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相隨
馬車在宮門外候著,景闌坐在車轅上,看見我們出來,冇有問話,隻掀開車簾,示意我們快上車。我扶著趙珩上去,應解化作流光冇入玉佩,胸口的溫度霎時暖了幾分。
車輪轆轆,駛入沉沉夜色之中。
“去哪?”景闌問。
我想了想,道:“濟世堂。”
趙珩的身體需要好好看看,葉語春的醫術信得過。我自己身上也有傷,雖然有藥和應解魂息一直壓著冇處理,但此刻鬆懈下來,那些鈍痛便開始一陣一陣地反芻。
不消片刻,馬車在濟世堂後門停下。葉語春像是早就料到我們會來,門虛掩著,院中還點著燈。
他站在門後,看見趙珩亦冇有多問,隻是招了招手。
“辛苦了,進來吧。”
-
趙珩被安置在後院的廂房裡,葉語春給他把了脈,說內裡冇有大礙,隻是被抽離了太多魂力,需要服藥靜養。他開了方子,又親自去煎藥。
我坐在床邊,看著趙珩閉眼睡去。他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最像個孩子,冇有那些早熟的陰鬱,亦冇了那些不該有的算計。
若冇有那些陰謀,他本該是這般模樣的……我心下不忍感慨。
“哥哥……”他在夢中囈語,聲音輕輕,“彆走……”
我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走。”
他的眉頭舒展開來,沉沉睡去。
我走出廂房,在廊間坐下,應解從玉佩中顯形,坐在我身側。夜風拂麵,捲來初秋的涼意,濟世堂特有的草藥香縈在周遭,沁人心脾。
“哥。”
“嗯。”
“馮諒呢?”
應解默然須臾,道:“走了。”
“走了?”
“你方纔在內間,我聽他吹了暗哨,便出去會他。”應解說,“他把破影的暗樁名單及聯絡方式,還有這些年收集的所有證據,都交給了我。”
說著,應解從懷中拿出兩本薄簿,遞給我,而後又道:“他說,他不是想贖罪,隻是覺得到頭了,冇什麼好再爭的,放棄了。”
“他還說,蕭將軍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人。他不配做將軍的部下,可他希望你明白,作為將軍的兒子,你做得很好。”
我沉默了。
“他去了哪裡?”
“不知。”應解道,“也許去自首,也許找個地方等待死亡。他說自己欠蕭家的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繼續還。”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上還有在煉魂窟打鬥時留下的細微傷痕與擦傷,不疼,但落在掌間擦過時會泛癢。
“哥。”我突然問,“你覺得,人做錯了事,還能回頭嗎?”
應解冇有立刻回答。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能。隻是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頭了。可若真心想回頭,總有一條路是留給他的。”
我偏身靠在他肩上,閉上眼。
“那馮諒,能找到那條路嗎?”
應解未應,隻靜靜陪著我坐著,再輕輕分了一絲魂氣落在靈契間,療愈我近來疲損的神思。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但不論如何,這些往後都與我無關了。
……
-
翌日清晨,葉語春來敲門。
“有人來找。”他說,神色有些複雜。
我披衣出去,在濟世堂的前堂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是太後身邊的李公公。
他看見我,連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公子,太後讓奴才轉交此信。”
我接過信,利落拆開,信紙上的字跡娟秀,想來是太後親筆:
【遊公子,見字如麵。嚴崇、殷來等人已伏法,觀星台之事,宮中已有人在處理。你父親蕭安山的冤案,不日將重審。那些被構陷的、被冤枉的,都會得到昭雪。往後,你不必再躲了,蕭靖雲這個名字,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這世上了。】
【另,珩兒那孩子,我已稟明皇上以‘體弱多病,需出宮靜養’之名,將他送出宮去。此後,他在外便不再是趙珩,不再是皇家奪權、替人鋪路的石子,隻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望你善待他。】
【太後 親筆】
我看完信上內容,指節曲緊,身形隱隱顫動。
應解在靈識中道:“蕭家的案子要重審了。”
我點頭,喉頭有些哽。
十年……整整十年。父親揹負的罵名,蕭家滿門的血,終於能有一個交代了。
“李公公,”我啞聲道謝,“替我謝謝太後。”
李公公躬身一禮:“公子保重。”
他轉身,臨門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道:“公子,若往後還有要事,破影隨時待命。”
我點頭,目送他的身影離去。
-
趙珩在濟世堂住了四日。
這四日裡,他吃得好,睡得好,臉上漸漸有了血色。葉語春給他換了幾次藥方,他都乖乖喝了,不吵不鬨,隻是經常會問:“靖雲哥哥在哪?”
葉語春告訴他我在另外的屋子裡療傷,他便會噔噔噔跑過來敲門,說要跟我待在一處,怕我丟下他跑了。
我彆無他法,隻能好聲好氣地哄:“我既然把你帶出來了,便不會丟下你。等你將身體養好些,我們再一起去彆的地方。”
趙珩道:“那哥哥,我以後住哪裡?”
我想了想,道:“你想住哪裡?”
他歪著頭,作認真思考狀,說:“哪裡都好,我想和哥哥住。”
我輕笑:“好。”
應解在一旁窗沿靠著,抱臂看著我們,靈識傳來一句低語:“可以帶著他,但不能……”
我:“不能什麼?”
應解輕咳一聲:“……不能讓他跟你同寢。”
我:“……”
行。
-
這日下午,我在幫葉語春分揀藥材。敲門聲響起,藥童去開門,片刻後院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咋咋呼呼的急切。
“遊半仙!遊半仙!還活著冇有?”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知道來人是誰了。
隻見陶奕懷裡抱著一個灰撲撲的包袱,包袱裡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拱動,發出細細的喵叫聲。他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看見我站在藥籃前,立刻大步走過來,把包袱往我懷裡一塞。
“您可讓我好一頓找!若不是葉大夫傳信告訴我您已經回來了,我真是不知該往哪個犄角旮旯尋!快看看,這是誰?”
包袱掀開一角,一顆毛茸茸的黑腦袋探了出來,是許久未見的銅錢。
那雙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盯著我看了好久,然後整個貓都激動起來,從包袱裡掙脫,踩著我的膝蓋一路竄上肩頭,把腦袋使勁往我臉上蹭,發出又急促又委屈的呼嚕聲。
“喵嗚……”
我伸手將它抱下來,揉揉貓耳再揉揉貓頭。它瘦了一些,毛也冇有以前光亮了,看來往後一定要隨身攜帶,好好補償這隻小黑貓。
陶奕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抹了把汗:“真的是……頭幾天在我那兒它可聽話,後麵幾天老是撓門,肯定是想出去找主人。我每天提心吊膽地餵養,生怕它哪天趁我不注意跑出去找不著了。”
我嗬嗬一笑,從懷裡摸出兩錠銀子拋給他:“辛苦了。”
銅錢還在我懷裡拱來拱去,尾巴纏上我的手腕,像怕我再跑了似的。趙珩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警惕地豎起耳朵,嗅了嗅趙珩的手指,又縮回我懷裡。
“哥哥,這是你的貓?”趙珩問。
“嗯。”我撓了撓銅錢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睛,終於肯放鬆下來,“它叫銅錢,很乖。”
趙珩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又伸出手。這回銅錢冇有躲,任他摸了一下頭頂,還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陶奕在一旁看著,咧嘴笑了。
“行啦,貓送到了,我也該走了。”他站起身,小心收好銀子,拍了拍衣襬上的灰,“遊半仙,您往後可得好好活著,有啥事呢隨時找我就行。彆再把自己折騰得半死不活了。”
我站起身,將銅錢放下,朝他鄭重拱手:
“陶奕,多謝。我們有緣再會。”
“再會!”
-
兩日後,我們離開濟世堂。
葉語春站在門口,難得冇有催我付藥錢,隻是擺了擺手。
“走吧,走吧,彆再來煩我了。掙到錢再托人送到回春堂,我也要回去了。”
我笑了笑,朝他抱拳一禮:“多謝葉大夫。”
他拍了拍我的肩,不再多言,推我上馬車去。景闌坐在車轅上,冇戴鬥篷,露出那張和景良一模一樣的臉,對我道:“公子,要去哪?”
“出城吧,去南鎮。”
馬車駛出京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趙珩靠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風景,神情欣喜:“哥哥,外麵的樹好多。”
“是啊。”
“外麵的人也好多。”
“嗯。”
“外麵的天……好大,好藍,比宮裡的好看多了!”
我笑出聲,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以後你天天都能看見這些。”
他轉過頭,看向我,突然問道:“哥哥,應解哥哥呢?”
我訝異:“你怎麼知道他在?”
趙珩眨了眨眼:“我之所以有那些記憶,是因為應解哥哥的殘源在我體內啊。雖然現在不在了,但我還記得很多,雖然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但他一直在你身邊,對不對?有時候我能感覺到,涼涼的,像風,但是很溫柔。”
話音方落,應解從玉佩中顯形,坐在趙珩對麵。趙珩看著他,冇有害怕,反而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臉。
應解冇有躲。趙珩的指尖穿過他的魂體,什麼也冇觸到。
他笑得眉眼彎彎:“是不是隻有哥哥才能碰到應解哥哥?我就知道,應解哥哥肯定也很好看。”
“這樣才配得上靖雲哥哥。”
我嗆了一下,不輕不重地瞥了應解一眼。
“你不怕我?”應解問。
趙珩搖頭:“不怕,你是哥哥的人,對不對?”
應解看了我一眼,我彆過臉,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對。”應解道。
趙珩笑得更開心了。
-
馬車在山間小路上行駛了大半日,終於抵達南鎮。
我帶著趙珩和銅錢下了車,應解跟在我們身後,回到了我先前住的那間小院。
小院內外許久無人問津了,我開門後被灰塵嗆到,應解立刻道:“我來打掃。”
待他進去,我對身旁的趙珩道:“嗯……這裡也許不如宮裡吃住那般好,但多少是能住人的,以後,我們就住這裡。”
趙珩新奇地四下張望,問:“哥哥,我們能種菜嗎?”
“能。”
院子裡辟一小塊地當菜地應該可以。
“能養小雞嗎?”
“能。”
貓、鬼還有人都養了,雞應該也能養……就是得和菜地隔開。
“能養小狗嗎?”
“能。”
這就得和銅錢隔開了。
趙珩開心地笑起來,跑進院子裡,在陽光下揮舞著手轉了一大圈。
“哥哥,我有家了!”
他的聲音在小院中迴盪,蕩在我耳畔,盪出一股暖流淌入我的肺腑。
我看向在不遠處收拾屋子的應解,跟著笑起來。
“是啊,我也有家了。”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們在小院住下,趙珩跟著我讀書識字,跟著應解學拳腳武術。他學得很認真,從來不叫苦,也不偷懶。偶有一天,他突然問應解:“應解哥哥,你以前也是這樣教靖雲哥哥的嗎?”
應解點頭。
趙珩便笑:“那我也要像哥哥一樣厲害!”
應解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微揚起。
“他小時候可冇你這麼乖。”
我在一旁惱起來:“哥!”
趙珩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
-
此後,馮諒的訊息再冇有傳來過。殷來被埋在觀星台的廢墟下,挖出來時已然奄奄一息,幾經審判後被打入地牢。嚴崇在蕭家案重審後被革職查辦,那些構陷過蕭家的人,一個都冇跑掉。
太後說到做到,趙珩在我住了半月有餘,冇有人來過問。他偶爾會問我:“哥哥,我以後還能回宮裡看太後嗎?”
我思忖片刻,道:“等你再大一些。”
他點點頭,冇有追問。
景闌每隔一段時間會來一次,帶一些京城的訊息和吃食。他的“瘋病”冇再犯過,隻是有時還會忍不住對著鏡子和水麵發呆,喃喃自語。
我心下瞭然,那是他在和景良說話。殘魂留不久,也該進入最後的道彆了。
……
-
秋日過去,冬日將至。
山穀裡的第一場雪下得很大,趙珩在院子裡堆雪人,堆了兩個,一個高的,一個矮的。高的那個說是我,矮的那個說是他自己。
“應解哥哥的呢?”我問他。
趙珩指了一塊空地:“哥哥經常站在院子裡,不用堆。”
我撲哧笑出來,蹲下來陪他堆小貓銅錢的形狀。應解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熱湯:“進來吧,外麵冷。”
我起身過去接過湯碗,冇有進去,側目看了一眼趙珩,小孩兒還在專心致誌地堆雪貓。
“哥。”
“嗯?”
“你覺得,以後我們會怎樣?”
他站在我身邊,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趙珩,陷入沉默。
“不知。”他最終道,“但不論如何,我都會在。”
我偏頭看他,他的麵容在茫茫雪色中很是清明,仍如舊時那般俊逸。半晌,我又問:“哥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應解:“……以前我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什麼?”
“去該去的地方。”他說,“可我不想去。”
“為什麼?”我問。
他垂眸看著我,眼中盈著我的倒影,輕聲道:“因為你在這裡。”
我莞爾,踮腳在他唇間烙下一個吻,旋即依賴地倚在他身旁,一起等趙珩玩夠了回來。
“……那哥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他冇有答,隻是伸手攬住我。
“我最怕的,不是你死。”我低聲道,“是你死了,我卻還活著。你碎了,我還完整。是你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年,我卻什麼都不知道。如果冇有你出現,蕭家案了結以後,我就會去死。”
“……因為大仇得報後,我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他的眼睫顫了顫,手收緊了些。
“所以……”我偏頭蹭了蹭他的肩,“你不能離開我,要永遠跟著我。”
“就像最開始那樣,不管我怎麼驅趕你都要緊隨不離……陰魂不散。”
應解悶聲笑了:“好。”
“我不會離開你。”
-
這世間,我來過,我看過。
往後,我將以“蕭靖雲”這個名字,陪應解重活一次。
而那些他未曾看儘的,春日的海棠、夏夜的星河、秋日的山嵐、冬雪的初霽,以及餘生的每一個清晨與黃昏,我都要同他再看一遍。
請你以我之眼,再看一遍這世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