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十七歲,還在讀中專,算上今年,已經在這裏讀了整整五年。沒有波瀾,沒有驚喜,日子像一杯溫吞水,熬著每一個平淡的日夜——這五年裏,我一邊應付著中專的課程,一邊守著家裏的瑣碎,一邊藏著心底那道未愈的傷。父親走後,我便沒了心思奔赴更遠的地方,索性留在這座小城,讀著中專,學著一門手藝,隻盼著能早點掙錢,撐起那個早已涼透的家。
中專的日子單調又枯燥,上課、實訓、下課,迴圈往複。身邊的同學大多渾渾噩噩,要麽忙著打鬧,要麽盼著早點畢業打工,隻有我,不敢有半分鬆懈——父親的身影總在眼前晃,那句沒說出口的“對不起”,成了我不敢偷懶的理由。
轉眼到了實習季,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我隻能跟著學校的安排,去了城郊一家不起眼的加工廠,那便是我踏入社會的第一個戰場,也是我命運裏藏著的第一個真正的考驗——一座披著工廠外衣的血汗牢籠。
加工廠不大,藏在兩條小巷的夾縫裏,門口堆著雜亂的廢料,空氣中飄著刺鼻的機油味和鐵鏽味,剛走近,就被裏麵傳來的機器轟鳴聲震得耳朵發疼。車間裏沒有窗戶,隻有幾盞昏暗的白熾燈,光線勉強能看清眼前的操作檯,十幾台機器同時運轉,噪音刺耳得讓人煩躁,卻沒人敢停下手中的活。
我被分配到流水線,負責給零件打磨邊角,一整天下來,手指被磨得發紅發燙,指尖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滲出來的血珠混著機油,黏在手上,洗都洗不掉。工頭戴著鴨舌帽,手裏拿著一根鐵棍,在車間裏來回踱步,眼神像淬了冰,誰要是動作慢了一點,迎來的就是嗬斥,甚至是鐵棍的抽打。
同組的實習生有三個,都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紀,有的熬不住,偷偷偷懶被工頭發現,當場就被罵得狗血淋頭,最後咬著牙收拾東西走了;有的被機器夾傷了手指,工頭也隻是冷冷丟下一句“自己處理”,連一瓶碘伏都不肯提供。
我站在流水線上,指尖的疼痛越來越烈,耳邊是永不停歇的機器聲,鼻尖是揮之不去的機油味,眼前是工頭冰冷的眼神,忽然就懂了,父親離世後我身上的“幸運”,從來都不是守護,而是提前鋪墊的考驗——這血汗工廠,就是命運給我的第一道真正的試煉。
我依舊能下意識避開危險,比如流水線突然卡頓,我會提前一秒停下動作,避開被機器夾傷的風險;工頭抽查的時候,我總能精準避開他的視線,不是運氣,是那股無形的力量,又一次將我拉回“正確”的軌道。隻是這一次,不再是安穩的庇護,而是踩著荊棘往前走的掙紮。
他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車間裏的老工人偶爾會提起,前陣子有個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實習生,操作時走神,手指被運轉的機器軋傷,落下了終身殘疾,工廠也隻是草草給了一點補償,便不再過問——這樣的悲劇,在這座不起眼的加工廠裏,從來都不是個例。更讓人揪心的是,還有一個實習生,因為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操作時太疲憊,手被捲入運轉的機器,整個手掌都被軋碎,一輩子都要帶著殘疾生活,而工廠隻是給了一點撫卹金,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我看著身邊一同實習的夥伴,有的手指被機器磨得血肉模糊,滲著血珠卻不敢停下手中的活;有的被工頭嗬斥後,隻能咬著牙加快手上的動作,連揉一揉發酸的肩膀都不敢。更讓人揪心的是,前幾天有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實習生,因為連續熬了三個通宵趕工,操作時走神,手指被運轉的機器軋斷了兩根,工頭隻丟給他一瓶碘伏,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最後他隻能拖著受傷的手,狼狽地離開工廠,連工資都沒拿到。而我,靠著身上那股無形的力量,一次次避開了這樣的悲劇——機器卡頓前,我會提前停下動作;工頭抽查時,我總能恰好避開他的視線,這份“幸運”,成了我在這座牢籠裏唯一的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