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葉與濕土的黴味鑽進鼻腔,陰冷順著褲管往上爬,貼在麵板上又涼又麻。四周靜得可怕,連風聲都被吞得幹幹淨淨,隻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在空寂裏被無限放大。
李偉扶著樹幹站不穩,掌心全是冷汗,黏膩地沾在粗糙樹皮上。他不是刀疤的手下,隻是個誤入霧林的路人,平日裏精明算計,把 “保命” 二字刻進骨子裏。此刻那份精明徹底碎了,隻剩下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怕。
他眼前開始晃起熟悉的影子 —— 不是警察,不是惡鬼,是當年那個被他親手拋下的同伴。
那天下著大雨,山路濕滑,兩人一同遇險。前方是深溝,身後是無路可退的陡坡,同伴伸手拽著他,想一起撐到有人路過。可李偉隻覺得對方在拖自己後腿,多一秒停留,就多一分摔下去的危險。恐懼壓過一切,他猛地甩開那隻手,連一句道歉都沒有,踩著對方撐地的手腕,硬生生爬向安全處。
他甚至沒回頭看一眼。他隻記得身後一聲悶響,記得雨水砸在臉上的冰冷,記得自己逃出生天後的慶幸,從頭到尾,沒有半分愧疚。
【我隻是想活…… 我沒有錯……】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李偉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一絲腥甜。他雙手揪著自己的頭發,指節泛白,肩膀劇烈發抖。眼前的人影越來越清晰,就站在幾步之外,安安靜靜,不喊不鬧,隻用那雙失望又絕望的眼睛盯著他。
那是被他背棄的人,是他為了活命親手推開的人。
【不是我害的!是路太滑!是你自己沒抓穩!】他在心裏瘋狂嘶吼,把罪責推得一幹二淨。他從來不是大奸大惡,卻比惡人更涼薄 —— 為了自己多一分生機,可以毫不猶豫犧牲身邊人。膽小、懦弱、自私,刻在他每一根神經裏。
人影緩緩靠近,沒有動作,沒有聲音,卻壓得他胸口發悶,喘不上氣。視覺開始扭曲,眼前的樹、地麵、枯枝都變得模糊,聽覺徹底消失,世界隻剩下耳鳴和心跳,像重錘一下下砸在頭顱裏。
他慌得連連後退,腳下被枯枝一絆,重重摔在泥水裏。冰冷浸透衣料,刺痛麵板,可他渾然不覺,隻知道拚命往後縮,想逃開那雙眼睛。
【我不想死…… 別來找我…… 我真的隻是想活下去……】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前衝,視線早已看不清路,隻憑著本能逃竄。可無論往哪個方向跑,眼前永遠是那道被他背棄的身影,如影隨形,甩不掉,躲不開。白霧在身後悄然翻湧,卻不是開頭,隻是無聲地裹著他,放大他每一分恐懼。
腳下突然一空。
失重感瞬間攥緊他的身體,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來不及溢位喉嚨,李偉便直直墜入漆黑的石坑。黑暗瞬間吞沒一切,沒有掙紮,沒有外傷,隻有無盡的恐慌定格在最後一刻。
為了活命背棄同伴,一生都在算計自保,最終在這片隻審判罪孽的林子裏,被自己的自私徹底埋葬,悄無聲息,消融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