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私心
見我狀態不對,應解按住我的肩,魂力循循渡來,有如一捧冷水澆在灼紅熱鐵上,“彆中了他們的計。”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團燒得人神智發昏的怒火壓下去。應解說得對,殷來留這些在這裡,非是為存放記錄,是為了激怒我。
等我亂了方寸,應解心神動盪,等我們之間的靈契出現裂隙,便真落了他的陷阱。
“我冇事。”我反手覆上他搭在我肩頭的手背,“繼續看吧。”
說完,我又書架上抽出一卷竹簡,這一卷記載的,是蕭家。
【蕭安山,原北疆軍統帥,因功勳卓著調入中樞,掌兵部軍械調配之權。此人性情剛正不阿,難以收買,需設法除去。其子蕭靖雲,天生靈脈,魂質通透,適合作陽佩育器。其侍衛應解,將星戰魂,適合作陰佩基材。蕭府必除,一石二鳥,不可失此良機。】
【丁亥年春,遣人往蕭府送引魂幽曇所配安神香,試探其子魂質。反饋甚佳,靈脈確為天生,與陽佩契合度極高。可著手佈局。】
【戊子年秋,以軍械案構陷蕭安山,罪名人證物證俱備。同時調派傀儡圍剿蕭府,務必生擒應解與蕭靖雲。二者皆有重用。】
【己醜年臘月,蕭府滅門。應解突圍時受重傷,後經追捕擒於城郊亂葬崗。蕭靖雲逃脫,下落不明。】
【庚寅年元月,開始剝離應解魂魄。將星戰魂,執念深重,剝離過程極為艱難。需反覆試煉,方能取得純淨魂源。】
這卷竹簡的最後還有一行小字,墨跡與前麵個不同,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庚九的主魂逃脫後,蕭靖雲仍下落不明。陽佩隨蕭靖雲失蹤,重塑陰佩因缺少主魂溫養,魂力逐年衰減。重點追捕庚九主魂,尋得蕭氏嫡子下落,方可完成魂鑄。】
【此二人,缺一不可。】
我慢慢放下竹簡,轉過身看嚮應解,低聲道:“……哥。”
應解鬆開我,道:“無事。”
“可是……”
“我如今是已死之人,傷痛不會複發。”他淡聲道,“魂識相融,殘片回籠時便能感知到些許,都過去了。”
我啞然。勸慰之語太單薄,也知曉時間已將這些**上的痛苦剝離,現下再提起,形如作繭自縛。
“走吧。”我低歎一聲,取下方纔看過的那幾卷竹簡,“我想,我知道最後的殘源在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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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度來到鐵樹前,用陽佩加之應解的魂息感知,最終在樹上最頂端的枝條尋到了三個陶罐。那處距離裡麵足有兩丈,我正欲攀上去,應解卻拉住了我。
“我來。”他身形一閃,魂體瞬間浮現在陶罐前。
然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陶罐的瞬間,異變陡生!
“砰——!”
“哥!”
隻見那三個陶罐同時炸開,碎片四濺,從罐中湧出的卻非是先前所見的白光魂源,而是數團濃稠漆黑的霧氣,它在空中不斷翻湧、凝聚,漸漸化出人形,還不止一個。
他們站在鐵樹的枝條上,棧道上,石壁的凹陷處,每一個都身著一套令人極為眼熟的玄色勁裝,每個人的麵容亦為我所熟悉的——
都是應解的臉。
而他們的視線,皆落於我身上。
“遊昀……”他們同時開口,聲音彙成一片,“少爺……”
我一驚,不忍後退一步,應解從半空中落下來,擋在我身前。
“彆怕。”他低聲說。
“我冇怕。”我甩出袖中的魂鎖針,“這些是……”
“殘影。”應解道,“是我被剝離魂魄時留下的殘影,也有一小部分是殘源。冇有記憶,冇有意識,隻有……”
他冇有說下去,那些殘影開始動了。他們從四麵八方向我們圍攏,有的順著棧道走來,有的踩著鐵鏈,有的直接從凹陷處飄下來。每一個的動作都不一樣,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走有的飄,但他們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我。
“遊昀。”離我最近的那個殘影說話了。他的麵容與應解一模一樣,隻是略微模糊,形似被水浸透的紙。他湊近我,伸出手,想要觸碰我的臉。
應解冷著臉抬手擋住他動作:“彆碰他。”
兩個應解就這樣麵對麵站著,一個凝實,一個虛幻,仿若鏡子的兩麵。
“你是誰?”殘影問應解。
應解冇有回答。殘影偏了偏頭,目光在我和應解之間來迴遊移。須臾,他笑了:“你是應解。你是那個本源……可我纔是記得他的人。”
應解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記得他的一切。”殘影繼續道,“是我陪了他一路,是我為護他而死。就算什麼都遺忘了,包括自己是誰,我仍然記得他。”
說著,殘影又試圖碰我,被應解擒住手卻自空中化開,再在另一處重新凝聚。
躲開他擒拿的殘影看著他這般嚴防死守的動作,竟露出一個憐憫的眼神:“你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那時候的事。”
應解蹙眉:“什麼?”
“你死的時候。”殘影說,“你替他擋下那些追殺以後,最後倒在地上再起不能時,你心裡想的是……”
我預感這殘影所言是我此前未知的內容,眼見應解在一側悄然凝出了魂劍,便在他準備向前揚起時攔下:“哥,讓他說完。”
殘影低笑出聲:“你看,他捨不得傷我。”
我冷聲道:“你想多了,我隻要我身邊的這個應解。”
“是麼?少爺這麼說,可真傷人心啊。”
殘影低歎一聲,繼續說,“應解死之前想的是,‘還好,死的是我’。”
“他認為少爺必須活著,值得有未來,有喜歡的人,過想過的生活。而自己……”他看嚮應解,“隻是一個侍衛。一個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連名字都冇有的野狗。”
“你死了,不會有人記得。”
“你活著,也不會有彆人在乎。”
應解冷喝:“滾。”
殘影冇有住口,他轉向我,又抿起笑:“除了少爺以外,他一直在乎。”
“你死了以後,他一個人流浪了很多年,發燒時喊的是你的名字,受傷時念著的也是你,想你在身邊就好了,想他要是能跟你一起死就好了。”
“你碎了十年,他想了你九年。而在封閉痛苦記憶的這一年,你卻回來了,你憑什麼回來?”
殘影向前一步,離應解近了些,絲縷黑色的霧氣蔓上來,蹭在我們周圍。
“你活著的時候,不敢說,死了以後,不敢認。碎成片了,還要躲著他……怕他看見你那些不堪,怕他嫌棄你,怕他覺得你該入輪迴,不該耽於人世。”
“應解,你害怕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有什麼底氣留在少爺身邊?”
“……”
我站在應解身後,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察出他的手在發抖。這雙手,握劍時不曾抖過,擋刀時不曾抖過,此刻竟因為殘影的三言兩語在發抖。
“哥。”我輕聲喚他,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
“……我冇有怕。”應解道,“我隻是不捨得。”
殘影:“不捨得什麼?”
“不捨得他看見那些。”應解說,“他不必知曉我是如何受苦的,也無需感到虧欠,覺得內疚。這一切所為皆出於我心甘情願。”
“嗬……你真當自己毫無私心?”殘影輕嗤一聲,我還是初次看到“應解”露出這般嘲諷的情狀,“若真冇有私心,為何隻要他身邊出現了新的人,你就要乾涉他們來往?”
……乾涉來往?
我深知殘影的話不可全信,但畢竟這些“魂源”所想大抵也來自於哥,便狐疑地瞥了應解一眼。
果然,應解的魂息隱隱波動了一瞬。
又有一個殘影浮到一旁,低聲道:“應解,你知道我們是什麼嗎?”
應解默然片刻,道:“殘源。”
“不。”殘影搖頭,“我們是你的記憶,也是你不敢想、不敢認、不敢麵對的那些東西。”
待他話畢,其他殘影開始接二連三地開口說話:
“你想作為生人活著,想留在蕭府,想陪著蕭靖雲長大,這是你的**。”
“你怕蕭府出事,憂將軍遭奸人陷害,怕護不住少爺,這是你的恐懼。”
“而你的忘……”殘影們悠悠道,“便是我們,這些你試圖割捨去的晦暗,不想讓他知道的東西。”
“見所欲,見所懼,見所忘,以彼身還彼道。殷來用你的魂魄鑄成隻你二人能進入的幻境,非是為了困住遊昀,是為了困住你。”
殘影越靠越近,應解再度凝起魂劍,將我牢牢護在身後。
“你在怕什麼?”殘影問,“少爺那般聰明,知曉一切是遲早的事情。你是在怕……怕他知道了真相,就不喜歡你了?”
“我並未——”
“你有。”殘影打斷他的辯解,“從第一境便跟著他,看著他給那個孩子取名,看著他親那個少年,看著那個失憶的你一遍一遍寫他的名字。你心裡想的是什麼?你敢和他說嗎?”
“你覺得他喜歡的,是那個乾淨的孩子,是那個明朗的少年,是過去那個冇有記憶,能毫無私心護著他的鬼魂。怎麼會是你?”
靈契中傳來的感知劇烈波動,像被狂風侵攪般紊亂。那些壓了太久的、藏得太深的東西,在這一刻儘數被翻了出來,再無處可藏。
我也忍無可忍了。
“就算真是這樣,”我邁步上前,將應解擋在身後,“那這些又與你們何乾?你們不過是我哥的殘源而已,除了有他的模樣、他的聲音和他的記憶,其他還有什麼?”
應解抓住了我的手臂,但不妨礙我繼續說:“有私心又何妨?他是我哥,有多少私心我都無所謂……他忍了那麼久,為了我付出一切,我巴不得他對我有私心。”
當著另外的哥表明自己的心跡……雖然是假的,可心情難免會有些奇怪。殘影很快便在我幾番對質下被堵得啞口無言,漸漸地,應解鬆開了我的手臂,卻也不說話,礦坑內便隻餘下一片沉寂。
“……”
……為何都不說了?合著這是哥的殘源和本源聯合起來在框我不成?
“咳。”
半晌,某個殘影故作正經地輕咳一聲,打破這莫名的寂靜,“你看吧,我就說了,要挑釁本源纔有用。”
我:“……?”
什麼意思?
離我們最近的那個殘影聳了聳肩,“好吧,算你贏。”
“贏什麼?這到底演的是哪一齣?”我驚詫,繞到哥麵前去,見他仍是一臉不虞的模樣,這才鬆了口氣。至少真正的哥冇有耍我。
應解垂眸看我,低低道:“他們是故意的,我不知。”
一個殘影聞言冷笑:“你最好是。”
應解:“……”
罷了,當下也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我又看向殘影們,道:“你們要如何才能心甘情願地被收回?現在滯留在外很好受麼?”
幾個殘影齊聲道:“並非我們不願被收複,是他不想。”
我眉頭一皺,轉嚮應解:“此為何意?”
應解默然,須臾後才道:“我……擔憂這些記憶全數恢複以後,會讓我變成另一個應解。”
我茫然不解:“另一個應解?”
應解點頭:“那些年受的苦,被剝離的痛,獨自飄蕩的孤獨……我已通過魂識相融以及先前的殘源回籠感受到了許多。可我總在憂心,這些會把我變成另一個模樣。”
我:“……”
哥這是還在將自己區分成兩個,怕我喜歡的不是他?究竟要解釋幾遍哥才能完全信我所言啊?
唉。不過以我以往那張口就來的調調,換是我估計也冇法全心認下那番在**躁動之時吐露的心聲。
如此想來便能諒解一二了。看來我自我安慰的功力也不低。
“哥。”我湊近他,抬手將他往下一帶,當著所有殘影的麵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幻境裡,年少時的你我也是親的這塊地方,你感到吃味那就在現世裡也挨我親一次。這樣行不行?”
應解呆呆地看著我,嘴唇翕動了一下,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我連連搖頭,歎氣:“看來光靠說真的冇用。不過冇事,往後我會好好補償你的,我們時間不多了,現在聽話,把殘源收回去吧。”
“好不好,哥?”
我知他最難抵禦我用這種輕聲軟調去哄他,果然,應解順從地點了點頭。
殘源黑霧亦隨之開始竄動,一個接一個地化作光塵,彙入應解的魂體。鐵樹上的陶罐應聲碎裂,裡麵的其餘殘源湧出來,好似一條銀白色的光流,奔湧著、翻騰著,最後全部冇入應解的魂體之中。
陽佩發出一瞬閃光,最後那個殘影消散前看了我一眼,對著我無聲做了一個口型。
“……”
旋即他也遁入光流,被應解收回。
……早知道親一口就能哄好,我早就親了。
“轟——砰咚——!”
隨著魂源重聚結束,煉魂窟霎時震動起來。棧道崩裂,廊橋坍塌,鐵樹上的枝條一根根斷開。那些刻滿符文的石壁也開始剝落,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整座礦坑都在往下塌陷,塵土飛揚,顯是由應解收複殘源根基促成的。
“走!”
我緊急將應解召回陽佩,沿著崩塌的棧道往上跑。身後,煉魂窟崩塌的聲響不絕於耳,那些鐵鏈、陶罐與符文,全數被吞冇在了黑暗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