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引路
煉魂窟在我們身後徹底塌陷。
塵土沖天揚起,將半邊天都染成灰黃,我站在山坡上,大口喘著氣,看著那座囚禁了應解殘源數年的礦坑終於被碎石塵泥掩埋,心緒難辨。
“哥。”我在靈識中喚他。
“在。”他的聲音浮在靈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明沉穩。
“你的魂體現在……”
“都回來了。”應解道,“煉魂窟那些殘源全部歸位了。”
我垂首看向胸口掛著的玉佩,彼時仍散發著瑩瑩白光,仿若在迴應應解的話。
十年……
那些被剝離的、被封印的,被藏在暗無天日之處溫養陰佩的殘源,終於回到了它們該去的地方。
但還不夠,還有兩處的殘源未被收複。
陰佩的本源是應解的魂魄,那完整的仿製品定然還有殘源在其中,還有趙珩身上的……思及此,我摸出袖中那枚陰佩碎片,冰涼的觸感蹭過指腹,帶來一陣陰寒。
“哥,我們得回觀星台。”
“嗯。”應解語調沉沉,“子時之前,必須趕到。”
我抬頭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然大起,將遠處的京城映得金碧輝煌。從郊外入城,再進宮,穿過重重宮闕抵達觀星台——時間夠,但很緊。
“走。”
我正要下山,忽然停住腳步。餘光捕捉到山坡下的一個人影,隻見那人著一身灰白長袍,花白頭髮,蒼老的麵上還抿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馮諒?
他怎會出現在此?不應該在城外等我們嗎?
“馮前輩?”我試探地叫了他一聲,袖中的魂鎖針已悄然滑出,夾在兩指之間。
馮諒冇有動作,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我,那眼神很奇怪,不似他先前看我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件盼了很久將要得手的物什。
他果然有問題。
“遊小子,”他聲音沙啞,和以往冇什麼不同,“你拿到了?”
我心中一凜,麵上維持波瀾不驚:“拿到什麼?”
“應解的殘源。”他說,“煉魂窟裡的所有。”
這是連虛與委蛇的功夫都不做了,他怎會知曉煉魂窟裡有殘源?從最開始,他就隻讓我去毀掉那裡,不曾說過彆的。
我慢慢走近幾步:“馮前輩,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馮諒一哂:“小子,到這兒你定然心知肚明瞭,還需老朽再多言麼?”
我的腳步停住了。
“讓你來這兒,是早就算好的事。你所到的每一處,所探的每一境,都是人為推動促成的。”
涼風徐徐吹上麵來,將塵土和淡淡的血腥氣惹上鼻息。我站在山坡上,與他分明隻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卻在這一刻忽地變得像天塹那般遠。
“清虛觀、冷灶、觀星台、煉魂窟……”馮諒一個一個地數著,“給你那些線索,安排那些暗樁,可是費了不少心力人力啊。”
他往右踱步,“為了讓你主動踏入這局,每一步,老朽都在其中儘心儘力,你也冇讓老朽失望……嗬嗬……”
我後退一步,脊背繃緊:“……為什麼?”
應解的魂魄在方纔已被我召回到陽佩之中,正欲出來,又被我利用靈契阻攔。
“因為你是唯一能完成魂鑄的人。”馮諒低歎一聲,“天生靈脈,陽佩的持有者,與庚九戰魂結成靈契……我們等了你整整二十年哪。”
二十年。
從蕭家還未出事時,我尚且在繈褓之中時,幕後主使便已開始佈局了。
“你不是父親的舊部。”我低聲說。
“是,也不是。”馮諒道,“老朽確實在蕭將軍麾下當過行軍司馬,這是唯一冇有騙你的事。至於原因麼……小子,你早有猜測了不是?”
我冷聲道:“你是殷來的弟子。”
“聰明。”馮諒笑道,“殷來要陽佩的容器,要庚九的戰魂,要一個能同時駕馭兩者的靈契。自蕭家滅門以後,他等了十多年,你一直不出現,應解的主魂還捉不到蹤跡……為了引你們,還折了老朽一個師弟,嘖嘖。”
我一凜:“玄骨道人是你師弟?”
馮諒道:“是啊。他為提升修為自損道心,本就命不久矣,老朽親自送他上路,還能助你們一臂之力,豈不兩全其美?”
“幫破影查案,幫你接近真相,幫你在清虛觀找到應解的殘源,在冷灶拿到魂煞碎晶,再引你入宮,尋到觀星台和煉魂窟,你所行的每一步都有老朽的手筆。”
“遊小子,你以為自己隻是在查蕭家冤案嗎?”
“你是在幫殷來,把陽佩和庚九戰魂,親手送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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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腦海中仿若有什麼東西倏然炸開,許多畫麵迅速閃過——
南鎮書院,他扮作齋夫,暗中助我,我以為那是父親舊部的情分。
清虛觀,他給我地圖,讓我尋到水潭下的禁製,我以為那是破影搜查來的情報。
冷灶,他讓阿七帶我去探查,讓我拿到魂煞碎晶,我以為那是合作。
蘭亭軒,他安排景良與我見麵,我以為那是盟友。
觀星台,他讓我去煉魂窟毀掉根基,我以為那是破局的關鍵。
每一步,都有他的手筆,每一次,我都以為自己是在接近真相……
可真相是,我一直在幫他,幫他把陽佩和應解送到殷來手裡。
思緒回籠,我看向馮諒的眼神變得更冷:“……你騙了我。”
“騙了你很多。”馮諒坦然道,“可有一件事老朽冇有騙你。”
“什麼?”
“蕭將軍,確實是個好人。”他的聲音終於有了彆的波動,像是惋惜,“我跟在他身邊那幾年,是我這輩子最安穩的日子。可我選的路,跟他不一樣。”
“他選的是忠義,我選的是……長生。”
他看著我,眸光裡閃過一刹狂熱與執念,令人脊背發寒。
“殷來答應過我,等魂鑄完成,他會給我一具新的身體,讓我也嚐嚐長生的滋味。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看著自己一天天老去,骨頭一天天僵硬,力氣一天天消散——”
他說著,抬起手撫上自己佈滿皺紋的皮膚,“我不想死。不想化作黃土,變成灰,變成什麼都冇有。”
“所以我要活,不惜任何代價。”
應解在靈識中冷聲道:“他瘋了。”
我斂聲不語,隻看著馮諒,看著這個我信任了這麼久,還以為是自己人的老人。
“馮前輩。”我淡然開口,“你說你是殷來的人,那景良呢?景闌呢?趙珩呢?他們也是你設的局?”
馮諒沉默片刻,道:“景良是破影的人,是真的想查案。老朽利用了他的線,把情報遞給了你。景闌……他的事與老朽無關,我隻是順水推舟。”
“至於趙珩……”
他話音一頓,“那孩子是真可憐,體內有應解的殘源記憶後,確實很惦記著見你,他不想死,也是真的。”
“可這些真,都是局中的一環。”
我不忍攥緊了拳:“所以你要把我怎麼樣?送去觀星台?交給殷來?”
“遊小子,”馮諒眼中浮起一絲複雜,忽地換了語氣,竟帶了幾分懇求,“你恨我嗎?”
我並未應答。
“恨我也無妨。”他笑了笑,“無論如何,你最終都是要去觀星台的,不是麼?”
“……”
我沉默了。
他說得對。無論這是不是他設下的局,無論他是誰的人,觀星台我都要去。殷來要殺,魂鑄術要毀,趙珩要救……這些事,不會因為馮諒的背叛而改變。
“你去吧。”馮諒側身,讓出下山的路,“老朽不會攔你。”
我蹙眉道:“你不攔我?”
“攔得住嗎?”他苦笑,“你身邊有庚九的戰魂,有陽佩,有那些願意為你赴死的人。我一個老頭子,能攔你什麼?”
“況且……也不想攔了。”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等了這麼多年,我等來了什麼?殷來雖給了我那些承諾,可他如今那副樣子根本撐不起那些陰謀大計。而我多年來沾了滿手的血,負了多少人的義,早已無力辯解和償還。”
“所謂長生,不過都是我們這些爛老頭的妄念罷了。見過你以後,我便知我們冇有勝算。”
“勝負早已註定,何必再爭。”
“……馮前輩。”
聽他話畢,我向前邁步,“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該做的事,我還是要做,觀星台我會去,殷來我會殺,趙珩我也會救。”
“至於你……”
我看著風將他灰白的頭髮吹得散亂,蒼老的麵容蔓上一絲希冀。
“等我回來,再跟你算賬。”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哈哈哈……老朽果然冇有看錯你。”
“走吧,小子。”他低聲歎道,“去把屬於你的一切,都拿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