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異變
回到屋後,我點上燈再度把那賬本翻出來細看。銅錢似乎感知到氣氛沉悶,不安地在我腳邊蹭來蹭去。我彎腰摸了摸它的頭,權作安撫。
“好一個‘清風朗月’的育竹書院!”
我冷笑一聲,接著一邊翻看一邊道:“買賣試題,篡改試卷,甚至殺人滅口……這勾當做得可比我這坑蒙拐騙的江湖術士肮臟多了。”
阿應飄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賬冊上。他雖麵無表情,但周身散發的寒意卻比平日更重幾分:“科舉取士,乃國之本。如此蠹蝕,動搖根基,其罪當誅。”
“誅?”我嗤笑,“談何容易。冇看這上麵記著的都是些什麼人物?禮部侍郎、翰林學士……哪一個不是跺跺腳京城都要抖三抖的角色?背後還站著那位相爺。就憑這本來路不明的賬冊,想扳倒他們?隻怕證據還冇遞上去,你我就要先‘失足落水’了。”
我頓了頓,想起鐘子安的結局,語氣沉了下去:“就像那個學子一樣。”
這話其實不全對,阿應早已身死,鬼魂還無需滅口。
思及此,我輕咳兩聲,又道:“你既已非人,還輪不到你跟著陪葬。”
話畢,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阿應無視了我這句話,問道:“既知此事,豈能坐視不管?”
我抬眼看他,有些意外。這話竟是從這個一貫勸我“莫惹事端”的鬼魂口中說出的。
“怎麼?阿應公子今日竟不勸我明哲保身了?”
他沉默片刻,道:“此間不公,甚於市井訛騙。冤魂不寧,戾氣滋生,非天地正道。且……”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此事似與你心中執念,亦有隱約關聯。”
我心頭驟然發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哦?我能有什麼執念?”
阿應冇有回答,隻是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靜靜地看著我。
我避開他的視線,拿起賬冊又翻了幾頁,心思卻已然不在這上麵。
他察覺到了?也是,我看到熟悉的人名地名,心中升起的恨意殺意自然避不開靈識通感。他若是感知不到,纔是奇怪。
這鬼……真是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扳倒那些大人物,非一日之功,也非一本賬冊就能定論。”我將賬冊收起,語氣恢複平常,“當務之急,是先讓鐘子安沉冤得雪,讓該知道這件事的人,知道真相。”
“你想告知那名叫柳識的學子?”
“不,”我搖頭,“他知道得越多越危險。得找個更穩妥的法子。”
我想起白日裡在藏書樓見到的那位禮部周侍郎。此人親臨書院,定與此次“甄選”脫不了乾係。若能抓到他和陳廉密謀的更切實的證據……
一個計劃漸漸在我腦中成形。
“看來,還得再回一趟書院。”我輕聲道,“趕在那位周侍郎離開之前。”
-
次日,我再次來到育竹書院。這一次,我並未掩飾行蹤,反而徑直求見山長陳廉。
門房通傳後,我被引至一間雅緻的書房。陳廉正坐在案後,見我進來,臉上即刻堆起那略帶疏離的文人笑容:“遊先生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見教?”
我拱手笑道:“陳山長客氣了。在下昨日觀摩貴院藏書,獲益匪淺。隻是偶見一古籍,籍中有幾處疑難,百思不得其解,素聞山長學富五車,特來請教。”
說著,我報出了一本極為冷僻的經書名,並故意曲解了其中一段註釋。
陳廉聞言,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笑道:“遊先生所言,怕是有所誤讀。此段註解應是……”
他流暢地解釋起來,顯得對此書極為熟悉。
我心中冷笑。這本所謂“古籍”,根本就是我信口胡謅的。他竟能接得如此順暢,可見這“學富五車”之名,水分不小。
我一邊假裝恍然大悟,連連稱謝,一邊暗中觀察書房佈置。書房寬敞,除了滿架書籍,還懸掛著不少字畫,多是些“淡泊明誌”、“寧靜致遠”之類的內容。
靠窗設有一張茶榻,旁邊小幾上擺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
我的目光在茶具上停留了一瞬。兩隻茶杯,杯中還殘留著些許未乾的茶漬。且杯沿色澤略有不同,似是不同茶葉所泡。
方纔門房說,山長今日並無其他訪客。
那這多出來的一杯茶,是給誰的?
我心中瞭然,那位周侍郎,定然還在書院之中,甚至可能剛與陳廉在此密談過。
又閒談幾句,我起身告辭。陳廉客氣地送我至書房門口。
就在轉身之際,我袖中一枚用於占卜的銅錢不慎滑落,滴溜溜滾到了茶榻之下。
“哎呀,恕罪恕罪。”我連忙彎腰作勢去撿。
陳廉臉色微變,似想阻止,卻又不好表現得太過明顯而頓住動作。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我已迅速藉著撿銅錢的動作將一枚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的符紙,悄無聲息地貼在了茶榻底部的木質橫棖上。
此符並無大用,隻能微弱地放大特定範圍內的聲響,持續數個時辰,之後便會自行化為飛灰,了無痕跡。
“找到了。”我撿起銅錢,歉然一笑,“在下粗手笨腳,讓山長見笑了。”
陳廉眼底閃過一絲疑慮,但見我神色如常,也隻當是意外,敷衍兩句便送我出了門。
離開書院,我走到遠處一條僻靜巷口,才停下腳步。
“如何?”我低聲問。
阿應一直隱去身形跟在我身邊,他的感知遠勝於我。
“那書房之內,尚有他人氣息殘留,陰晦深沉,非善類。”阿應道,“你方纔所置之物,似能聚音?”
“小把戲而已。”我從懷中取出另一張與之匹配的符紙,輕輕一抖,符紙無風自燃,化作一小簇幽藍色的火焰。
火焰中,開始斷斷續續地傳出模糊的人語聲——
先是陳廉略顯焦灼的聲音:“……周大人,那遊昀不過一江湖術士,昨日便來窺探,今日又至,言辭閃爍,恐其心叵測……”
另一個蒼老而陰沉的聲音響起,想必就是那位周侍郎:“……非常之時,寧錯殺,勿錯放。昨夜舊齋舍機關被觸發,雖未留下痕跡,但終是隱患……那個叫柳識的學子,近日可有異動?”
“暫無。但鐘子安之事,他始終不肯罷休……”
“……不識抬舉!既如此,便尋個錯處,將他逐出書院,若仍不知進退……寒潭水冷,多淹死一個不慎失足的學子,也無人在意……”
聲音到此,忽然變得模糊不清,似乎是說話人走到了遠處,或者壓低了聲音。符紙的效力有限,無法捕捉到更清晰的內容。
但僅這幾句,已然足夠。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們竟然還想對柳識下手!好狠毒的心腸!
幽藍火焰跳動了幾下,終於徹底熄滅,符紙化為灰燼飄散。
巷子裡一片死寂,隻有我粗重的呼吸聲。
阿應飄近我身側,聲音冷冽如冰:“視人命如草芥,此輩枉讀聖賢書。”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殺意。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
“光憑這幾句模糊的對話,隻能讓我們知其陰謀,”我睜開眼,眼神恢複冷靜,“還需再探,拿到更牢靠的物證,亦或是人證。”
“去尋柳識?”阿應問。
“不,”我搖頭,“去找鐘子安。”
阿應不解:“他已身亡。”
“肉身雖死,魂魄猶在。”我看向書院後山的方向,“含冤橫死之人,魂魄往往不會立刻遠離殞身之地。尤其是……他還有未儘的執念。”
通靈問鬼,本就是我遊昀的老本行。
隻是這次,要冒的風險恐怕更大。昨夜觸動的機關必然已打草驚蛇,陳廉和周侍郎此刻定然如同驚弓之鳥,對任何風吹草動都極為敏感。
後山寒潭,恐怕已佈下羅網。
但有些險,不得不冒。
“今夜子時,寒潭邊。”我下定決心,“我要親自問一問鐘子安,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阿應沉默地看著我,這一次,他冇有再出言勸阻,隻是道:“我與你同往。”
透過靈契,我能感受到一種無聲的支援,冰冷,卻堅定。
-
是夜,子時。
月黑風高,寒潭邊更是冷風蕭瑟,水汽瀰漫,蘊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腥氣。
我和阿應隱匿在潭邊茂密的樹叢中,仔細觀察。潭水黝黑,深不見底,四周寂靜得可怕,連蟲鳴聲都聽不到,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反而更添幾分詭異。
“岸旁柳樹下,伏有兩人。右前方亂石後,亦有一人。”阿應的聲音直接在我腦中響起,清晰指明暗哨位置,“水下……亦有異物潛伏,氣息陰冷,非活人。”
果然有埋伏,竟然還在水中布了手段……真是下了血本。
我暗暗冷笑,催動靈力,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訣,默誦通靈秘咒,試圖感應鐘子安殘存的魂魄。
然而,咒文念罷,潭邊卻並無多少迴應,隻有一些微弱駁雜的殘念,似是過往落水者留下的恐懼碎片,卻並無屬於鐘子安的、強烈的冤屈執念。
奇怪……按常理,他橫死於此,怨念不該如此稀薄纔對。
除非……
“他的魂魄不在此處。”阿應忽然道,語氣凝重,“似被某種力量強行拘走了。”
“拘魂?”我心中一凜。難道又是那玄骨道人的手段?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原本平靜的黝黑潭水,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翻湧起來,中心處形成一個漩渦,咕嘟咕嘟地冒出大量渾濁的氣泡,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要從中鑽出!
一股濃烈的腥臭和陰煞之氣撲麵而來——
埋伏在暗處的幾人也顯然冇料到這變故,發出一陣低低的驚疑聲。
“不好!”阿應急聲道,“水下那異物被驚動了!快退!”
話音未落,隻聽“嘩啦”一聲巨響,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從漩渦中心破水而出!
那竟是一條由無數水草、淤泥和慘白枯骨糾纏而成的怪異巨蟒!它冇有眼睛,頭部隻有一張黑洞洞的、不斷開合的大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直朝我們藏身的樹叢撲來!
與此同時,岸邊埋伏的幾人也紛紛現身,手持兵刃,趁亂殺來!
前後夾擊!
“走!”我當機立斷,抽身急退!
阿應魂體瞬間暴漲,森然鬼氣瀰漫開來,化作一道冰冷的屏障擋在我身前。那枯骨水蟒一頭撞在鬼氣屏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竟被硬生生阻了一阻!
而撲得最近的一名黑衣殺手,則被阿應反手一揮,一股無形巨力直接將其掀飛出去,重重撞在樹上,口噴鮮血,眼見不活了。
另外兩名殺手見狀,駭然止步,驚疑不定地看著我們,顯然無法理解那看不見的攻擊從何而來。
趁著這間隙,我已掠出數丈之外。
那枯骨水蟒發出一聲憤怒的嘶鳴,龐大的身軀扭動,再次襲擊而上。它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發黑,顯然帶有劇毒。
阿應且戰且退,魂體與那邪物硬撼,每一次碰撞都讓他身影微微晃動,消耗巨大。
“這東西是被人用邪術催生的水煞!”阿應的聲音透著一絲急促,“尋常手段難傷!需破其核心!”
核心?在哪?
我一邊疾奔,一邊回頭望去。隻見那水煞巨蟒體內,隱約有一點幽綠的光芒在胸腔位置閃爍不定。
就是那裡!我猛地停下腳步,咬破指尖,迅速在掌心畫下一道血符,同時將全身靈力灌注於那半塊玉佩之中!
“阿應!助我!”
阿應心領神會,魂體驟然收攏,化作一道青灰色流光,猛地纏住那水煞巨蟒,將其動作硬生生禁錮了一瞬。
就是現在!
我厲喝一聲,掌心血符爆發出刺目紅光,脫手飛出,如同離弦之箭,精準無比地射向那點幽綠光芒——
“噗嗤!”
血符正中目標!幽綠光芒猛地一滯,隨即瘋狂閃爍!
那水煞巨蟒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尖嘯,龐大的身軀劇烈扭動,驟然崩潰重新化作無數枯骨、水草和淤泥,嘩啦啦地落回潭中,將潭水染得一片汙濁惡臭。
岸邊僅存的兩名殺手被這駭人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敢追擊,連滾帶爬地遁入黑暗之中,再無動靜。
危機暫解。
我鬆了口氣,卻覺一陣脫力,踉蹌了一下,幸好被及時飄回的阿應扶住。他的手依舊冰冷,此刻扶持卻有力體貼。
他看向我仍在滲血的指尖,低聲道:“你的手……”
“小傷。”我甩甩手,看向那片重歸死寂的寒潭,眉頭緊鎖,“鐘子安的魂魄被拘走了……會是誰?陳廉和周侍郎手下,竟有如此能人?”
能施展拘魂邪術的,絕非普通武者或謀士。
“方纔那水煞,亦非尋常修士所能駕馭。”阿應沉聲道,“此間之事,恐另有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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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我忽然感到懷中那本黑賬冊子微微發燙。我心中一動,將其取出。
隻見冊子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行“嚴相之威不可觸,奈何?奈何!”的小字上,墨跡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蠕動,隱隱散發出與那水煞核心如出一轍的幽綠光芒。
一個可怕的念頭驟然如電般劃過我的腦海。
難道……拘走鐘子安魂魄、佈下這陰毒水煞的,並非陳廉或周侍郎,而是……
那位遠在京城,卻能洞察千裡之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嚴相本人?!
若真如此,那我們麵對的,將是一個遠超想象的可怕對手。
夜風更冷,吹得我遍體生寒。
阿應似乎也感知到了我的驚懼,沉默地靠近了些。那冰冷的魂體,此刻竟成了唯一能讓我感到一絲安心的存在。
“先離開這裡。”我壓下心頭的駭浪,低聲道。
我們必須儘快弄清楚,鐘子安的魂魄,究竟被拘往了何處。
這本看似普通的黑賬,恐怕也藏著我們尚未發現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