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腥氣裹著黏膩的濕意往鼻腔裏鑽,攥著鐵管的掌心沁滿汗,滑得快握不住。蘇橙整個人貼在我胳膊上,指尖死死攥著那把小巧的折疊刀 —— 那是她出門總帶在口袋裏的,說是圖個安心,此刻指節泛白,連刀身都被她捏得微微發顫,呼吸細得像縷快斷的煙。
腳下的油汙粘住褲腳,每抬一步都帶著扯不開的滯澀,昏黃的燈光揉在霧裏,把鏽死的機器輪廓揉得歪歪扭扭,機身蹭著暗紅的印子,手一碰,黏糊糊的,泛著股說不出的腥甜。她突然頓住,喉嚨裏滾出一點細碎的嗚咽,我餘光掃過去,衝壓機的模具裏攤著一團紅黑相間的東西,邊角露著點藍白的碎布,看著像廠裏的工裝,卻辨不清究竟是什麽,隻覺得膈應得慌,胃裏隱隱發沉。
她的嘴剛一張,氣音剛冒頭。
我想都沒想,反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胳膊扣著她的腰,把她按在冰涼的機器壁上。掌心下的唇瓣抖得厲害,溫熱的眼淚蹭在我手背上,燙得我指尖發緊。腦子裏空落落的,隻剩一個念頭:別出聲,不能出聲。我低頭盯著她的眼睛,狠命眨眼示意,她眼裏蒙著淚,卻還是咬著唇,把剩下的哭聲全咽回肚子裏,身子抖得更凶了,攥著折刀的手甚至往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就在這時,廠房深處突然炸響一聲尖叫,脆生生的,剛喊到半截就斷了,卻在死寂裏撞得耳膜嗡嗡疼。
心猛地一沉,涼到了腳心。
還有人。和我們一樣被卷進來的人,也慌了神,沒忍住出了聲。
下一秒,身側的霧突然猛地旋了一下,刺骨的冷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腥甜砸過來。餘光瞥見衝壓機旁的黑影動了 —— 半邊身子糊著暗紅的油汙,液珠順著往下滴,砸在地上,“嗒、嗒”,聲音輕得很,卻一下下敲在心上,敲得人心跳漏拍。他的眼睛在霧裏亮著,是種詭異的猩紅,那聲尖叫剛落,他的頭 “唰” 地扭過去,死死朝著聲音來的方向,一動不動。
空氣像凝住了,連霧都飄得慢了。我捂著蘇橙的嘴不敢鬆,她的呼吸燙著我的掌心,我自己的心跳卻快得要撞碎胸膛,後背的冷汗把衣服浸得發潮,貼在身上涼颼颼的。腦子裏亂糟糟的,隻剩一個念頭:他動了,朝著聲音去了。盯著那道黑影糊著油汙的身子,後頸一陣陣發麻,連指尖都跟著抖。
黑影慢慢挪了步,腳步踩在油汙裏,沒半點聲響,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在往廠房深處走。霧跟著他的身影流動,那道猩紅的眼,在霧裏晃了晃,慢慢沉了下去,連帶著那股刺骨的戾氣,也一點點往深處飄,直到徹底消失在霧色裏。
周遭終於又靜了下來,隻剩機器冰冷的氣息,我纔敢慢慢鬆開手。
蘇橙立刻捂著嘴大口喘氣,眼淚混著臉上的霧珠往下掉,卻還是死死咬著牙,一點聲都不敢出,攥著折刀的手依舊繃得緊緊的。我靠在機器壁上,緩了好一會兒,後背的冷汗貼在鐵皮上,涼得打顫,鐵管攥得指節生疼,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腿有點軟,剛才一直繃著勁,這會兒鬆下來,連站都覺得費勁 —— 一直提心吊膽地挪,早耗光了力氣,嘴裏幹得發苦,連口水都咽不下去。
猶豫了幾秒,還是拉著蘇橙,踮著腳往衝壓機旁挪。那團紅黑的東西太紮眼,不看清楚,心裏始終懸著,落不下來。
越靠近,腥甜氣越濃,嗆得人喉嚨發緊。蹲下身,借著昏黃的燈光細看,胃裏瞬間翻江倒海,一股酸水往上湧。
那藍白的碎佈下,嵌著半節變形的指骨,白森森的,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布片的縫裏還沾著一小塊帶血的指甲,那團紅黑的黏物,哪裏是什麽雜物,分明是被壓成肉泥的人。
是人。被活活壓死在這模具裏的。
腦子裏 “嗡” 的一聲,手腳瞬間冰涼,連蹲都快蹲不住了。牆根處卡著半塊生鏽的工牌,邊角磨得厲害,牌沿沾著的暗紅印子,和模具旁的血色一模一樣;黑影拖過的地麵,那道暗紅的拖痕裏,還嵌著幾粒細碎的白骨,混在油汙裏,觸目驚心。
蘇橙抓著我的衣角,指尖用力得幾乎嵌進我胳膊裏,她也看見了,身子抖得像篩糠,攥著折刀的手往手心掐,指腹都泛白了,卻死死捂著嘴,連半點嗚咽都不敢漏出來。我拍著她的背,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心裏亂成一團麻。
嘴裏幹得更苦了,舌頭都發木,纔想起從進來就沒喝過水,還一直這麽挪來挪去耗體力,再找不到水和出去的路,撐不了多久就得垮。這念頭一冒出來,更慌了,連看都不敢再看那模具一眼,扶著機器壁慢慢站起來,攥緊鐵管,拉著蘇橙轉身。
貼著冰冷的機器壁,一步一步往黑影離開的反方向挪。每一步都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腳尖先點地,確認沒聲響,再慢慢落下,呼吸憋在胸口,不敢吐盡,連眼珠都不敢亂轉。腿越來越沉,嘴裏的幹意越來越濃,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找水,找路,趕緊出去,撐不住太久了。
霧又濃了點,裹著腥甜的氣,貼在臉上,涼得刺骨。身後的衝壓機旁,那團白森森的指骨,在燈光裏晃著,像根刺,紮在心裏。
不敢停,也不敢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