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佩謎疑
“或許陰佩……會不會就是哥的魂魄本身?”
這句話落進靈識,應解的魂息驟然一滯。
“……”
煉魂窟裡鬼火搖曳,鐵樹上那些陶罐隨風彼此擠挨碰撞,發出細碎聲響。我站在這棵巨大的鐵樹前,抬頭望著那些標著“庚九殘源”的陶罐,心底那個念頭愈發清明。
“遊昀。”應解的聲音在靈識中響起,蘊著一絲難察的緊繃,“你說什麼?”
“我說,陰佩的本源可能是你的魂魄。”我轉過身,背靠鐵樹,視線掠過這個巨大的礦坑洞窟,“陽佩能收納魂源,陰佩能牽引操控……可它憑什麼能牽引?憑什麼能操控?”
應解緘默不語,我便繼續道:“我想是因為,它的本源就是魂魄本身。是殷來從你的魂魄裡剝離出來的那部分,鑄成了陰佩。”
“所以陰佩才能感應陽佩,才能牽引魂源,在魂鑄裡充當最關鍵的那一環。因為它的本源是你的魂魄。而我的陽佩……”
我抬手按住胸口,隔著衣料感知那半塊玉佩徐徐渡來的溫潤暖意。
“……母親為何要在病重時將陽佩傳予我?為何蕭家祖傳下來的東西,偏偏是這半塊?為何我招來你的魂魄之後,它能讓我們結成靈契,還能收容你?”
話畢,我長歎一口氣,拿出那半塊玉佩。
“因為這些皆非巧合。”
“……是有人從一開始,就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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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解自玉佩中顯形,凝實後的身影攏在我身前。他看著我,目光沉沉,其間翻湧著我難以讀明的情緒。
他啞聲道:“你是覺得夫人她……”
“母親可能知道些什麼。”我接過他的話,“當年父親查出軍械有異,以他的謹慎,不會不告訴母親。母親出身名門,見多識廣,未必不知道朝中那些魑魅魍魎的手段。她將陽佩傳給我,不隻是普通的傳贈。”
我話音稍停,回憶起母親當時的模樣。她躺在床上虛弱地咳嗽著,在麵對我時那張蒼白清麗的臉總帶著笑,分明冇什麼氣力還強撐著坐起親手將那枚玉佩掛在我頸項上。她的手總是很涼,無論我怎麼焐都焐不暖,父親也不曾告訴我母親所患何病……那一天守夜,我也隻當尋常。
“雲兒。”記憶裡的她喚著我乳名,語調輕輕,“收好它,永遠彆給彆人。”
永遠彆給彆人……
“母親知道蕭家會出事。”思及此,我低聲道,“她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但她明白,這半塊玉佩能護住我。能讓我在失去一切後,還有機會——”
我看著應解,伸手拉起他的手。
“還有機會,找到你。”
應解久久不語,沉默便在我們之間蔓延。半晌,他開口道:“若真是這樣,夫人如何能算到我的魂魄能重鑄陰佩?”
我思忖片刻,道:“哥,你還記得我們先前取得的那些線索麼?那禁術中說雙魚佩要‘以祭生魂而成’,若生魂不單指魂,也指生人呢?馮前輩還說過我天生靈脈通暢……再加之先前皇宮也遣人送過引魂幽曇所製的‘安神香’到蕭府,我想,我可能也是複刻這一切的一環。”
“父親查到軍械有異,順藤摸瓜,未必冇觸碰到殷來的核心機密。他也許不知道陰佩是用誰的魂魄鑄的,但他知道那枚玉佩和蕭家祖傳的陽佩之間有某種聯絡。”我慢慢捋順思路,“母親也知曉了這些,所以才把陽佩留給我。不隻是為了留一件傳家寶,也是為我留一條後路。”
“而我尋出的後路,便是召回你,與你結契。”
應解的眸光閃了閃,這雙總是含著沉穩的眸中泛上了幾分疑惑,旋即又化為悟明後的瞭然。
“所以從一開始,”他低聲道,“將軍和夫人就知道,我會死。”
我心頭一顫,忙將他拉近了些,解釋道:“不是知道你會死,是知道蕭家會出事,知道有人要趕儘殺絕。他們能做的,隻是在絕境裡給我們留一線生機。”
“給你的,是陽佩。給我的,是……”
他冇有說下去。
給應解的,是死。是替蕭家擋刀的死,魂魄被剝離的死,是十年漂泊、碎成殘片也要回來找我的死。
但我仍覺得,這其中還有我未能察明的真意。
是什麼?
“應解。”當下情況不妙,我便暫且將疑慮先放下,握緊應解的手,語調放輕,“你後悔嗎?”
他反手握緊了我,鄭重道:
“……不後悔。也不曾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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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不待我,估量現下時辰距子時已不遠,我們開始就近探查煉魂窟的隱秘。
鐵樹上大部分陶罐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好似裡麵的東西隨時會破殼而出。我停在一個陶罐前,察出這個罐子冇有編號,隻刻著一個字:陰。
“這是……”
我伸手想碰,卻被應解攔住了:“小心。”
我點點頭,收回手,蹲下身藉著旁側火光仔細端詳。罐身的紋路與陽佩上的魚鱗紋如出一轍,但更為細密繁雜,臨近底部的地方還刻了類似符文一樣的東西,著實詭異。
“哥。”我忽然道,“你說,若陰佩真為你的魂魄所鑄,那殷來為何要將碎片藏在煉魂窟?為什麼不帶在身邊?”
應解沉思須臾,道:“也許他帶不了。”
“帶不了?”
“陰佩是用我的魂魄鑄的,而我……還在這裡。”他看著我,“我的主魂還在,殘源也收複了不少,也有靈契牽連。陰佩若靠近我,會產生共鳴,反會暴露它的位置。”
我恍然:“所以他才把陰佩碎片分散藏起來,藏在你的殘源附近,用同源的氣息掩蓋共鳴。”
應解點頭:“對。”
“那相對完整的陰佩呢?”我問,“哥你能感知到它在哪麼?”
應解沉默了一會兒,道:“在殷來身上。”
“他要用陰佩來完成魂鑄,不會把它藏在彆處。”應解說,“觀星台的陣法需要陰佩驅動,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不會冒險。”
我站起身,看著那棵鐵樹與其上的陶罐,又轉身掃視一圈這個龐大的活礦坑。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隻是毀掉煉魂窟,收回你的殘源。”我說,“還要拿到陰佩。”
應解應道:“或者,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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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前走。棧道儘頭是一扇石門,門上刻著熟悉的符文,正泛著猩紅的光。我取出馮諒給的暗紅,將其嵌入符文中央。
石門自下緩緩升起,內裡又是一條長徑,我燃起火折,邁步踏入其中。走了好一陣,終於抵達儘頭,又是一扇門,這次是木門。
我滅了火折,凝神感知了片刻內裡的氣息,確認無人後才推門進入。其間佈置得像一間書房,有書架,有桌有椅,有筆墨紙硯,甚至還有一盆枯死的蘭草。光源來自桌上燃著幾根蠟燭,有的已快燃儘,有的似是剛點上的。
桌上攤著一卷竹簡,墨跡猶新。
我走過去,看向其中內容,上麵隻有幾行字:
【能走到這裡,說明你已經知道了真相。】
【陽佩的持有者,庚九戰魂,你們來得比我想象得要快,果真非同凡響。】
【可惜,還是來晚了。】
落款是一個篆體的“殷”字。
“他在挑釁。”應解在靈識中道,縈著壓抑的怒意。
“不隻是挑釁。”我抬眸看向彆處,“他在告訴我們,他早就知道我們會來。這裡的佈置,這卷竹簡,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他在等我們。”
應解的魂息一沉:“那這裡……”
“是陷阱。”我說,“但也是必經之路。”
我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卷竹簡翻開,上麵細緻記錄著什麼,年份、地點、人數及魂質評價。是那些年被送到煉魂窟的“材料”名單。
我又抽出一卷。這一卷記錄的是魂鑄術的試煉過程,從最早的動物試驗,到後來的活人試驗,再到最後——庚九,以及庚九的仿造品。
應解的名字出現在了這卷竹簡上。
【庚九,男,年二十一,魂質純淨,執念深重,含戰場煞氣,為將星戰魂。經多次剝離試煉,魂源可塑性強,適合作為陰佩基材。】
【癸巳年臘月十二,完成陰佩初鑄。庚九主魂逃脫,未擒獲。部分殘源封存於清虛觀下,備用。】
【後記:陰佩需持續以庚九殘源溫養,否則魂力衰減。故將殘源分散於煉魂窟各處,以同源氣息掩蓋共鳴。】
我握著竹簡的手不忍發抖,怒意在肺腑間升騰,直竄上靈台,惹得思緒翻滾。
應解當即分了一縷魂息攏上,撫下我的驚顫:“遊昀,冷靜些。”
再往下看,那些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文字,記錄的是應解被剝離魂魄的全過程。什麼時候被擒,什麼時候被試煉,什麼時候被分魂鑄成陰佩,筆筆分明,樁樁清楚,仿若在記載一件器物成造之工序般詳儘。
何等的泯滅天良,罔顧人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