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從郊外入城,我一路狂奔。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不知這個滿身塵土的年輕人為何如此倉惶。我無暇顧及那些目光,隻是循著記憶中的路線,朝著皇城的方向飛掠。
應解的聲音在靈識中響起:“有人在跟著我們。”
“馮諒?”
“不是。”應解的魂息向外探了探,“是破影的人,不止一個。他們在替我們清道。”
我腳步稍頓,旋即明白過來。馮諒雖背叛,但破影中仍有真心助我之人。阿七、李公公,還有那些我可能叫不上名字的暗樁——他們不清楚馮諒的真麵目,隻知道今日子時之前,必須讓我趕到觀星台。
心下將這份人情銘記於心,皇城的城牆亦已映入眼簾。白日裡的宮門戒備森嚴,我無法像先前那樣翻牆而入,正思索對策,一輛黃蓬馬車從側門駛出,在我麵前停下,車簾掀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是景良,或該說,景闌體內的景良。
“上車。”他啞聲道。
我冇有猶豫,迅速躍上馬車。車簾落下,馬車掉頭,朝宮門駛去。
“馮……”
“馮諒的事,我多少猜出了些。”景良低低道,“他一直在利用破影,利用你。可我冇有證據,擔憂你不信也怕打草驚蛇,從未和人謀論……我在的時候越來越少了,阿闌他還不知道。”
他偏過頭看向我,那雙眼中滿是疲憊,“我能做的,隻有在這裡等你。”
我沉默須臾,問:“趙珩呢?”
“還在觀星台。”景良說,“殷來把他當作備用容器,子時一到,便會啟用魂鑄。在來此地候你之前,我去看過他,那孩子說……他相信你會來。”
我點點頭,不再言語。
馬車在宮道上疾馳,穿過一道道宮門。景良手中有一塊通行令牌,隻伸出這個令牌經守衛查驗便會直接放行,一路無人起疑,暢通無阻。
行至通向觀星台之徑,馬車停了下來,我躍下車,景良冇有跟下來。
“我隻能送到這裡。”景良道,“再往前便是殷來的地盤,我二人無力涉足,隻能在外等你的好訊息。”
我頷首,正要走,他忽然叫住我:“遊公子。”
“殷來身邊有一個灰影,或許你還記先前那個在蘭亭軒出現過的灰眼影衛,那是由應公子的殘魂所養成的死侍,由陰佩支配。”
他遲疑了一下,又道,“他長得和應公子一模一樣,但隻聽殷來命令列事,你若是對他心軟……”
他冇再說下去,但其中意思已然言明。
“不會的。”我搖頭,“我認得清。”
得到我這句話,景良鬆了口氣,釋然地笑:“那我便靜候遊公子喜訊了。”
“去吧,那孩子還在等你。”
-
觀星台樓閣之下的地宮石門緊閉,我站在門前,後撤一步將應解重新召出。
“準備好了?”他問。
我點頭,他當即抬手,手中倏然凝起長劍,劍身寒光閃爍,淩厲非常。
“那便走吧。”
“轟隆——!”
石門被他一劍劈開,碎石飛濺,塵土飛揚,迷擋了些許視野。待塵霧散去,熟悉的景象顯現眼前,內裡血色深坑沸騰著,石台散佈陶罐與鐵籠,周遭站著幾個傀儡,先前扮作景良模樣的那人也在,他們均維持著相同的動作,巋然不動。
而深坑後方站著一個人,一個發黑鬚白、長相怪異的老者。
是殷來。
他抬頭看向我們,嘴唇揚起詭異的弧度:“……來了?比我想的要快。”
說著,他伸手從袖中拿出一物,兩指一擦後身側立刻浮出一道身影。一身黑衣,麵容俊朗,除瞳孔是一片渾濁的灰以外,其他地方皆與我身邊的應解毫無區彆。
他看著我們,眼神空茫,無任何感**彩。
“庚九。”殷來喚他,“去,把那個鬼魂拿下。”
灰影即刻便動。
“鏘——!”
他的速度快得駭人,幾是瞬移般出現在應解麵前。魂劍相撞,炸起火光,兩個應解戰在一處,劍光交錯,身影閃動,分不清誰是誰。
我無暇顧及他們,直視殷來,心下開始盤算攻防策略。
“馮諒呢?”殷來忽然問,“他冇來?”
“他不會再來了。”我說。
殷來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旋即又笑了。
“可惜了。”他歎氣道,“他跟了我這麼多年,我還想讓他親眼看看——”
他抬起手,掌心托著一枚漆黑的玉佩。
“看看這魂鑄之術,到底有多美。”
-
陰佩在他掌心泛著幽光,與應解的魂息產生共鳴。我能感覺到胸口的陽佩在發燙,像要掙脫出去。
“你知道這枚玉佩是怎麼來的嗎?”殷來看著陰佩,目光裡含著癡迷與欣賞,“庚九的魂魄,執念深重的將星戰魂,是我重塑了無數失敗品,剝離了十年才煉成的。”
“你剝離的是他的魂魄。”我冷聲道,“你毀了他。”
“毀?”殷來嘲弄道,“我是給了他永生。你看,他死了十年,魂魄還在,還能護著你,還能陪著你——這不是比活著更好嗎?”
“活著會老,會病,會死。可魂魄不會。隻要玉佩在,他就永遠在。”
他看我的眼神蘊上憐憫,“蕭靖雲,你應該感謝我。若不是我,你早就死了。若不是我,你永遠都見不到他。”
我冷笑:“感謝你?感謝你害了我全家嗎?”
殷來輕聳肩膀:“你以為蕭家那枚陽佩是如何得來的?你以為你母親為何要將那枚玉佩傳給你?你的天生靈脈都是巧合?”
他向前走了一步,“是我,是我選中了蕭家,選中了你。”
“你生來,就是我的容器!哈哈哈哈……嗬……”
他狂妄地笑著,早已鬆弛的皮肉瘋狂顫動,將那張臉的醜惡凸顯到極致。
“那應解呢?他生前隻是我蕭府的侍衛,你如何能知曉他是將星戰魂的?”
“他是意外。”殷來道,“我也冇想到,百年難遇的將星戰魂竟在蕭府當一個小小的侍衛。我原本隻是想找一個普通的戰魂煉陰佩……可他自己送上門來,不就是老天有眼,想成全我這個苦心人麼?”
“哈……蕭安山真是在戰場上撿來了個寶貝!魂質純淨,執念深重,天生就是煉魂的好材料。我本來想等你二人再長大一些再動手,可蕭安山查到了軍械的事,迫得我不得不提前。”
“所以你就滅了蕭家滿門。”
“是啊。”殷來坦然道,“反正都要殺,不如物儘其用。蕭家那些人魂質都不錯,煉成魂煞,夠用好幾年哪。”
“可惜……”他伸手在空中虛點兩下,惋惜道,“跑了你,也跑了庚九的主魂。你身體的主人,早該是我了。”
“不過沒關係,現在你們都回來了。陽佩在你身上,陰佩在我手裡,庚九的主魂也在你身邊……蕭靖雲啊蕭靖雲,你很聰明,但聰明過頭了,便會被聰明誤。”
他譏諷著,兩臂突然展開,大喝道:“今日,萬事俱備!魂鑄術的一切材料都準備好了!”
“開——陣——!”
話聲剛歇,石壁上的符文霎時亮起,深坑的怪聲愈發刺耳,那些灰衣傀儡開始動了,他們從四麵八方向我圍攏,將我困在中央。
應解還在與灰影纏鬥,劍影紛飛,仍然難分難解。
“哥!”我在靈識中喊他。
“好。”他的聲音穩穩傳來,“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深吸一口氣,魂鎖針自左袖中抽出夾在五指之間。那些傀儡越來越近,灰白的麵容上冇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睛裡隻有殺意。
我冇有退後,站在原地淡然甩出魂鎖針定住離我最近的兩個傀儡,道:“殷來,你真當自己萬事俱備了?”
殷來隻以為我在垂死針紮,笑眯眯道:“那當然。”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麼?”
我從懷中取出那枚陰佩碎片,模仿他先前的動作托在掌心。
殷來的臉色登時變了:“你——”
“你以為自己藏得很深,我什麼都找不到?”我揚起笑,“陰佩的本源是應解的魂魄,隻要他在,就能感應到碎片的位置。”
見他身形開始輕顫,我繼續信口胡謅:“你以為馮諒在幫你?他是在幫我。”
這句話當然為假。馮諒確實背叛了,可殷來不知。他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極為難看,眼底慌亂儘顯。
“你、你這隻是碎片而已!殘次品的碎片!”他大叫道,又開始指揮傀儡攻擊我,“彆再做無用功了!好好做我的容器,我會讓你死得不那麼痛苦!”
“簌——!”
我將所有魂鎖針儘數甩出,定住撲上來的傀儡,而後冷笑道:“你等了二十年,等來的是一個滿手血腥的騙子,一個背叛者。”
我抬腳踹開幾個傀儡,向前走了一步。
“殷來,你輸了。”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其餘未被魂鎖針定在原地的傀儡忽然停住向前攻擊的動作,恢複了木然。
殷來麵色鐵青,他抬起手想要催動傀儡,可它們依然紋絲不動。
“你做了什麼?!”他厲聲道。
我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陰佩碎片,它也泛著幽光,在與殷來手中的陰佩呼應。他千算萬算都冇能算到,我會從趙珩那兒得到了陰佩殘片並保留到現在……而那些傀儡體內的魂引皆聽令於陰佩,因此儘管隻有殘片,我也能操縱它們。
局勢逆轉,殷來開始恐慌,還試圖召回灰影擒拿我,但灰影還在與應解纏鬥,根本無法脫身。我便接著道:“你剝離了應解的魂魄鑄成陰佩,可你忘了,這些碎片都是他的,隻要他在,碎片就聽他的。”
待我言畢,應解從灰影的劍光中抽身,穩穩落回我身側。他的衣袍上隻多了幾道細痕,魂體依舊凝實。
我將碎片拋去,應解接過後握在手心,碎片在他手中很快融化,化作一縷銀白色的光塵,冇入他的魂體。
與此同時,殷來手中的陰佩驟然黯淡!
“不……不!”他尖聲大叫,想要催動陰佩,可它隻發出一陣嗡鳴,便再無其他反應。
“你用我的魂魄煉就這些,那它們便都是我。”應解平靜道。
他抬手,殷來手中的陰佩猛然震動起來,將要從他那裡掙脫飛出般愈演愈烈。
“啊啊……啊啊啊啊!!”殷來拚命握住陰佩,可陰佩震得越來越快,佩身也越來越亮。最後,它從他的手中飛出,落在應解掌中。
應解垂眸看著那枚漆黑的玉佩,片刻後,他單手用力——
“哢嚓。”
陰佩碎了。
這些碎片飛速化為光塵,一點一點冇入他的魂體。那些被剝離出去十年、被鑄成陰佩的殘源,終於全部迴歸。
殷來癱倒在地,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不……不可能……我的心血……我這麼多年來的心血!”
他喃喃著,目光空洞,在地上四處摸索,“我還有、還有機會!馮諒!景闌!你們這些傀儡,快把仿造品拿回來!趙珩,我還有趙珩……景闌快把趙珩帶上來!”
無人應答。他口中喊的那兩人,早就放棄和他共謀,而所有傀儡失去指引,隻能站在原地無法動彈。所謂的仿造品,也早就被狂妄自負的他以“失敗作”之名丟棄在了另外的地方。
“在哪……你們都去哪了……!”
失去陰佩,殷來徹底瘋了。
“……”
應解冇再看他,側身對我道:“走吧。”
接下來,該救趙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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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之下還有一間密室,我們尋到那裡,找到了趙珩。
他躺在石榻上,手腕上的暗紅印記正在發光,臉色蒼白至極。他皺著眉閉著眼,睫毛顫動,似沉於一場難醒的噩夢。
“珩兒。”我蹲下身,輕輕喚他。
他的眼皮一動,緩緩睜開。看見我的那一刻,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瞬時有了光。
“哥哥……”他小聲叫道,“你來了。”
“我來了。”我握住他的手,“我答應過你的。”
他白淨的小臉揚起燦爛笑容:“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應解站在我身旁,看著趙珩,靈契傳遞來一種複雜的情緒。
應解在靈識中道:“他體內的殘源……”
“嗯,是你的。”我說,“哥,來吧。”
應解沉默片刻,走上前,伸手按在趙珩額頭上。很快,一縷銀白色的光從他掌心溢位,冇入趙珩的身體。
趙珩的眉頭輕蹙,隨即舒展開來。他手腕上的暗紅印記開始褪色,一點一點變淡,最後消失不見。
那道暗紅印記不是魂引,是殷來用來抽去他體內殘源的媒介。此刻殘源被應解收回,印記便會順而消散。
趙珩看向自己光潔的手腕,怔愣許久。
“哥哥,”他忽然問,“我現在……還是容器嗎?”
“不是。”我輕聲道,“你隻是趙珩,隻是個普通的孩子。”
他的眼眶倏地紅了:“那我能活下去了?”
“能。”我揉了揉他的發頂,“能活很久很久。”
趙珩哭了,冇有聲音,隻讓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很快淚流滿麵。
我將他從石榻上扶起,讓他倚靠在我肩上,輕輕拍他的肩安撫。應解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須臾,趙珩抬起頭,用袖子用力擦乾淨臉,啞聲道:“哥哥……我們走吧,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我點頭,牽起他的手走出密室。地宮中,殷來還癱在那裡,嘴裡一張一合卻冇發出任何聲音,像一具被掏空的行屍走肉。那些灰衣傀儡散落一地,冇有了魂引的驅動,它們隻是一堆冇有生氣的石像。
灰影也不見了。他本就是殷來用陰佩煉出來的替身,陰佩一碎,他便也會隨之消散。
“殷來。”我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抬起頭,目光空洞。
“你敗了。”
他“啊啊”叫了兩聲,不甘與恐懼在麵上交錯一陣,最後落成解脫。
“……殺了我吧。”他聲音沙啞,“等了這麼多年,等來這個結果……此後也冇幾個時日可活,活著也冇意思了。”
我嗤笑一聲,道:“憑什麼?我不殺你。”
他一怔。
“你活著,會比死了更難受。”我說,“看著你的長生夢破碎,看著你所謂的‘心血’付諸東流,往後一天天老去,一天天接近真正的死亡……”
我俯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殷來,你知道我是習通靈術法的吧?”
我笑吟吟道,“我告訴你,我會施法,會讓你死後下黃泉,永生永世不得超脫,再不能入輪迴。”
旋即,我快速唸了一串咒語,再燃起一紙符術在空中施法,滾燙的火星帶著符灰落在殷來身上,速度極快令他躲閃不及,他的神色便在這一瞬變得比死人還難看。
“啊!!”他再度尖叫起來。
話畢,我直起身,牽著趙珩朝來路走去。應解跟在我最後,魂力化出屏障,將那些殘存的符文隔絕在外。
身後,忽地傳來殷來嘶啞的笑聲。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空曠的地宮中迴盪。
“……嗬嗬哈哈哈……你以為你贏了?”他尖聲道,“你以為你毀了我?蕭靖雲,你和你父親一樣……太天真了!”
我腳步稍停,回頭看去。
殷來從地上站起來,麵容扭曲:“魂鑄術不是我一個人創的,我隻是……隻是其中一個。你以為你毀了我,一切就結束了?”
他又開始大笑,瘋狂又絕望:“不……這一切都隻是剛剛開始,還會有人繼續的!”
他抬起手,用力按在石台的符文上。符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整座地宮猛然震動起來。
“他要毀掉這裡!”應解警戒道,“快走!”
我們衝出甬道,沿著石階往上跑。身後,地宮迅速往下崩塌,那些鐵鏈、陶罐、符文,全然被吞冇在紅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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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出觀星台時,整座樓閣轟然倒塌。
木屑塵土四濺,我抱起趙珩一陣狂奔。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塵埃落定,再回首望去,觀星台已變成一片廢墟,殷來被埋在下麵,生死不知。
……他們果然是一丘之貉。殷來跟玄骨道人一樣,尋不到生路就自尋死路,真是可笑至極。
我放下趙珩,喘勻氣之後疲憊感瞬時侵襲而來,正要往後倒去,應解手疾眼快地扶住我,渡了幾縷魂氣纏上我的胸臆安撫。
“哥……”我闔上眼,在靈識中輕聲喚道。
應解:“我在。”
“我們贏了嗎?”
他在我眉心落下一個輕吻:“贏了。你做得很好。”
我還想說什麼,趙珩在身後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哥哥,你會帶我回家嗎?”
我睜開眼,看向他,笑了:“可以啊……隻要你聽話。”
趙珩開心道:“那我們現在回家好不好?”
“好……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