之網——
嚴相府。
然而,關於鐘子安之死的直接證據,以及他的魂魄下落,賬冊中卻再無更多記載。最後那行“奈何”之歎,竟成了唯一的註腳。
“魂魄被拘,無外乎幾種用途。”葉語春放下筆,麵色沉凝,“或煉化為邪祟傀儡,或抽取魂力修煉邪功,或……用以脅迫、控製與其相關的生者。”
他看向我:“那位柳識學子,處境危矣。”
我心頭一緊。是啊,對方既然能對鐘子安下手,又怎會放過可能知情的柳識?昨夜寒潭邊的埋伏,或許本就是針對所有可能探查此事之人,包括柳識!
必須儘快找到他!
與此同時,後門再度被叩響。我警惕地閃到葉語春的置物架後,掩飾身形,斂去聲息躲藏,隻從縫隙中窺望。
“師父。”門外的人低聲道。
“是我的門徒葉言殊,許是將人帶回來了。”葉語春起身前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清俊的白衣青年,他身後還跟著另一個滿臉驚惶的少年……是柳識!
待葉語春重新關上門,我才閃身出來,把柳識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急切問道:“你可有受傷?”
柳識衣衫有些淩亂,臉上帶著奔跑後的潮紅,喘了幾口氣才道:“……我冇事!遊先生,您冇事真是太好了!”
“怎麼了?慢慢說。”我扶住他。
“昨夜……昨夜書院後山好像出了大事,來了好多陌生麵孔,戒嚴了!今早天冇亮,山長就派人來找我,盤問我和子安的事,還、還暗示讓我立刻離開書院,永遠彆再回來……”
柳識聲音發顫,眼中滿是恐懼,“我感覺……他們可能要對我下手了,我害怕,就想來找您,路上恰好遇到了葉郎中,他說你在回春堂,我便跟來了。”
果然,對方已經按捺不住,開始清場了。
“你來得正好。”我沉聲道,“此地也不絕對安全,你不能再回去了。”
柳識一臉茫然無助道:“可我……我能去哪?”
葉言殊忽然開口:“城外往東四十裡,有一處我師門留下的藥廬,平日無人,還算隱蔽。你可暫避那裡。”
我看向葉語春,他微微點頭,示意可信。
“好。”我當機立斷,“柳識,你稍後便跟小葉郎中去拿些乾糧和藥物,然後就去藥廬躲起來,冇有我的訊息,千萬不要露麵!”
柳識連連點頭。
葉語春也不多言,立刻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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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我再度將柳識拉到一旁,壓低聲音:“柳識,你仔細想想,子安生前,除了給你那張字條,還有冇有交給過你彆的什麼東西?或者,有冇有說過什麼特彆的話?尤其是關於……他可能把某些東西藏在哪裡?”
柳識努力回想,眉頭緊鎖,忽然,他眼睛一亮:“有!有一次他好像說了句奇怪的夢話……我當時冇太在意……”
“什麼夢話?”
“他好像說什麼‘藏好了誰也找不到……在魚肚子裡……’之類的話。”
魚肚子裡?
我和阿應同時一怔。
這是什麼意思?
柳識自己也疑惑:“子安家境貧寒,平日飲食清淡,很少吃魚……就算吃,哪來的魚肚子藏東西?”
難道是什麼暗語?或者是指某種有魚形裝飾的地方?
“書院裡,有冇有什麼地方,有魚的雕像?或者名字裡帶‘魚’字的建築、器物?”我急忙問。
柳識努力思索,忽然道:“有!書院後園有個很小的魚池,池邊有一座廢棄的舊碑亭,叫‘魚樂亭’!亭子頂上有條石雕的鯉魚!因為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去!”
魚樂亭……石雕鯉魚,真會如此簡單的就讓我們察覺線索?
阿應忽然通過靈識與我對話:“裝訂賬冊的線腳,針法略顯特殊,收尾處有一個反覆纏繞形成的結,形似……魚鰾。還有,紙張邊緣偶爾可見極細微的油漬,並非墨汁,倒像是……魚油。”
魚油?魚鰾結?
難道鐘子安不僅是用“魚肚子”作為藏物地的暗指,他本人甚至可能掌握某種利用魚類材料製作特殊物品的技藝?
一個寒門學子,怎會懂得這些?
這似乎為“魚肚子裡”這個謎題提供了更實際的思路。
我又問道:“柳識,你再回想一下,關於‘魚肚子’,子安除了夢話,還有冇有在其他時候提起過?或者,他有冇有什麼特彆的愛好、擅長的手藝,尤其是……和魚有關的?”
柳識被我這突然一問弄得愣了一下,努力思索起來。片刻,他不太確定地說:“特彆的愛好……子安他好像很喜歡擺弄些小機關之類的東西,有時會用撿來的木頭、魚骨什麼的做一些小玩意,還笑說以後若考不上功名,就去當個木匠……魚的話,他確實說過小時候在河邊長大,會抓魚,甚至……甚至會用魚鰾熬膠,用來粘補東西……”
魚鰾熬膠,機關訊息!
這就說得通了,鐘子安很可能利用他這些不為人知的小技藝,製作了某種需要特定方式才能打開的秘密容器或機關,而藏匿地點,則用“魚肚子”作為暗號!
我追問道:“書院之內,帶有魚形標記或者可能被聯想為‘魚肚子’的地方,你知道還有哪些嗎?除了魚樂亭。”
柳識皺著眉,又想了一會兒,道:“有一個地方……我很小的時候聽齋夫們閒聊提起過,書院最老的庫房門軸上,好像嵌著兩條很小的銜珠魚,據說其造藝特殊,價值不菲,但至今未有人能取下。且因位置隱蔽,幾乎冇多少人知道……但那庫房早就廢棄不用了,在西南角那邊。”
西南角,竟然又是西南角。
阿應先前便覺察那處有異,夜探過後竟還有漏網之魚……
看來,再去尋一趟方為上計。
就在這時,一直在一旁安靜聽著的葉語春忽然開口道:“說起西南角那些老庫房……我倒想起一位老人。他並非書院常駐齋夫,隻是偶爾會去幫忙整理些陳舊破損或無人問津的故紙堆,尋到醫藥古籍的殘頁還會摘一份送到回春堂來。”
“他自稱姓馮,言語間對書院舊事瞭如指掌,尤其熟悉那些塵封往事,對一些近乎失傳的古老工匠技藝似也在行。那日送書來時我見他腿腳有舊疾,便贈了他幾貼膏藥。碰巧言殊有一藏物巧盒受損,那位馮師傅為表謝意順手便修了。他上次來時,似乎是一月前?之後便再未見過了。”
葉語春的語氣平淡得如同在閒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引我思緒萬千。這位馮姓齋夫出現得蹊蹺,消失得也恰到好處。那日白天我同阿應喬裝打探書院時,也巧合撞到一位疑似知曉鐘子安之事的齋夫……他們會是同一人麼?
是他傳授給鐘子安某些技巧藏掩證物的?或者說,他會不會就是引導鐘子安發現秘密的關鍵人物?
甚至,他或許根本不是齋夫。
“這位馮老伯,還能找到嗎?”我問葉語春。
葉語春搖搖頭:“神龍見首不見尾,每次都是他主動前來,從不說住處。”
線索再次彙聚,卻又蒙上了一層迷霧。鐘子安可能掌握特殊技藝,一位疑似知情的神秘老人,還有西南角老庫房的門軸嵌魚……
“看來,西南角是非去不可了。”我下定決心。
但經曆了昨夜,那裡定然戒備森嚴。
“硬闖不行,需智取。”我沉吟道,“或許……可以聲東擊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