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的寒風緊貼地麵緩緩遊走,腐朽的枯葉混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沉沉彌漫,沉甸甸壓在周遭空氣之中。整片空間死寂荒蕪,世間所有生機盡數斷絕,山野間尋常的蟲鳴、鳥獸啼叫盡數湮滅,隻剩空洞沉悶的耳鳴在耳畔反複縈繞,層層疊疊,揮之不去。
高健如同被無形枷鎖禁錮,身軀僵硬佇立,紋絲不動。
他活至如今,素來循規蹈矩,生平從未與人結下仇怨,不曾偷盜作惡,不曾蓄意傷害他人,世俗眼中,他隻是世間最平凡無奇的路人,安穩度日,與世無爭。
可唯有他心底深處明白,自己靈魂深處,深埋著一份深入骨髓的漠然與冷冽。
萬事萬物,皆與他無關。
世間苦難,旁人悲苦,他始終冷眼旁觀,漠然漠視,縱使目睹萬般疾苦,也從未動過一絲惻隱,從未伸手施以半點援手。
幻境驟然鋪開,毫無征兆。
畫麵定格在數年之前的雨夜,天色昏沉,雨勢連綿,泥濘濕滑的街巷之中,一位年邁老者不慎失足,重重摔落在路口石階之下。粗糙的石棱狠狠磕撞頭顱,溫熱的鮮血混雜著冰冷雨水,緩緩蔓延開來,暈染滿地泥濘。
街邊路人紛紛駐足,有人麵露遲疑,有人駐足觀望,有人慌忙掏出手機,遲疑不決。
而高健,就靜靜佇立在幾步之外,單手撐著雨傘,神色淡漠,靜靜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平靜得毫無波瀾。
老者虛弱地抬起手臂,枯瘦的手掌艱難向前伸出,渾濁的眼眸裏,盛滿了瀕臨絕望的求生渴望。
高健淡淡垂眸,漠然瞥過那隻無助的手,腳步未曾停頓,麵色沉靜無波,默然側身繞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那一刻,他心底沒有絲毫愧疚,沒有半分不安,靈魂深處毫無起伏震蕩。
旁人的生死存亡,落魄絕境,撕心絕望,於他而言,不過是陌路塵煙,從來都與自己毫無瓜葛。
光影流轉,幻境悄然更迭。
擁擠的公交車內,人流擁擠,狹小的車廂之中,竊賊肆無忌憚,當眾伸手行竊。被偷的年輕女孩驚惶失措,眼底滿是惶恐與無助,慌亂的目光一遍遍掃過車廂眾人,渴求一絲微薄的救贖。
車廂內所有乘客紛紛低頭閃躲,人人緘默不語,麻木漠視,任由惡行肆意蔓延。
高健就坐在女孩正對麵,眼前一幕清晰無比,盡收眼底。他卻微微垂眸,閉目凝神,刻意佯裝視而不見,冷眼旁觀,任由惡意肆意滋生。
記憶畫麵再度翻湧,一幕幕舊事接踵而至。
街巷之中,路人突發急症,驟然倒地,渾身劇烈抽搐,意識快速渙散,生命氣息飛速流逝。
圍觀人群慌亂失措,議論紛紛,手足無措。
高健靜靜佇立在人群外圍,隔著疏離的距離,冷漠注視著生命緩緩凋零,神色漠然,心境死寂,自始至終,無動於衷。
他一生行事,恪守沉默。
不辨善惡,不阻惡行,不救危難,不憐悲苦。
隻用一身麻木的沉默,一世疏離的冷眼,鑄就了世間最殘忍的漠視,任由無數苦難在眼前蔓延。
此刻,魍霧林的怨念盡數翻湧,將他畢生漠視、冷眼旁觀的所有過往,毫無遮掩地盡數鋪展。
無數曾向他伸手求助、寄予期盼的身影,靜靜佇立在周遭暗影之中,沒有淒厲的嘶吼,沒有怨毒的嘶吼,唯有一雙雙盛滿絕望與悲涼的眼眸,靜靜凝望著他。
縱使身陷絕境,直麵畢生罪孽,高健的神色依舊空洞死寂,眉宇間不見分毫波瀾。
周遭的一切幻境與虛影,於他而言,依舊是無關緊要的浮塵泡影。
周遭聲響層層隔絕,耳畔一切聲響盡數消散,周遭人影漸漸模糊,周身觸覺緩緩麻木。
無形的桎梏纏繞身軀,彷彿冰冷的鐵針穿透四肢,將他牢牢釘死在大地之上,四肢僵硬,無法邁步,無法抬手,連胸腔之中的呼吸都變得遲緩微弱,沉重凝滯。
恐懼、惶恐、掙紮、悔憾……
這些世人麵對絕境時的本能情緒,從來都與他無緣。
他不掙紮,不哀求,不悔恨,不怨懟,宛如一具失去靈魂的枯朽木偶,靜默佇立,與世隔絕。
陰寒的迷霧緩緩湧動,絲絲縷縷纏繞周身,一點點侵蝕他的血肉感官,剝離他的生命氣息,蠶食他的存在痕跡。
他依舊保持著僵直的站姿,脊背挺直,身姿孤冷,眼底漠然死寂,自始至終,無悲無喜,無驚無懼。
一世冷漠成性,一世冷眼旁觀,一世漠視眾生疾苦。
最終,在這片審判罪孽、映照本心的魍霧林中,
他以最沉靜、最漠然、最無聲的方式,緩緩消融,緩緩褪去。
塵緣散盡,罪孽歸寂,
一身枯骨,一縷殘魂,
盡數歸於荒蕪塵埃,消散於死寂迷霧,
悄無聲息,湮滅無痕。