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是冷的,裹著鐵鏽味往鼻腔裏鑽時,我猛地嗆醒過來。
耳邊沒有實習工廠的機器轟鳴,隻有死一般的靜,連風刮過的聲音都被吞得幹幹淨淨。眼皮沉得發黏,擦開蒙在上麵的濕霧,眼前隻有翻湧的白,濃得化不開,伸手連自己的指尖都看不清。
後頸還沾著冰涼的霧珠,我撐著地麵爬起來,掌心蹭到粗糙的水泥地,硌得生疼。身上的工裝還沾著機油印,是實習時蹭的——明明前一秒還蹲在流水線旁撿掉落的量具,不過低頭抬眼的功夫,怎麽就到了這鬼地方?
“喂?有人嗎?”
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剛出口就被濃霧揉碎了,連半點迴音都沒有。心猛地沉下去,慌勁順著脊梁骨往上爬,我攥緊手裏那根撿量具時順手攥著的鐵管,管身鏽跡斑駁,硌得指節發緊,這是眼下唯一能摸到的實在東西。
我試著往左邊走,深一腳淺一腳,霧珠粘在睫毛上,視線糊成一片,走了沒幾步,膝蓋就撞到了硬邦邦的東西——是工廠的圍牆,冰冷的磚石硌得膝蓋生疼。換了右邊,又是同樣的結果,繞來繞去,最後總能摸到那道隱在霧裏的工廠鐵門,像被無形的線拴著,怎麽走都逃不出這方寸地。
霧裏偶爾飄來幾聲模糊的響動,像是有人在遠處挪動,又像是東西倒地的輕響,轉瞬就沒了。是一起實習的同學嗎?他們也被捲到這了?我想再喊,喉嚨卻發緊,這霧太邪門,誰知道喊來的是什麽。
隻能進工廠。
我咬咬牙,伸手推那道鐵門,指腹按在鏽跡上,冰涼的鏽屑沾了一手。“吱呀——”一聲悶響,在死寂裏格外刺耳,鐵門被推開一道縫,更濃的腥甜混著鐵鏽味湧出來,比外頭的霧更冷,直鑽骨頭縫。
我縮著脖子鑽進去,廠房裏的霧比外頭更密,幾盞白熾燈懸在橫梁上,昏黃的光像蒙了層毛玻璃,隻能在身前映出半米見方的光影。腳下踢到東西,叮鈴哐啷的響,是廢棄的零件,摸著黏糊糊的,不知道沾的是灰還是別的什麽,我趕緊收腳,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傳送帶歪扭著趴在地上,蒙著厚灰,像條僵死的蛇,一直延伸到廠房深處的濃霧裏,那裏更黑,連那點昏黃的光都照不到。
我攥著鐵管,慢慢往裏頭挪,每一步都踩得極輕,耳朵豎得老高,聽著周遭的動靜。就在這時,身側的霧裏突然傳來一聲輕響——是鞋底蹭過水泥地的聲音,很近。
“誰?!”
我猛地轉頭,鐵管瞬間橫在身前,指節攥得發白,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霧裏的響動頓了頓,接著,一道人影慢慢從白濛濛的霧裏顯出來。
是個女人。
她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手裏捏著一把折疊小刀,刀柄被攥得發白,刀尖朝下。她的臉隱在霧裏,隻能看清個模糊的輪廓,額前的碎發沾著霧珠,一雙眼睛卻亮得很,透著警惕,直直落在我身上,像在打量什麽危險的東西。
我也盯著她,心裏犯嘀咕——這是和我一樣被卷來的?可實習時的同學裏,我從沒見過她。她身上也穿著工裝,卻洗得發白,和我們的不一樣,她到底是誰?
她沒說話,視線掃過我手裏的鐵管,又瞥了眼廠房深處那片濃黑的霧,腳步頓了頓,然後,慢慢往我身側靠了靠。
不遠不近,剛好能彼此照見,又保持著距離。
是想一起走?
我沒拒絕,也沒說話。這鬼地方,多個人,總比一個人硬闖強。
霧裏隻剩兩道交錯的腳步聲,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偶爾踢到零件的輕響,都能在死寂裏蕩開好遠。我們都繃著神經,各自警惕著周遭,濃霧繞在周身,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變得模糊,隻有身側那道淺淺的人影,證明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廠房深處的霧更濃了,腥甜味也越來越重,不知道藏著什麽,而我們,隻能硬著頭皮,一步步往那片黑暗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